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颱風
「不留了。」溫子川說,「江州不是我們的地方。隊伍本來也要去青州,那裡人少,地也多,比這裡強。」
回到客棧,里正已經在等著了。溫子川把謝家願意幫忙的事簡單說了說,又把自己打聽到的消息說了——不止謝家這一處,他在謝家也聽下人提了一嘴,江州府城不收外地流民久居,他們這支隊伍遲早還是得走。
青州地廣人稀,是正經的落腳去處。
里正聽完沉默了片刻。他其實也明白,府城再好,那也不是自己的家。
他們在這裡待得再久,也只是暫住,不是紮根。除非能有錢到直接在府城買下宅子,自己弄個營生。
何況謝家雖然幫了忙,但顯然也沒有多熱情,連派人來問一聲都沒有,顯然留在這裡不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那就去青州。」里正說,「既然是最後一程,咱們好好準備。」
決定下來之後,隊伍里反而沒那麼焦躁了。
橫豎是要走的,早走晚走都是走,不如早些到地方安頓下來,也好趕在下一次種植前弄塊地種。
里正讓王修奉去採買補給,蔣松那邊也出了幾個人,一起到街上去。寧爸帶著趙寧寧幾個去鐵匠鋪修了修鋤頭,另外打了一些農具。
在這兩日他們也不閒著,磨刀的磨刀,補網的補網,何氏又攤了一堆餅子晾著,省得路上費柴。
這一去青州,快則十幾二十天,慢則一兩個月。
有之前在鐵縣被困的經驗,寧媽一個人去街上「採買」物資——其實是找個地方把空間裡的乾糧、木炭倒騰出來拿給寧爸看。
出發那天天氣還好,雲層薄薄地遮著太陽,不冷不熱。
隊伍里的人把行李歸攏好,馬車一輛接一輛從城西坊市里牽出來。
溫子川去謝家辭行。
這一回只在門房遞了句話,沒等到謝伯庸出迎。
他站在門臉外頭,把那塊銅牌從懷裡摸出來,在指間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銅牌溫潤,上頭的圖案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把銅牌揣回袖中,轉身就走。
走到巷口時,他頓了頓,對溫子客說:「日後再來江州,不必找謝家了。」
溫子客沒說話,只重重地點了點頭。
隊伍出了城,沿著江州往北的官道走了整整九天。
九天的路,平原漸漸變成了丘陵,再往前,地勢又平緩下來。路兩旁的田地里偶爾能看到農人在勞作,遠處的山坡上有牧童趕著羊群,炊煙從村落的屋頂上裊裊升起。
隊伍正要往青州境內踏進去,走到最後一個鎮子補給時,天色忽然變了。
原本是半下午,天色卻以肉眼可察的速度暗下來。
不是傍晚那種一點一點沉下去的暗,而是像有人把一塊墨色的布從東邊往西邊扯,極快地蒙住了整個天空。
原本清風拂面的風突然就大了,沒有預兆,不是漸漸增強的那種大,是先有了一絲涼意,緊接著屋頂上的瓦片被掀飛了幾塊,然後是樹幹被風吹得唰唰響。
里正的臉色刷地白了。
「颱風!」寧媽在街上看得真切,「快找地方躲起來!房子不能待,石頭砸下來要人命。找地窖,找窪地,越深越好!」
話音還沒落地,風又大了一層。
樹幹彎得像弓,碗口粗的樹枝咔嚓一聲斷了,在地上滾了幾下,被風捲起來砸在牆上。
趙寧寧只覺得耳朵里嗡的一聲,周遭的所有聲音都被風撕碎了。她看見寧爸的嘴在動,但聽不見他說什麼。
風夾著飛沙走石打過來,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
她下意識朝自家騾車看去——車廂頂上的油布已經被掀開一角,綁柴火的繩子斷了,柴火散了一地,被風吹得滿地亂滾。
拴在車前的騾子驚懼地叫著,四蹄亂搗。
寧爸一把將趙啟拉住,原本坐在車前頭的趙寧寧被寧媽拖著往騾車旁邊走。
王修奉和幾個漢子在風裡拼命揮手,指著遠處一間倒塌了半邊的石屋,大聲喊著。
「快來!這裡有地窖!」
