第6章 拜馬教聖書
在海寧和陳明華籌劃了一夜,抱著「要為全人類犧牲」的思想覺悟,準備偷偷出發去尼莫點之前,一個不速之客突然跑到「太一實驗室」來找到了海寧。
「周星?你怎麼來了?」海寧看著眼前風塵僕僕,滿臉胡茬的高大男人,不解地問道。
「找你有事,非常重要的事!」周星仰頭喝下一大杯水,這才稍微把氣喘勻。
陳明華跨一步擋在海寧身前,滿臉客氣地說:「周記者,好久不見啊。現在外面這麼危險,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讓你甘願冒著被感染的風險橫跨整個上海來找小寧?」
「陳博士,別誤會,我找海寧真的是有正事兒,絕對無關私人感情。」
周星說話的時候雖然帶著笑意,但言語間的感覺讓陳明華有些陌生。以往他們見面,總是要鬥嘴幾個回合的,這次是怎麼了?
陳明華不動聲色,依舊笑容可掬:「哦,那不介意我在這兒一起聽吧?」
「當然不介意,我也很希望得到陳博士的意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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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星回答得畢恭畢敬,陳明華聽了只得乾笑幾聲。
海寧站在一旁,有些哭笑不得,這兩位曾經的情敵如今說起話來還是讓她尷尬得想腳趾摳地。
周星是她的初戀,也是大學談了四年的男友,畢業後兩人分道揚鑣。然後,她在讀研時認識了師兄陳明華,兩人一起讀博期間確定了戀愛關係,如今也已順利訂了婚。
但周星在海寧讀研期間,還一直試圖挽回過去的感情,那時陳明華已經對海寧很有好感了,也是和周星明爭暗鬥了好幾年後,才正式把海寧追到手。雖然後來周星也結婚生子了,可陳明華一見到他,還是會自動切換成防禦模式。
「遠來是客,從你那邊過來實驗室也要一百多公里呢,要不你先在我們這裡吃個工作餐?我和老陳剛好趕著出門,有什麼事等我們回來再說吧。」海寧邊說,邊自然地挽上陳明華。陳明華感受到她的舉動,情不自禁地挺起胸膛,笑容都變得發自肺腑了。
周星卻擺擺手說:「不吃了,也別等你們回來,這件事我必須馬上告訴你,晚一分鐘,就多一分變數。」
海寧和陳明華聞言對視一眼,意識到周星不是在開玩笑,而他們的計劃,恐怕今天也難以完成了。
三人一同來到海寧的專屬實驗室,這裡私密性極好,於是周星把門一關上,便迫不及待地問兩人道:「你們聽說過『拜馬教』嗎?」
海寧思索了一下:「就是那個說有神明降世,還預言了『末日審判』的邪教?」
「對,就是他們。」周星的目光漸漸失焦,「但他們真的是……邪教嗎?」
海寧察覺到周星話裡有話,不覺皺起眉頭:「周星,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說有重要的事找我,就是跟這個『拜馬教』有關嗎?我知道你一直在找大新聞證明自己,但我今天也真的有很重要的急事要去辦,你若是想跟我討論這個邪教的話題,那勸你還是趁早別浪費我的時間了吧。」
海寧雖然平時喜歡跟人開開玩笑,但正事面前,還是十分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
見她有點不悅,周星趕緊解釋道:「是跟『拜馬教』有關,但我要說的重點絕對不是為了我的新聞,而是為了全人類的未來!」
海寧氣極反笑:「你說一個邪教,關乎全人類的未來?周星,你莫不是已經入教了,跑我這兒來發展下線的?拜託,我和老陳是科學家,我們永遠只信仰科學!」
「小寧,你先聽周記者講完吧。」陳明華見周星被海寧懟得幾乎沒有說話的份兒,莫名產生了一絲共情。他感覺眼前這個人,完全褪去了存在於他記憶中那個情敵的意氣風發,所以,很想弄清楚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周星感激地看了陳明華一眼,找了張椅子坐下,理了理思路後說道:「一開始,我確實是打算潛入拜馬教挖點新聞的,後來得知他們膜拜的神是一個叫『陳乾』的明朝人。而之所以膜拜他,是因為他留下了一本叫《乾坤經》的聖書。讓我震驚的,正是這本《乾坤經》的內容!原本我以為裡面會寫一些古代怪力亂神的東西,但後來發現這竟是一本陳乾的自傳,再加上他對未來的預言。」
