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白點
這可真是一匹好馬啊!
——當海寧從實驗室的大屏幕上看到那匹賴在「太一實驗室」門口不肯走的河曲馬時,她心裡情不自禁地蹦出這樣一句話。
雖然她不太懂馬,但僅憑人類最樸素的審美觀,還是一眼就被這匹高大的駿馬所吸引。
它通體毛色漆黑水滑,如覆玄緞,額心正中有一塊圓如皓月的白點,界劃分明,不摻雜一絲異色。頭部線條挺直,耳朵修長,像削過的竹片一樣尖敏。眼睛大而明亮,瞳孔烏黑,眼神沉穩有神。脖子長度適中,蹄子大而平整,身體健壯結實,四肢粗壯有力,鬃毛略帶自然捲曲,肆意垂在頸側。
海寧快速查閱了一下關於河曲馬的介紹,說這匹馬額上的白點,俗稱「壽星點」,帶有吉祥寓意,在河曲馬中屬白章異相,極為少見。
「小……小白點?」因為事發突然被困在實驗室里的周星,也觀察到了這匹馬的全貌。
「頭上有白點的,就是『小白點』?」海寧無語地瞟了他一眼。
「不然哪有這麼巧合的事?」周星臉上的震驚愈發明顯,「我剛跟你講完『小白點』,這匹馬就突然出現在門口,仿佛是受到某種召喚一樣。」
「周記者,我收回我剛才說的話,以後你還是少去摻和拜馬教的事,不然我怕你很快就要被徹底洗腦了。」在海寧看來,人類的命運絕不可能被一本書左右,那麼也就不必賭上周星的未來。
「小寧,有結果了。」兩人正在說話間,去安保部打探消息的陳明華快步走過來,一臉嚴肅地對他們說道,「經過仔細掃描和檢測,這匹馬沒有受到任何感染!你們知道它是從哪裡跑來的嗎?」
「哪裡?」海寧嘴上問著,心中其實不自覺地隱隱浮現出了一個答案。
「甘肅的蘭溪馬場!那個馬場距離我們這裡兩千多公里,可這匹馬只花了七天就跑到了實驗室門口,這意味著它一路上要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還要巧妙地躲過人類的抓捕,才可能做得到。」
震驚之餘,周星有些不解地問:「你們是怎麼知道它從哪裡跑來,路上又跑了多少天的呢?」
海寧解釋說:「這就跟一百多年前的『天網系統』一樣,只不過過去那個監控只能查人和車,而現在只要是可以移動的物體,我們都能快速查到它的行動軌跡和行動時間。」
周星恍然點點頭,又道:「海寧,你現在可以相信我說的了吧?這馬場也跟書里寫得一模一樣,它就是小白點啊!」
海寧卻沒有回答,看向陳明華問道:「它途經的路線,有感染區嗎?」
「有,還不少。可它真的沒有受到任何感染。」陳明華說完,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看吧看吧,我沒有說錯!」周星亢奮起來,「你們趕緊殺了它,人類就能得救了!」
海寧卻不以為然:「周星,別再說這種傻話了。如果這匹馬被感染了,那我們殺掉它,頂多只能消滅存於它體內的外星生命體;而如果它可以免疫感染,或是被感染後,仍能控制自己的行為和思想,那我們殺了它才是將人類的希望徹底毀滅——正確的做法應該是,利用它研究出抗感染的原理,懂嗎?」
周星張了張嘴,卻始終沒說出一個字,似乎是在考慮自己現在應該接受海寧的說法,還是繼續說服她按聖書的指示行事。
「你們看,那馬的嘴巴在動,好像在說話。」陳明華突然指著大屏幕,對兩人說道。
海寧抬眼望去,發現這匹河曲馬果然如陳明華所說,嘴唇正不停地蠕動著,仿佛是在向人類傳達什麼信息。
「是不是餓了或者渴了?咱們實驗室決定好要拿這匹馬怎麼辦了嗎?」海寧問。
陳明華說:「原本是打算讓應急部隊來把它抓走的,但現在確認了它的行動軌跡和無感染的情況後……我猜實驗室應該會把它當做研究樣本留下。「
不出陳明華的所料,太一實驗室和應急部隊緊急聯絡過後,果然把這匹河曲馬引進實驗室,關入了動物房的一個單間裡。
而這匹馬全程也非常溫順,就好像在用實際行動告訴眾人,它從甘肅專程跑來,就是為了要進入太一實驗室的。
可奇怪的是,它既不喝水,也不吃草,只是不停蠕動嘴唇,發出低沉的馬鳴。
海寧趁事態暫時平息,趕緊把周星送走了。臨走前,還幫他爭取到了一個名額,能跟隨「太一實驗室」一起搬去「玄武海洋城」。
至於周星問她和陳明華什麼時候回來的問題,她只能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高度機密,任務艱巨,時間可長可短,反正等回上海了肯定會第一時間跟周星聯繫。
但這個任務今天是來不及去執行了,海寧想,不如放寬心好好觀察一下這匹有「壽星點」的黑駿馬吧。
此時,觀測屏幕上的黑馬突然開始躁動。在房間裡來回踱步,顯得很焦急,嘴唇也蠕動得更加劇烈。
海寧感受到這匹馬對自己有一種莫名地吸引,便拉著陳明華一起來到動物房,想近距離觀察一下。誰知黑馬一看到兩人到來,竟慢慢冷靜了下來。
「嘿,你看,我就說我招小動物喜歡吧。」海寧率先朝黑馬走去,作勢想伸手摸一摸它。
可黑馬卻一偏頭躲開了海寧的手,朝著站在她身後的陳明華走去。它耳朵向前,用鼻子和嘴唇輕柔地蹭了蹭陳明華的臉和肩膀。
陳明華受寵若驚,小心翼翼地抬手摸了摸黑馬的額頭和下巴。黑馬完全沒有抗拒,反而發出很享受的低聲哼鳴。
眼見這一人一馬相處和諧、愈發親昵,海寧將雙手挽在胸前,略帶醋意地說:「老陳,原來這帥馬喜歡的是你啊。那你趕緊問問它,是不是真的有話想跟我們說?」
陳明華一邊愛憐地撫摸著黑馬的脖子,一邊心不在焉地答道:「我也想問呢,可惜我不懂馬語啊。」
懂馬語。
海寧不知怎的聯想起了《乾坤經》里那個叫「馬如龍」的明朝人,他就是懂馬語的,說不定這項技能得到了傳承……比如拜馬教的教主,是不是也能聽懂馬語呢?