大傢伙深知這種情況下不能在外頭久留,只顧得拿上最重要的糧食,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風裡跑。
他們找到了一個地窖。
就在鎮子邊上,那戶人家之前大概是釀酒存糧的,地窖口不大,但往下挖得深,四壁用青磚砌得齊整,乾燥涼爽。
寧媽摸索著,在懷裡假借找東西,從空間拿出火摺子點了一支蠟燭,昏黃的光映出一圈一圈往下的台階。
隊伍里的人陸陸續續擠進來。
席二順一家、王雁母女、姜慧和唐蕊、康大夫一家……里正清點人數,嗓子都喊啞了。
到所有人都擠進來的時候,地窖里已經塞得滿滿當當,人挨著人,幾乎轉不開身。
蔣松啞著嗓子說:「蔣越還在外面,他是跟著去找人的。」
地窖里的空氣一下子沉了。
地窖口上,風直往裡頭灌,靠門口的人被吹得睜不開眼。
上頭傳來一陣陣巨響,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倒塌了。
寧媽把趙寧寧和趙啟拉到身邊,一家四口緊緊靠在一起。
地窖里的蠟燭被風吹得幾次快要熄滅,寧爸用手護著那點微弱的火光。
風吹了半夜才漸漸小了,緊接著,外頭開始下雨了。
地窖口開始往裡滲水,先是一小股,然後變成一小片,混著泥沙,順著台階往下淌。守在地窖口的人把能找到的破布和乾草全堵在門口,也只能擋住一些。
雨水混著泥漿往地窖裡頭滲漏,水越漫越高,已經漫過了最底下那層台階。
沒辦法,地窖里的人只能往高處挪,把老人和孩子推到最上面,壯勞力站在最底下,水沒過了小腿肚子,混著泥沙的雨水從地窖口源源不斷地灌進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雨勢才漸漸收住。外頭的風聲徹底停了,天地間忽然安靜得有些讓人不習慣。
里正帶人小心地推開地窖的木板,外頭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鎮子不見了。不是那種被洪水沖刷過後的混亂,而是整個鎮子被移平了。房屋的殘骸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瓦礫堆里露出半截房梁,樹枝和碎木頭混在一起,散得到處都是。
街道上積了半尺深的泥水,水面上飄著碎布、破籮筐,還有一些認不出原來面目的雜物。
所有的馬車都沒了,不知道被吹到了哪裡。
隊伍里的人蹲在廢墟上嚎啕大哭,有人木然地站在泥水裡,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找起。
蔣越沒有回來。
蔣松在廢墟里翻了許久,衣裳被雨水浸透,手上劃了好幾道血口子。他找到的地方,車架子還在,但早已七零八落,車廂不知去向。馬兒更是一點蹤影都沒有。
他站在那堆碎木頭前面,嘴唇抖了抖,到底沒說什麼。
趙寧寧家也找了一圈騾子。
騾子跟著他們翻山越嶺走了好長的路,被寧爸餵得毛色油亮。可現在說什麼都沒有了,滿地狼藉,連它的蹄印都被泥水沖得乾乾淨淨。
騾子和車架是逃荒的命根子,沒有車,他們家接下來趕路就只能靠走的了。
她跟著寧爸繞回去,在一片殘垣敗瓦之間來回走了好幾圈,直到聽到遠處有騾子不緊不慢的叫喚聲。
它不知怎麼跑到了鎮邊那片小樹林裡,韁繩被一棵斷裂的樹幹勾住了,身上被樹枝劃了幾道淺淺的口子,毛色比之前黯淡了許多,腿似乎也傷了,走路一跛一跛的。
但眼睛還是亮晶晶的,看到寧爸走過來,騾子噴了一個響鼻,拿腦袋去蹭他。
寧爸當場就蹲下去了。
他沒哭,但眼眶紅紅的,伸手去摸騾子的耳根,又檢查它腿上的傷——還好不算嚴重,只是皮肉傷,沒有傷到骨頭。
他牽起韁繩,回過頭來對趙寧寧笑了一下,「咱家騾子,命大著呢。」
老趙家那邊就遠沒有這份運氣了。
颱風來的時候,趙老頭和趙老大捨不得那輛喜車。
喜車是老趙家在黃石縣衙門的帳篷里偷摸拉出來的,當初逃荒路上靠著它撐了不少面子。