「對未來的預言……」海寧準確地抓住了重點,「對明朝來說,多遠算是未來?清朝,民國,還是新中國成立?這有什麼值得你『震驚』的?」
「2131年!」周星目光如炬,「他預測了2131年10月12日的『末日審判』!」
此話一出,海寧和陳明華都微微一怔,但海寧隨即想到了破綻:「周星,你看到的那什麼聖書,是原件,還是手抄本?」
周星搖頭:「都不是,是複印件。而且這複印件,也不是隨便哪個信眾都能看的。若不是我跟『拜馬教』有緣,也未必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看到。」
海寧無奈嘆了口氣:「那你怎麼保證這書上的內容不是10月12日之後才臨時加上去的?複印件足以以假亂真,讓你看不出破綻了。我的周大記者,你還真信啊?」
「我沒那麼傻。我相信是因為……」周星的眼神黯淡下去,「因為那本書上還準確地預測了沈琳和園園出事時乘坐的飛機航班號,以及她們的座位號……」
「沈琳和園園?她們——」海寧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想來周星確實有半年多沒有更新過社交媒體,也沒有跟自己聯繫了,莫非他的妻子和女兒也是10月12日那天的受難者?
「是的,『末日審判』那天,她們剛好從上海坐飛機去廈門度假,我因為要跟進新聞就沒陪她們去……」周星苦笑一下,凌亂的髮絲掉落在眼前,海寧這才發現他雙眼布滿了血絲。
「你怎麼什麼都沒跟我說過?早知道……」
「早知道又能怎麼樣,能讓她們活過來嗎?那段時間裡,我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呆著,一遍又一遍地懊悔自己為什麼不留她們在上海多等我一天。直到後來,我聽一個『拜馬教』的信眾說,他們的神明可以預知未來,甚至在明代就預測了今年要發生的事。我想,說不定那個神明也能改變已經發生了的事呢?」
「然後你就借著挖新聞之名,潛入了拜馬教,實則是想弄清他們真正的能力?」海寧說道。
「對,如果像你說的,他們是在複印件上動了手腳,又怎麼可能剛好知道沈琳和園園的座位號呢?」
「除了沈琳和園園的座位號,那本書上還有沒有其他人的座位號?」一直沉默的陳明華此時開口問道。
「那艘飛機里的遇難乘客信息,只有沈琳和園園的。但是還有一些其他事故中的遇難者信息,我倒沒有細看。」
「書上具體怎麼寫的,你拍下來了嗎?」事情逐漸變得詭異,海寧也沒了頭緒。
「教主不讓我拍,但是我背下來了。」周星思索片刻,努力回憶道,「『妖邪先顯凶兆,以「天墜」警世:有鐵鳥自雲間墜,其號為「中京航空7349」,艙中第三艙,左數第七座、第八座,乃一對母女,母名含琳,女名含園,二人相依而坐,當為劫中首亡……』」
背到最後,周星的眼淚抑制不住地掉了出來。
陳明華遞給他幾張紙巾,又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
周星控制了一下情緒,繼續說:「這也就是他們的教主說我跟『拜馬教』有緣的原因——我是為數不多的、家人在聖書里有所記載的信眾,是跟神明有連結的人,所以我可以比一般信眾更早地接觸到聖書。」
「那麼,你今天來找我,主要就是為了告訴我『拜馬教』真的有一位神明可以預測未來嗎?」海寧小心翼翼地確認道。
「不,我想告訴你的,是書中提到的能夠解決這場人類危機的辦法!」
海寧和陳明華對視一眼,都神色複雜,既有對周星的同情,也有對他所言的質疑——畢竟人在極度悲傷之時,是會努力抓住一切可以緩解痛苦的稻草的,哪怕他明知道一根稻草根本不足以讓人浮起來。
不等兩人提問,周星便直接給出了答案:「書上說,只要信仰陳乾為神明,並且殺掉『小白點』,就能得到神的庇護,把人類從這場災難中拯救出來。」
「什麼是『小白點』?」海寧只感覺周星說的話,越來越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馬!一匹叫『小白點』的馬。」
「周星,你……」海寧的脾氣又要控制不住了,她覺得眼前的周星就是一個被邪教洗腦的狂徒,什麼「小白點」,什麼馬,難道殺了一匹地球上的馬就能解決半人馬座能量生命體的問題?邏輯何在啊?
