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吃完放你走
喬蔓抽了一下沒抽出來,只好妥協,她歪頭看他,不理解什麼意思:「你想怎樣?」
謝佑沒回她,重新靠在椅背上,側瞥她一眼,「怎麼不走了?」
喬蔓現在算是見識到了,這人不僅脾氣差還不要臉。
想要和他講理是講不通的,她也沒再和他爭下去,安靜坐著就不理他了。
這時,林晟拿完烤好的魷魚過來,看到桌上人都挺熱鬧的,就兩人不合群。
謝佑手搭在膝蓋上,嘴裡叼了根煙,手機屏幕亮著,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像是在刷視頻。
喬蔓則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腿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林晟把魷魚串放在桌上,看了兩人一眼,沒說什麼,坐回自己的位置。
「佑哥,」黃毛湊過去,問:「你今兒怎麼回事?」
謝佑沒抬眼,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什麼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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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黃毛瞥了眼喬蔓,「平時也沒見你對哪個女生這樣啊。」
謝佑指尖頓了下,抬頭,眸子淡淡地掃過去:「哪樣?」
黃毛被他這一眼看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紅毛在旁邊打遊戲,耳朵卻豎著,聽到這兒嘴角扯了一下,沒出聲。
喬蔓把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她不知道謝佑這是什麼意思,但直覺告訴她,離這個人越遠越好。她試著動了動腿,謝佑的腳還勾著她,紋絲不動。
「你鬆開。」她說。
謝佑像是沒聽見,指尖在屏幕上點了點,把手機往桌上一扣。
「佑哥,」宋宇那邊已經喝上了,舉著啤酒瓶朝這邊晃,「你別嚇著人家轉學生,人今天第一天來,水土不服呢。」
謝佑終於把腳收了回去,喬蔓立刻把凳子往旁邊挪了半寸。他瞥見這動作,嘴角扯了一下,沒說話,伸手去拿桌上的魷魚串。
喬蔓鬆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林琪琪在那邊和宋宇鬥嘴,聲音挺大,她聽不清在說什麼,只覺得耳邊嗡嗡的。燒烤店的燈光很亮,照得人無處躲藏。
林晟看她一直低著頭,以為她是不好意思自己拿,又問了句:「真不吃?那邊還烤了火腿,我去幫你拿兩串?」
喬蔓剛想搖頭,謝佑忽然開口:「她不吃。」
喬蔓皺了下眉,正要反駁,謝佑已經側過臉來看她,「不是飽了?不怕吐?」
喬蔓一愣,難道剛才拒絕的話他聽到了?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謝佑嗤笑一聲,視線在她微鼓的腹部停留了一秒。喬蔓下意識吸了吸肚子,耳尖又紅了。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那麼嬌氣,謝佑已經轉回頭去,伸手從桌上拿了串魷魚遞到她面前。
「拿著。」他說,「不飽就接著吃。」
喬蔓看著那串魷魚,沒接。
謝佑也不惱,就那麼舉著。喬蔓忽然覺得肚子確實沒那麼脹了,甚至有點餓。
「我不......」她還想嘴硬。
「三。」謝佑忽然開始數數。
喬蔓:「?」
「二。」
喬蔓往後躲,後腦勺抵上了他搭在椅背上的手臂,退無可退。
她不知道他在數什麼,但直覺告訴她不是什麼好事。
果然,謝佑數到「一」的時候,手腕一揮,那串魷魚直接被甩到桌上。
一桌子的人都安靜下來,黃毛手裡的啤酒瓶懸在半空,紅毛的遊戲音效突兀地停了,連宋宇和林琪琪的鬥嘴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那串被甩在桌上的魷魚,又緩緩移向謝佑。
只見他冷笑一聲,起身往燒烤架那邊走,錢姨正忙著翻烤架上的肉串,見他過來,笑著遞了把刷子:「阿佑今兒怎麼親自上手了?」
「閒著。」他接過刷子,從冰櫃裡拎出幾串板筋和雞翅。
喬蔓遠遠看著,見他低頭往串上刷醬料,臉上被升騰的煙霧繚繞,看不清情緒。
紅毛忽然腳尖一抬,踢了下她的膝蓋。她側頭,紅毛眼睛還盯著手機屏幕,嘴裡低聲說了句:「別這麼犟,佑哥最煩這個。」
喬蔓抿緊唇,沒應聲。
沒一會兒謝佑回來,手裡端著個小鐵盤,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幾串烤物,表面金黃,醬料塗得均勻。他把盤子往喬蔓面前一推,自己重新坐下,腳踩回凳子上。
「不是急著回去?」他朝盤子抬了抬下巴,「吃完放你走。」