不對,她怎麼不知不覺間輕信了一本邪教聖書里的內容?
揉揉太陽穴後,她開始重新整理思路——如果以「太一實驗室」的名義,去全國範圍內搜尋一位能和馬交流的能人異士,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但這樣一來,勢必會花費很多時間,她等得起嗎?
「小寧,我總覺得這匹馬是不遠千里專門跑來幫我們的。」陳明華說道。
「何以見得?」
「當年玄瀚歸極舟里那300名死士帶著100匹戰馬拼死堵住了半人馬座生命體飛船的出口,最終以命換命,為我們換來了這700年的安寧。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國古代有那麼多種戰馬,為什麼偏偏只選了河曲馬這一種?而跑到我們實驗室門口的黑馬,也恰好是河曲馬,這難道真的只是巧合嗎?」
海寧聽罷若有所思,她知道陳明華說得沒錯,繼續研究這匹河曲馬確實是一個不錯的方向,但真要因為這件事,推遲她原先的計劃嗎?
「所以小寧,去尼莫點的事,是不是可以暫緩?」陳明華似乎看穿了海寧的心思,「不管這匹馬是不是《乾坤經》里的『小白點』,它都是一匹跨越了兩千多公里,穿過了無數感染區,卻仍舊毫髮無損的天選之馬,也許拯救人類的關鍵還真在它身上。要是我們後續能找到懂馬語的人,破解它想說的話,那又能獲得更多有用的信息。」
海寧思忖片刻後,抬頭看向陳明華,語氣堅定地說:「不,老陳,這是兩碼事。我想去尼莫點,歸根結底是為了阻止那艘飛船繼續朝半人馬座廣播地球的坐標,而即便能從這匹黑馬身上找到解決感染的辦法,那也頂多是起到治癒和預防的作用而已。等下一批半人馬座生命體來到地球,又是一個新輪迴的開始。而且萬一他們進化了呢?還會出現另一匹同步進化的河曲馬嗎?所以,只有儘快切斷源頭,才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根本——尼莫點,我非去不可!」
陳明華沉默片刻,最終笑著點了點頭。
「確實,就算我們不在,老丁他們也有能力從這匹馬身上找到攻克感染的方法。這件事就交給他們吧。我們……」他牽起海寧的手,「可以繼續按計劃行事,共赴海洋難抵極。」
計劃雖然推遲了一日,但好歹是成行了。
兩人請了蜜月假,從上海一個秘密港口出發,乘坐一艘外形低調的小型深潛勤務潛艇,穿越赤道和南太平洋環流,一路靜默下潛,最終在第9天夜裡抵達了尼莫點深海基地外圍的水下接駁塢。
這座接駁塢是一個巨大的球形耐壓艙體,固定在海底山岩上,通過一條封閉式耐壓通道,直接連向外星飛船的外圍觀測站與安全檢查站。
海寧和陳明華乘坐的潛艇靠近後,先與接駁塢完成了自動聲紋和電磁的雙重鎖定,接著潛艇頭部精準對準對接口,兩道艙門之間開始壓力平衡與水循環。
幾分鐘後,對接完成。潛艇艙門與接駁塢內門同時打開,中間形成了一段完全乾燥、有常壓氧氣的過渡艙——只要有玄瀚歸極舟觀測點的權限卡,進入接駁塢對他們來說並非難事,可要繼續深入半人馬座飛船內部,就沒這麼輕鬆過關了。
兩人一起卸下潛水裝備,走進接駁塢內部,通過一條由防彈玻璃和合金加固的封閉式安全通道,直達觀測點的值守崗哨。
意料之中的,他們剛走到安檢通道口,便立刻被守衛抬手攔下。
「抱歉,兩位,今夜沒有你們的進出報備,也沒有上級通知,不能放行。」
海寧面色平靜,語氣沉穩地說道:「我是海寧,能量物理組首席研究員,編號HNN-719。我們受『全球地外文明聯合研究組織』應急小組直接指派,任務涉密,不對外留檔。由於近期感染者能量與飛船核心共振加劇,信標功率異常飆升,因此必須立刻做緊急能量場屏蔽校準,晚一分鐘都可能擴大入侵。」
守衛仔細打量二人,卻依舊謹慎:「請出示授權,我需要線上核驗。」
海寧的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又道:「線上核驗會留下信號痕跡,反而刺激飛船觸發更強的坐標廣播。這是口頭絕密指令,由我本人執行。這位陳明華博士,是我的專屬工程助理,負責輔助設備操作。」
