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的家


  俞今承看著眼前這份親子鑑定的否決結果,不可思議,又感到憤怒地看向許至清,質問道:「至清,你到底在做什麼!」

  許至清沒說任何,只平靜看著他。

  男人眼神如墨,讓人很難讀出情緒。

  余今承腦子裡卻突然冒出不好的預感,瞳孔放大,半信半疑地問:「你該不會把這單子,拿給夏蘭看了吧?」

  他話剛落,就聽見許至清漫不經心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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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今承:「……」

  許至清:「不過出乎我意料的是,夏蘭比我想像中,更在乎夏渝。」

  母女倆矛盾那麼多,還發生過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感情濃度倒是不低。

  當然,這對許至清來說無疑不是件好事,今天夏蘭的反應看來,她對夏渝的愛都不是假的,並且相當的害怕,夏渝不是她親生女兒這件事被揭開。

  俞今承陷在震驚與憤怒中,良久,才極力按捺著情緒說道:

  「至清,你想怎麼搞垮夏家,我也不會多說一個字。但小渝和夏蘭的關係,輪不到你來插手。」

  許至清看了他一眼,懶洋洋地輕笑說:「俞叔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夏家家大業大,又怎麼會是我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私生子拿得下的。」

  俞今承:「至清,你……」

  「我說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許至清笑著的眼裡很冷。

  「當初我失去父親的痛苦有多少,我就會百倍還給夏蘭。」

  他頓了下,唇角勾了勾,若有所思瞧著俞今承:「我想,夏渝成為夏蘭女兒這件事,過程恐怕並不是那麼的光彩吧?」

  俞今承臉色煞白。

  許至清:「俞叔,你說你不想讓夏渝受到傷害。那你認為,知道真相卻不告訴她,就是對她的一種保護嗎?」

  俞今承:「你不說,她就永遠不會知道,也永遠不會受到傷害。」

  許至清沒什麼情緒地笑了笑。

  俞今承動了動唇,沒說出話。

  許至清:「我對你說這些,也是相信你不會幹多餘的事。至於有關我的,相信你也知道該怎麼做。」

  言下之意,就是讓他不要多嘴。

  俞今承沉默許久。

  才再次看向許至清,深沉認真的說道:「至清,你有你的立場和態度,我評判不了任何。但我也希望,你好好想一想,做這一切事情,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許至清神色很淡。

  也很快的,沒有一絲猶豫的說:「夏蘭身為醫生,卻在手術台上奪走我父親的生命,你覺得,她有過一絲後悔嗎?」

  俞今承徹底說不出話。

  這些年,他和夏蘭沒見過面,但年輕時候認識她起,就知道她從來不會後悔自己做過的事。

  就像當初把夏渝帶走,告訴他和夏玫,孩子是個死嬰那件事。

  她後悔的,永遠不會是做了這件事。

  而是沒有做到天衣無縫。

  許至清養父這件事亦然。

  幫許家做事,得到許家這個靠山,讓夏家有更好的發展和前途,這和一條對她來說無關緊要的普通人命比起來,在夏蘭眼裡,孰輕孰重,顯而易見。

  事實上,這件事瞞天過海了快二十年,如果不是許至清自己偶然親耳聽見,恐怕一輩子都不會見得天日。

  俞今承沒有說話,但是表情已經足夠許至清讀懂一切。

  沉默的夜色中,許至清轉身離開。

  回到華府別院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臥房留了一盞小燈,暖橙色的光芒,不算明亮,但透著溫暖,很像火焰燃燒的餘燼,有一點溫度,但終將熄滅。

  夏渝躺在床上,但沒有睡著,聽見臥房門開合的聲響時,下意識朝門口看去。

  「你回來了。」

  她說道。

  不算明亮的房間裡,身形高大的男人走近,夏渝聽見許至清很淡地嗯了一聲,她問:「你心情不好?」

  許至清腳步停住,彎腰在床邊坐下,借著燈光,夏渝看清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光線柔軟,襯托得他整個人也有幾分柔和。

  夏渝有些晃神。

  許至清卻是突然俯身,在她額頭親了親,這讓夏渝不可避免的想到,在黃金海岸拍結婚照的那天,他也親過她額頭。

  那次是為拍照,是做戲。

  這次又是為什麼呢?