喬蔓看著那幾串東西,猶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一串魷魚,咬了一小口。
下一秒,一股衝勁直衝天靈蓋。
芥末。
不是普通的量,是混在醬料里厚厚一層,入口時毫無察覺,咽下去才翻湧上來。喬蔓眼眶瞬間紅了,鼻子發酸,喉嚨像被火燒。她捂住嘴,眼淚直接飆了出來。
「咳咳——」她彎下腰,咳得停不下來,整張臉都漲紅了。
謝佑看著她,沒笑,也沒說話。他從桌邊拎了個玻璃杯,往她面前一放。
喬蔓想也沒想抓起來就灌。結果剛喝下去立馬又噴了出來。
熱水。
滾燙的液體嗆進氣管,她咳得更厲害了,眼淚糊了一臉,狼狽得不成樣子。
她捂著喉嚨,抹了把眼睛,抬頭看向謝佑,那人正叼著煙,吃著自己手裡那串沒放芥末的。
故意的。
絕對是故意的。
喬蔓攥著那杯熱水,手指收緊。熱氣氤氳上來,熏得她眼睛更酸。她看著謝佑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覺得一股火從胸口燒起來。
她猛地將杯子往前一潑。
熱水濺出去,潑在謝佑胸口,黑色的短袖立刻濕了一片。有幾滴濺到他下巴上,順著頸線滑下去。
桌上瞬間安靜了。
黃毛手裡的串差點掉地上,紅毛遊戲都不打了,抬起眼看過來。宋宇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林晟和林琪琪同時站了起來。
謝佑沒動。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濕掉的胸口,又抬眼看向喬蔓。臉上沒什麼表情,沒有怒意,也沒有驚訝。
他抬手,用拇指抹了把下巴上的水漬,然後扯了張紙巾,低頭慢慢擦著衣服上的水跡。
「佑哥——」黃毛回過神來,聲音都變了調,「這、這丫頭……」
「讓她走。」謝佑開口,頭也沒抬。
黃毛愣了一下,看看謝佑,又看看喬蔓,最後揮了揮手:「走走走,趕緊走。」
喬蔓站在原地,手指還在發抖。她看著謝佑低頭擦水的樣子,忽然有些不確定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但林琪琪已經過來拉她手腕,力道很大,拽著她往外走。
「走了。」
喬蔓被拉著走了兩步,聽到林晟在幫她說話:「對不起啊謝佑,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喬蔓忍不住回頭,謝佑正好抬起眼,隔著幾米的距離,目光和她對上。
她先移開了視線,轉回頭跟著林琪琪快步走出燒烤店。
夜風一吹,喬蔓才發覺自己後背全是汗。芥末的勁還沒完全過去,她鼻子一酸,又打了個噴嚏。林琪琪鬆開她,抱臂站在路邊,看著她。
「你潑他水?」林琪琪問。
「……他先故意的。」喬蔓聲音發啞。
林琪琪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那種:「行,你厲害。」
她抬手攔了輛計程車,拉開車門:「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喬蔓坐進車內,透過車窗看向燒烤店的方向。門口那盞燈很亮,照得她眼睛疼。她收回視線,低頭看著自己攥緊的手指,眼淚又掉了下來,不知道是燈光刺眼還是剛才的委屈。
林琪琪瞥了她一眼,嗤笑道:「有什麼好哭的,知道會這樣還潑他?」
為什麼要指責她,明明都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上來就怪她?
喬蔓把臉扭向車窗那邊,抬手抹掉眼淚:「是他先整我的。」
司機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小伙,像是聽到什麼瓜,從後視鏡掃了兩人一眼。
林琪琪從口袋掏出紙巾遞過去,沒有說話。
喬蔓接過來,攥在手裡沒動,眼淚倒是止住了,只是眼眶還紅著。
計程車在夜色里穿行,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掠過。
車內循環著時下的流行歌曲,女聲清柔,旋律婉轉。
喬蔓把手裡的紙巾從邊角一點點捲起來,歌詞唱了什麼,她一句沒聽進去。
「你知道謝佑是什麼人嗎?」林琪琪望著窗外黑乎乎的夜色,忽然開口,「你不該招惹他。」
喬蔓沉默一會,眨了下眼,說:「我沒惹他。」
「那他為什麼整你?」
「還能為什麼,拿欺負別人來當樂趣啊。」和她們一樣,想欺負就欺負,需要理由嗎。
林琪琪說:「那你想錯了,他沒你說的那麼壞。」
喬蔓不理解:「為什麼你們都替他說話?」
「因為我哥,」林琪琪偏頭看了她一眼,「他們都怕謝佑,我們學校里的人都怕他,包括我們這個鎮的人都不敢惹他。」
「那他這麼壞,你為什麼還要幫他說話呢?」
這下林琪琪沒接話了,雙臂環胸,看著窗外。喬蔓也不想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只知道他野蠻無理就夠了,並不想過多了解。
她撫著脖頸咳了幾聲,喉嚨里的辛辣感已經消退了。
