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楊廷和的出手(下)
王瓚最後還是被帶走了,沒有絲毫掙扎的機會。
朱厚熜也是無能為力,他作為皇帝面對這一切的時候,居然沒有絲毫反抗之力。忽然,他好像想到了當時自己開玩笑的話,「自己太順利了。」只是自嘲的一句話,此刻卻無比清晰地感受到。
在今日之前,他以為自己時刻處於危機之中,當時群臣的上奏,日講的講課都被視為危機,可和今日相比,卻只覺得當時實在是太好了。自己當時還有選擇,楊廷和當時還沒將自己逼到選無可選的地步。
經過今日這件事,朱厚熜再次刷新心中對楊廷和的評價。楊廷和他不是老狐狸,他是一條毒蛇,一直在潛伏,只等機會狠狠咬自己一口。朱厚熜算是徹底明白,他和楊廷和的關係是不死不休,雙方只能有一方能贏,以前的一切想法,都要丟棄,接下來迎來的將會是無法緩解的君臣對立。
「我...朕好像明白了。為什麼朕不能徹底帶入皇帝的角色,因為朕還保留現代人的善良,而這群人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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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楊廷和也不希望君臣的關係無法挽回,但是朱厚熜昨日的行為是徹底觸及他的底線。當眾留出內閣的空位,吸引朝臣支持,這幾乎就是當眾宣布,要開始君臣之爭,況且當時許多朝臣幾乎都動搖了。如果楊廷和再不出手,他不就是放棄了嗎?他怎麼可能放棄呢?先帝才駕崩多久?錢寧和張銳才處死多久?前朝之事就在眼前,他怎麼能?又怎麼能夠眼睜睜看著新君成為第二位「正德」?
因此,君臣之間那表面的和諧在此刻算是徹底消失,現在能夠讓朝堂再度回歸平靜的情況只有一個,也只有一個,要麼是朱厚熜議禮成功,要麼就是楊廷和護禮成功。他們二人也不可能接受第三種可能!
王瓚被押走後,朱厚熜有些累,大起大落轉變太快,他需要消化一下。他很清楚,王瓚是第一個站隊的人,如果不想辦法解救,未來將不會有朝臣相信他,他只能當一個孤家寡人。
正當他準備找理由下朝時,再次出現的言官卻打斷了他。
「陛下,臣有本要奏!」
「朕身體......」
朱厚熜剛想找理由拒絕,卻再次聽到這位言官說道:「陛下,臣有本要奏!請陛下聽完!」
這強硬的態度,朱厚熜一時間竟有些不敢置信。這是原來那幫朝臣嗎?他們現在根本就沒有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原本積壓的怒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朱厚熜指著這位言官一字一句說道:「朕說身體不適,先退朝,你聽不見嗎?」
可這位言官絲毫不退讓,他拿起笏板繼續高聲道:「陛下說話中氣十足,卻毫無不適的跡象。請陛下不要懈怠政事,聽臣奏請。」
一步不退,毫不相讓,即便是皇帝,言官也敢頂撞,這才是大明的官員,最有骨氣的官員。
「混帳!」朱厚熜猛地一拍龍椅,站起來指著言官罵道。
「陛下,臣有本要奏!」
這位言官依舊是這一句話,似乎是不達目的不罷休。
朱厚熜屬實被氣得不行,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攥緊的雙手也是不停地顫抖,「你叫什麼名字,告訴朕!」
「臣,史道。」
「好啊。好一個史道!你就不怕朕將你拖下去打廷杖嗎?」
「臣身為御史言官,風聞奏事自是本職之責,若陛下因此打臣廷杖,那和桀紂一般的亡國之君有何區別?」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好一個桀紂,好一個亡國之君。」朱厚熜已經怒到極致了。
就當他想要喊錦衣衛的時候,袁宗皋突然站了出來。
「陛下,史御史雖言辭無狀,但所言『風聞奏事』乃太祖所定之制。陛下若因言罪人,明日朝野就會傳遍『新君不容諫臣』。到那時,還有誰敢投靠陛下?」
袁宗皋知曉,此刻的朱厚熜已經氣瘋了,自己這般說也可能沒有多少作用,但他不能袖手旁觀,更不能因為這件事情徹底讓群臣站到對立面。
見到袁宗皋站了出來,朱厚熜明顯愣了一瞬,他沒有想到自己這位師傅會在此刻阻止自己,與袁宗皋對視一瞬,他看出其眼中的凝重與擔憂。朱厚熜像被一盆冷水澆下來,他忽然明白,如果今日他真打了史道,那他就徹底輸了。不是輸給楊廷和,而是輸給了自己的情緒。