  職業習慣使然,夏渝對任何感興趣的事都會有一種刨根究底的執著。

  此刻亦然。

  她突然就很想問他,親她的時候,抱她的時候,究竟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有沒有過哪怕一絲絲的喜歡。

  可話到嘴邊,到底還是咽了回去。

  「怎麼沒睡?」

  唇從她額頭移開,許至清站起身,一邊解著襯衣紐扣,一邊閒聊般地問她。

  「在想工作的事。」

  夏渝如實回答,只不過說完後,又頓了下,加了一句:「順便等你回來。」

  許至清解紐扣的動作一頓,側目看了她一眼。

  從進臥室後,燈光一直是偏暗的狀態,夏渝不太看得清許至清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散發出來的氣息和往日不太一樣。

  鬼使神差的,她突然從床上坐起來,拉住他垂在身側的手。

  許至清垂著眸子看她。

  夏渝也不知道自己今晚是哪裡來的勇氣和心情。

  她想,大概是最近,她和許至清之間的相處,越來越像一對尋常夫妻,和他待在一起的時間,讓她覺得舒適和開心。

  所以,她又很溫柔地問了一遍:「你在不開心嗎?」

  被她抓住的大手,似有些緩慢地反握住她,她小小的手掌被他包裹住。

  「我是八歲那年,才被接到許家的。」

  許至清突然開口說道。

  夏渝完全沒想到許至清會主動提到過去的事,這讓她詫異,也讓她心裡的柔軟被觸動。

  他是許家私生子的事實,她雖然早已知道,但他從未對這件事表現過任何情緒和態度,她自然也不方便開口問他。

  心理學上說,兩個人關係親密的起點,往往來自於秘密的分享。

  許至清的出身,在世俗看來,儼然是見不得光的秘密。

  可他現在主動跟她提及。

  不自覺的,夏渝主動握緊許至清的手。

  「去許家前,我是有父親的。他和這世上大部分普通父親一樣,沒有什麼顯赫高貴的地位,也沒有家財萬貫的本事,只從事這一份普通但能維持家裡生計的工作。」

  「但他對我很好,他很愛我。我的父親,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深夜裡,許至清聲音愈發低沉。

  大抵是因為夜色的裹挾,男人低低的聲線里,似藏著難言的難過。

  夏渝安靜傾聽著許至清的話,她面上佯裝著平靜,心裡卻是很難不起波瀾,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敏感,許至清在提到許家時,從來不會用「回」字去描述他去許家的經歷。

  仿佛他和許家之間,有著濃濃的隔閡。

  夏渝問道:「那你的養父,現在在哪裡?你回……去到許家之後,你們沒再聯繫過嗎?」

  她和他結婚也快一年了,從沒見過這號人。

  許至清:「他去世了。」

  夏渝一怔,旋即歉意道:「抱歉。」

  「沒什麼好道歉的,這是事實而已。」許至清說,「他出了車禍,沒搶救過來。」

  夏渝:「那你的媽媽……」

  她話出口,又想起許至清的身份,意識到這話的不妥,很快閉上了嘴。

  只不過,許至清神色淡然,倒是不怎麼在意她提起他母親,反倒主動說道:「我爸出事後,我媽就消失了。我一個人生活了一年,就被許屹謙帶去了許家。」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這句話,本是老祖宗流傳下來的經驗俗語,但聽著許至清說出這樣的故事,夏渝仍然會有一種,心臟被刺痛的感覺。