就在她以為林琪琪已經結束對話,不會再開口時,她聽見身旁的人說:「他不是你理解的那種壞。」
「我不怕他。」
……
到拱棲鎮時,家家戶戶的燈已經都滅了,全是夜晚的寧靜。
林琪琪一下車就直接走進自家院子了,一句話都沒和她說。
喬蔓心情也糟透了,只聽到「砰」的一聲,在夜色中格外響亮,不知道林琪琪到底怎麼了,她也沒心思去想。
一股涼風吹過,她縮了縮脖子,將下半張臉埋進外套領口。
走到家門口時,她看到屋內透出白色的燈光,想來是陳芝睡醒後沒找到她,特意為她留了燈。房門虛掩著,沒上鎖,她一推就開了。
屋內燈光亮得有些晃眼,剛從昏暗夜色中進來的她,一時難以適應,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等視線漸漸清晰,她看到陳芝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捏著兩根竹籤在織毛衣。
老人家耳朵有些背,加上織得專注,沒有聽見喬蔓開門的動靜。
她輕輕喊了聲:「奶奶。」
陳芝手裡的竹籤頓了一下,抬起頭,老花鏡後的眼睛眯了眯:「去哪啦?」
「出去吃燒烤了。」喬蔓把門帶上,換上鞋走到她跟前。
「和班上的同學嗎?」陳芝放下織了一半的毛線,視線落在喬蔓臉上。
喬蔓下意識偏了偏頭,知道奶奶雖然眼睛不好,但心細得很。她「嗯」了一聲,沒多解釋。
陳芝沒放過她,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到燈光底下。老人家的手粗糙,指腹有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力道卻不輕。
「眼睛怎麼紅了?」陳芝問。
「風吹的。」喬蔓垂下眼,「外面風大。」
陳芝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追問,鬆開手,拍了拍沙發扶手:「坐會兒,外婆給你倒杯熱水。」
「不用,我自己來。」喬蔓快步走向廚房,背對著客廳,從柜子里取出玻璃杯,接了半杯溫水。
她捧著杯子站了幾秒,讓那股溫熱透過掌心傳進來,才轉身走回客廳。
陳芝已經重新拿起竹籤,毛線在指尖穿梭。喬蔓坐下,小口喝著水,看到了茶几上那盤切好的蘋果,表皮已經有些氧化發黃,顯然切好有一陣了。
「外婆,您醒了怎麼不去床上接著睡一會?」
「睡不著了。」陳芝頭也不抬,「人老了,覺少。」
喬蔓知道這不是真話。陳芝的作息向來規律,晚上九點準時上床,雷打不動。今天等她等到現在,不過是擔心罷了。
「下次我回來晚,您別等了。」
陳芝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蔓蔓,你告訴奶奶,晚上是不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
喬蔓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低下頭,看著杯子裡晃動的倒影。
「沒有。」
她不想讓奶奶擔心,而且這些事情也沒什麼好說的,說了只會讓老人家更操心。
陳芝嘆了口氣,把織了一半的毛衣放在膝頭,伸手覆上喬蔓的手背:「你從小就這樣,受了委屈也不吭聲。」
喬蔓鼻尖一酸,差點又掉下眼淚。她趕緊把杯子湊到嘴邊,借著喝水的動作把情緒壓下去。
「真沒事,」她放下杯子,扯出一個笑,「就是被風吹的。」
陳芝攬過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肩上,一下一下地摸著她的頭髮,掌心粗糲卻溫熱。
「蔓蔓啊,」陳芝看著她手中的水杯,說,「很多事情呢,都是有變數的。你今天覺得天塌下來的事,過些日子再看,說不定就是一道小坎兒。」
喬蔓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氣息,眼眶又熱了起來。
「你不要老想著以後會不會變,會不會還是一樣不好,」陳芝的手掌停在她發頂,輕輕拍了拍,「只要過好當下,一步一步向前走。遇到一些難過的事情,也是常態,誰不是這樣過來的呢。」
陳芝低下頭,看著膝頭那團織了一半的藕色毛線:「就好比你爺爺走那會兒,我也覺得日子沒法過了。可後來呢,不還是把你爸拉扯大了,又看著你出生、長大……」
喬蔓感覺到她的手移到她後腦,像小時候那樣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頭髮。
陳芝不知道她在學校發生的事,謝梅也沒有告訴她,怕老人家接受不了。
包括今晚,她覺得喬蔓只是遇到困難、遇到坎坷了,不願意說出來。
可是不管是因為什麼,這些千千萬萬都確實讓人很難過,不止心理受到影響,對欺負、對霸凌的陰影也只會越來越深。
「奶奶對你最大的期盼,」陳芝說,「就是希望你保持自己的樂觀,開開心心地過好每一天,這就足夠了。」
「遇到一些傷心的事情,坦然的去接受,去面對,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