眼下狂風驟雨,別人都在往地窖里躲,趙老頭死活不肯走,說車上有糧食,有被褥,有他們老趙家全部的家當,丟了就什麼都沒了。
「爹!快走吧!」趙老三急得直跺腳,風已經大得幾乎站不住人。
「要走你走!」趙老頭死死抱著車轅,雨水順著他的花白頭髮往下淌,「這車要是沒了,咱們一家還怎麼活?」
「不能丟,把馬套上拉著跑——」
趙老大也不知道該怎麼勸,站在風裡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錢婆子已經鑽進地窖里去了,吳氏拉著趙思夏也下去了,趙文遠也帶著曹柔安和孩子下地窖去了。
但趙老頭和趙老大還站在外頭。趙老三咬咬牙,衝過去拽趙老頭,趙老頭被他拽了一個趔趄,手從車轅上滑脫了,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幾步。
趙老三趁機把他往地窖方向推。
可是回頭喊趙老大的時候,趙老大正弓著身子,想把車架子往牆根底下推。
他想把車推到背風的地方,那裡有一面半高的土牆,如果運氣好,車不會被吹翻。
風是在那一瞬間忽然加大的。趙老大的身子像一片樹葉一樣被捲起來,他的雙手還保持著推車的姿勢。
他在空中翻了一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拎起來的。
趙老頭回頭的那一刻,剛好看見他大兒子的後背砸在遠處一間垮塌的屋頂上,瓦片四濺,木頭斷裂的聲音被風吞沒了。
趙老頭愣了一瞬,然後望著趙老大的方向往那邊跑。
趙老三從地窖里探出頭來,看見他爹踉踉蹌蹌地在風裡跑,瘦小的身影在狂風裡搖搖晃晃,每一步都在打滑。
趙老頭跑了幾步,就被風吹得趴在地上,又爬起來,又趴下。
「爹!」趙老三衝出去。他剛跑到趙老頭身邊,又一陣風卷過來。
趙老頭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下,什麼都沒抓住。
他的身子往後仰過去,兩隻腳在地上劃出兩道泥痕,趙老三撲過去,只摸到他爹濕透的衣袖,指尖剛觸到那層布料,趙老頭就被一陣裹挾著瓦礫與斷枝的狂風裹挾而去。
趙老三趴在泥地里,眼睜睜看著趙老頭被風卷出去十幾丈遠,落在坍塌半邊的那面斷牆後頭,再也沒有站起來。
錢婆子縮在地窖里,把身上拴著的銅板都檢查了一遍,聽見外頭的動靜,她抬頭看見趙老三踉蹌著鑽回地窖,渾身是泥水,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咋就你一個?你爹呢?」
「爹和大哥沒了。」趙老三說。
錢婆子坐在角落裡,整個人如遭雷劈,「咋!咋會沒了!」
風停了之後,趙老三沉默著出去。
他按照颳大風時候的方向,把趙老大和趙老頭找到拖回來,在廢墟上找了個還算完整的屋子,把兩人放了進去。
沒有棺材,他把屋子裡僅有的一張破草蓆蓋在兩人身上。趙老大的手還保持著推車的姿勢,關節僵硬了,他也掰不回來,就那樣蓋上了。
外頭雨勢減小,隊伍里其他人也開始清點傷亡。
除了趙家父子二人,只有四五個受了點輕傷。
襄中縣那邊,蔣越一家子沒能回來。
他們隊伍還有一個漢子被倒塌的牆砸中,沒能救回來。蔣松喊人把人抬出來,在鎮子外頭找了塊乾燥些的地方,挖了兩個淺坑,把人給埋了。
土被雨泡得稀軟,鏟子下去濺起來的泥水半個身子高的都有。
沒了趙老頭和趙老大,老趙家徹底啞了火。
一家人坐在廢墟上,看著那堆碎木頭——那是喜車剩下的最後一點殘骸,車廂已經碎了,輪子也飛了,只剩一個光禿禿的車底板,裂成了兩半。
趙老三蹲在廢墟上,撿起一塊碎木頭,又扔掉了。
他把能找到東西和被褥歸攏了一下。
糧食跑的時候帶著,還剩兩袋子,被褥濕了一大半,緊緊貼在地上,車上的柴火全飛了,銀子倒是還在——錢婆子的銀子、他的私房錢,都貼身放著,一分沒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