見對方仍在猶豫,她繼續加重語氣,嚴肅說道:「這件事已經向中國總指揮部匯報過,責任由我全權承擔。但如果因為你們的阻攔導致信標失控,引來更多半人馬入侵者,這個後果,是否由你們來承擔?」
一旁的陳明華此時抬手亮出早已準備好的工程終端,屏幕上顯示著假的「應急校準程序」界面,他神色如常地補充道:「我們只進核心艙外段,十分鐘就可完成參數鎖定,不會觸碰任何關鍵設備,更不會破壞船體。請你理解,現在每拖延一秒,全球感染風險就會高一分。」
守衛蹙眉思索片刻,終於放下戒備,不再堅持,抬手將二人放行。
「……進去吧,注意安全,全程保持通訊。」
「明白。」
兩人快步走入通道,當閘門在身後緩緩閉合時,他們才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徹底離開監控範圍後,陳明華拿出半人馬座飛船的內部結構圖,帶著海寧以最快的速度抵達了核心艙門口。
這是他們繼2127年進入這艘飛船之後,第二次來到這裡。一切都沒有改變,那兩個高大的「三眼巨人」仍在像模像樣地駕駛著飛船。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絲毫猶豫,一同上前打開了核心艙的艙門,然後快速閃身進去,同時把門關上。
映入眼帘的艙室和外圍的偽裝艙其實區別不大:這裡沒有座椅、沒有控制台、沒有任何供實體生物活動的結構,一切都為純能量形態的半人馬座生命體而設計。
但,這裡早已沒有了能量生命體活動的痕跡。
艙體內部並非人類熟悉的幾何結構,四壁是流動的暗銀色有機材質,紋路如同乾涸的血管,微微泛著清冷的光芒,整個空間仿若一顆被剖開的、跳動的時空心臟。
「心臟」正中央懸浮著一顆直徑近兩米的巨型能量球。球體呈半透明的淡青藍色,內部有絮狀光流緩緩翻湧,就像凝固的星雲,還在微弱地脈動著。
「這應該是當年為半人馬能量體提供活動與航行能源的核心能量球吧。」海寧看著眼前奇異的景象,對陳明華說道。
陳明華點點頭:「是的,就跟我們預測的那樣,球體裡的能量已經所剩無幾,現如今只能被迫進入休眠狀態。」
「哎,你看那個是什麼?」海寧指著懸浮在能量球中心的一個多面晶體結構問陳明華。
陳明華走上前,細細觀察了一下,發現那枚晶體結構的表面布滿了不斷變幻的幾何符號,像是在不停地推演和運算。周遭的光線落在晶面上,發生著詭異的彎折。晶體邊緣時不時泛起細碎的時空漣漪,一閃而逝的模糊殘影在漣漪中若隱若現。
「我不確定這個是做什麼的。但應該非常重要,不然不會被保護在能量球的核心位置。」
「這是一塊天然形成的異星礦石,還是某種精密構造的機械裝置?」
陳明華指著晶體中間一個不易被察覺的方孔,對海寧說:「雖然看起來很像天然礦石,但這個『鑰匙孔』還是出賣了它。」
海寧恍然說道:「確實有個孔,所以這個晶體是可以被打開的?」
「理論上是的。現在我基本可以確認,朝半人馬座發送坐標的,應該就是這個能量球和其中的晶體。」陳明華看了一眼時間,「小寧,我們已經進來五分鐘了,現在你還有反悔的機會——你確定要徹底毀了它嗎?」
海寧盯著晶體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是的,我確定。」
說完,她又看向陳明華:「老陳,你也有反悔的機會,你可以向那些守衛舉報我,就說是我脅迫你來的……不過你最好給我留出行動的時間,不然我可就真白來了。」
陳明華溫柔地拍了拍海寧的頭:「領導,都什麼時候了,還要測試我的忠心?既然我陪你來了,就不會自己一個人回去。」
海寧笑著擁抱了陳明華一下,再抬頭時,已經紅了眼眶。
「那我們就……開始吧!」
為了守護地球,他們二人甘願賭上一切。
世人不會知曉他們的犧牲,未來更不會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
對他們而言,最好的結局,便是與這艘外星飛船一同湮滅,化作兩粒相互纏繞的宇宙塵埃,永遠靜靜地漂浮在星辰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