閉上眼睛,朱厚熜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但心中的氣久久不散,想到袁宗皋的眼神,他還是強忍著,坐回龍椅,咬牙切齒地說道:「准奏!」
見狀,滿朝臣子,就連一直沒有表情的楊廷和也都出現了一絲驚奇,明明之前陛下都已經暴怒到極致,下一刻就會動用暴力手段,可卻因為袁宗皋的勸誡而冷靜下來。
儘管君臣關係破裂,可楊廷和還是很欣慰,新君卻是不錯,有聖君之象,要是先帝,此刻史道已經被拖出去打廷杖了,可朱厚熜卻硬生生忍住了。
就連史道此刻的表情都有些愣神,他已經做好被打廷杖的準備了,可陛下現在卻讓他上奏,這轉變太快,讓他沒有反應過來。
等了半天史道都沒有說話,朱厚熜有些不耐煩地罵道:「你到底奏不奏?不奏就下朝!」
眾臣被朱厚熜這句話拉回現實,史道也連忙道:「臣聞,天子之職,在於正綱紀、明法度。錦衣衛者,天子親軍,掌偵緝之權,本為陛下耳目。然錦衣衛千戶駱安,身為潛邸舊人,不思報效朝廷,反以私恩媚上,妄傳聖意,干擾地方政務,其罪有三!」
朱厚熜心中一沉,他隱約猜到史道要說什麼了。
「其一,駱安奉命前往安陸迎接王妃,本應按朝廷禮儀行事。然臣接到地方官員彈劾的奏本,駱安沿途對地方官府宣稱:王妃當以太后之禮相待,凡迎送供奉,皆須比照太后儀制。此非陛下明旨,乃駱安私傳聖意,實屬『矯詔』!按《大明律》,矯詔者,當斬!」
「其二,駱安身為錦衣衛,本當留守京師、護衛陛下。今擅離職守,越俎代庖,干預地方禮儀之事。錦衣衛插手禮部事務,這是要將六部置於何地?要將朝廷法度置於何地?」
「其三,陛下登基未及兩月,潛邸舊人便敢如此橫行。若今日不加以懲處,他日這些舊人仗著陛下寵信,豈不是要橫行朝堂、欺壓百官?臣請陛下,將駱安拿送有司,以儆效尤!」
說完,史道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朱厚熜坐在龍椅上,只覺得一股寒意陡然升起。史道彈劾駱安,明面上是指責駱安「矯詔」「越權」,可真正的目標,是他。
「王妃當以太后之禮相待」,這句話是他讓駱安傳的。如果駱安因此被定罪為「矯詔」,那下一個該定罪的人,就是他這個皇帝。
而楊廷和,始終一言不發地站在文臣之首,面上沒有一絲表情。可他的手指,卻輕輕捻了捻袖口。
他還是小瞧了楊廷和,今日楊廷和出手便是不給他留任何退路,先拿支持他的王瓚開刀,震懾群臣,再來參奏他的潛邸舊臣,斷其手臂,這兩招下來,朱厚熜幾乎就沒有多少助力了,其他朝臣見狀也不敢再依附他。
楊廷和這一招實在是太狠了,完全是將朱厚熜往死逼。
「史道。」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你所言之事,可有實證?」
史道抬起頭,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臣有地方官員的奏本為證。駱安沿途所言,皆有地方官吏為證,鐵證如山,不容抵賴。」
殿中群臣的目光都落在朱厚熜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朱厚熜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沒有絲毫情緒,只剩下清醒。
「此事,容後再議。」
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史道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朱厚熜抬手制止。
「朕說,容後再議。你若還有本,明日再奏。今日,退朝!」
說完,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奉天殿。
身後,史道跪在地上,手中的笏板微微顫抖。而楊廷和抬起頭,望著朱厚熜離開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不是得意,也不是憤怒。
是欣慰,也是惋惜。
新君比他想像的還要能忍。可正因為如此,他更不能退。
因為他退一步,將來就再也沒有人能制住這位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