  她想,他大概從來沒把許家當成過真正的家,而對許家的人來說,許至清是外來者,是破壞者,他得到再多錦衣玉食的東西,都不會改變他是外人的處境。

  想到這,夏渝忍不住傾身,抱住許至清。

  「雖然知道你不一定樂意,但我還是要說一句話。」

  她緊緊地抱著他,髮絲掃過他下巴,輕撫過的感覺,有些撓人。

  她緊接著說:「現在在這裡的我,也可以是你的家。」

  話落,被她抱住的男人身體微微一僵。

  許至清抬手,手臂攬住她腰,沉默幾秒後,聲音雅謔地說:「這裡房產證上的名字寫的是我,當然是我的家。」

  「……」

  夏渝無語,抬起頭瞪他:「當我沒說。」

  許至清挑眉,垂著眼眸看她:「說出來的話,潑出去的水,你收不回去了。」

  她怔了怔,慢半拍地從他這句話里,聽出他肯定她上一句話的意思,臉蛋在一瞬間有些發燙,她以前從沒對他說過這樣的話,這是第一次,她有些羞赧。

  但很奇妙的是,這樣表達自己真實想法的感覺,並不壞。

  「我沒聽懂你的意思。」

  回過神來的夏渝,脫口而出故意道:「你不讓我收回哪句話?」

  許至清瞧了她一眼。

  夏渝雖然有點心虛和緊張,但還是挺著胸膛,裝模作樣。

  「你是我的家。」

  許至清平靜又篤然地說道。

  一字一句,像滴落的檐頭水,啪嗒啪嗒的,擲地有聲地砸在夏渝心上,讓心起了漣漪,也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動。

  回過神的時候,夏渝抬起手,探了探許至清的額頭溫度:「你應該沒有發燒燒壞腦子吧?竟然能這麼坦率地把這句話說出來。許至清,你今天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他瞥她:「你要這麼說,我不介意收回剛才那句話。」

  「不行。」

  夏渝瞪著他,義正言辭道:「你不僅不許收回,你對我,也必須是一樣的。」

  許至清挑眉,故意逗她:「一樣什麼?」

  夏渝小聲說了一句。

  許至清:「聽不見。」

  夏渝:「聽不見就別聽了!」

  她氣鼓鼓地鬆開他胳膊,正要躺回床上,卻被許至清拉回懷裡,他低頭親了親她唇角,輕聲說:「夏渝。」

  她怔住。

  她從沒聽過他用這種口吻叫她名字,往日最多的,都是戲謔的一聲老婆,不會有半點親密的感覺。

  更不用說,像此刻這樣,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夏渝愣神的同時,許至清再次開口:「對不起。」

  夏渝:「對不起?」

  「最早認識你的時候,對你很過分。」

  許至清說。

  他話出口,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口吻裡帶著多少難以言喻的歉意,他也無法分清,這句對不起,到底是因為得知夏渝不是夏蘭的親生女兒,而對自己過去興味產生的後悔,還是只是因為夏渝這個人。

  但,無論哪種原因,都不會讓許至清改變要做的事。

  許至清可以不否認的是,在和夏渝朝夕相處的日子裡,對她產生了感情,可這份感情,顯然不足以抵擋他內心的仇恨。

  準確點說,他從很久以前,就沒想過安穩地過完這一生,即使現在和夏渝有感情,未來的有朝一日,也會消散。

  不管是她的,還是他的。

  夏渝不知道許至清想法。

  她只知道,方才自己心裡盪起的漣漪,因為許至清這一句句,不斷的放大,流轉。

  也讓她產生了一絲奇怪的不安:「你今天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一直在跟我說奇怪的話。」

  許至清眼裡的複雜,在聽見夏渝這句話時,不動聲色地平復下去,很快口吻如常地調侃說:「到底是誰先說,要成為我的家的?」

  夏渝臉熱:「還不是因為,你先跟我說你以前的那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個人,心軟又善良。」

  許至清笑了下:「那正好巧了,我這個人,心硬又惡毒,別人說什麼,我都聽不進去。」

  此時的夏渝,並未能完全理解許至清這句話的真正意思,只當他是在和她鬥嘴調侃,後來才知道,這個男人狠心起來,能有多無情。

  眼下,在夏渝看來,她和許至清的這段婚姻,似乎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

  而這天之後,兩個人的日常聯繫逐漸變多,聊起天來的內容,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只有在需要應付家裡時,才會找對方。

  連情人節這樣象徵著某種含義的日子,都會一起度過。

  日子這樣一天天的,安然的過去。

  這讓夏渝時常產生一種,也許和許至清,真的可以過一輩子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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