身旁的陳明華此時悄悄伸手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別太激動,然後緩聲問道:「周記者,那書上有沒有寫為什麼殺了這匹馬,就能解決人類危機呢?」
「具體原因沒有解釋,但是說了這匹馬的由來,我記得大概的意思是……」周星再次陷入回憶,「神明陳乾說,他曾和一個叫『馬如龍』的人一起在甘鎮蘭溪馬場發現了一艘墜毀於宋朝的外星飛船,他們倆帶著馬如龍的坐騎『小白點』一同進入了飛船內部,等再出來時,他便擁有了神力,馬如龍也開始能聽懂馬語,而「小白點」先是倒地而亡,但隨後又神奇復活了……差不多就是這樣。」
海寧和陳明華聽罷都神色一凜,「外星飛船」這個關鍵詞的出現,又讓原本混亂荒謬的解釋增加了一絲合理的可能。
「甘鎮……應該是明朝人對甘肅鎮的簡稱,那是明代九邊重鎮的最西一鎮,政府駐地在甘州,也就是現在的張掖。」海寧說道。
「張掖擁有世界上歷史最悠久、亞洲規模最大的皇家軍馬場——那這樣說起來,這段記錄倒也不全是胡編亂造。」陳明華補充說。
「但疑點仍舊很多。」海寧蹙眉思考著,「首先,他們怎麼知道那艘飛船墜毀於宋朝?其次,這艘飛船跟我們發現的墜落於尼莫點的飛船,又是什麼關係?他們是同時期墜落,還是分個先後?還有最關鍵的一點,這個『小白點』看起來只是一匹無意中闖入了飛船的馬,為什麼《乾坤經》里說殺了它就能拯救人類?我還是想不通其中的邏輯。」
「小寧,想不明白很正常,因為這不是我們的邏輯,而是陳乾的邏輯。我們姑且認為『陳乾』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他在書里的記錄也部分真實,可一個明朝人受制於當時的歷史背景和不算開闊的眼界,如果做出僅憑臆測的推斷,也是很合常理的。」
海寧點點頭:「確實,陳乾在書里寫的未必就是正確答案,因為這只是他個人對整件事情的理解。但還有一種可能……」
「你是說,是那艘飛船里的外星文明授意他這樣說的?」陳明華馬上理解了海寧的意思。
海寧看陳明華的眼神里透出愛意,他們二人在一起討論任何事,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達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這世上應該不會有人比她的「老陳」更懂她了吧。
但眼下顯然不是給痛失妻女的周星撒狗糧的好時機,她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又道:「如果當陳乾和馬如龍打開那艘飛船時,裡面真的還有活著的外星文明,也就是我們現在已知的半人馬能量生命體,那書上寫的兩人一馬的結局就顯得有些匪夷所思了。」
「一個人擁有神力,一個人聽懂馬語,而馬是死而復生……」陳明華習慣性地轉了轉桌上的觸控筆,思忖道,「似乎馬的結局才最符合被半人馬生命體附身的狀態啊。就我們已知的全球『感染者』中,沒有一例出現過異能,只是不吃不喝也不會死,同時喪失個人意志而已。那麼,陳乾所謂的『神力』到底指什麼?莫非是長生不老嗎?如果這兩個人也被感染了,那他們是如何能保持頭腦清醒,甚至還能寫書的呢……」
疑團實在太多了,看起來漏洞百出的內容,卻又隱隱藏著一些不能被人忽視的線索。
「周星,你有辦法把那本書帶出來嗎?」海寧覺得親眼看一遍全書的內容,才是目前解決疑問的最快途徑。
「帶出來?」周星的瞳孔動了動,「可能沒那麼容易……他們對聖書的看管極其嚴密。我看的時候,他們教主全程在旁盯著,看完之後,他也會馬上把書收走。我為了能把有關沈琳和園園的那一段內容背下來,花費了不少時間,導致後面的內容看得都有些囫圇吞棗。」
海寧點點頭,她知道周星沒有誇大其詞,畢竟那是整個拜馬教的聖書,不可能讓人輕易偷到手。
忽然,海寧又想到了什麼,追問周星道:「那個教主……就是拜馬教的發起人嗎?」
「對,聖書也是他帶來的。而且……他確實預知了世界末日的來臨,並提前讓當時為數不多的信眾都備好生存物資,不要出門,結果大家真的躲過了10月12日的大災難,所以才會一傳十十傳百,把陳乾視為真正的神明。」
「教主長什麼樣?男的還是女的?你覺得他是一個什麼性格的人?」在海寧看來,邪教頭子就跟傳銷組織的頭領一樣,肯定有自己的套路,但也會有自己的破綻。說不定能從了解這位「教主」,來了解他建立邪教的真正目的。
周星答道:「男的,聽聲音,應該30出頭吧,每次見他都穿著改良的中式長袍,應該是漢文化的堅定擁護者。性格嘛……比較溫和謙遜,跟他聊天時,怎麼說呢……就感覺有些拘謹,因為他說話的措辭都很正式,不像我們平常跟人聊天那般隨意。」
「溫和、謙遜,再加上為人謹慎、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海寧細細分析著這位拜馬教最高領導的形象。
「周記者,你說『聽聲音』是什麼意思?直接看臉不就行了嗎?」陳明華此時提出了另一個疑問。
「哦,因為他一直戴著一個馬的面具,我從未見過他的長相,只能靠聲音來猜了。」
海寧和陳明華同時沉默了片刻,海寧想了想又問:「那從口音能聽出來他是哪裡人嗎?」
還未等周星回答,陳明華就搶先說道:「如果他故意想隱藏自己,那變個聲也是很簡單的,畢竟變聲器多年前就可以做到與真聲無異了。」
海寧覺得不無道理,把思緒理了理後,發現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上——什麼是「小白點」?
這世上有那麼多馬,誰知道哪一匹是小白點?
而且這匹馬屬於那個懂馬語的明代人馬如龍,即便它確實被半人馬生命體寄生了,又真的能活700年這麼久嗎?
關於「殺了小白點」和「拯救人類」之間是否有必然聯繫,海寧不想妄下定論,但若真能找到這匹馬,帶到實驗室來做一下研究,也是意義非凡的。
「周星,不管怎麼說,我還是不相信所謂的『神明』,但你提供的信息確實很有價值。後面你再想想辦法,去多看幾遍書里的其他內容,然後告訴我……」海寧頓了頓,「但如果我和老陳不在這兒了,你就告訴實驗室的丁博士吧,他是可以信任的。」
周星點點頭,又忽然搖了搖頭:「海寧,你剛說你們要去辦的那件事,多久能辦好?我……還是想等你們回來。」
海寧和陳明華對視一眼,都在想要如何作答,畢竟他們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周星,我們——」
海寧話未說完,實驗室里突然警鈴大作。
廣播裡響起一個機械的女聲:「各部門注意,實驗室門口出現一匹頭頂有白點的河曲馬,疑似『感染體』,請大家做好防護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