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脾氣挺大啊
喬蔓感覺快要控制不住情緒,淚珠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她偏過頭,避開他的手指,低頭從他身側繞過去,小跑著進教室。
謝佑的手指懸在半空,恍惚了一瞬,低頭笑了一聲。他直起身,插回褲兜,站在原地沒動。
宋宇湊過來,用手肘撞了撞他:「佑哥,這女的夠嗆啊,軟硬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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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佑掃了他一眼,那眼神太過冷戾,宋宇立刻收了聲。
喬蔓從前門進去,教室里已經坐了大半人,此時吵吵鬧鬧像菜市場。
她一進來,班上驟然安靜,一雙雙眼睛全盯著她,看了她又看蘇晴,後者雙手抱臂,懶靠著後桌,下巴微微揚起,譏誚的望著喬蔓。
兩人差距顯而易見,蘇晴囂張跋扈,得罪她沒好果子吃。
喬蔓不敢凝視他們,低頭,往自己座位走。
林雅的眼眶也是紅的,顯然剛才被蘇晴威脅過後也沒好受。
她視線一直跟著喬蔓走到座位,等她坐下才抓著她的小臂:「喬蔓,你沒事吧?"
喬蔓沒說話,林雅看著她把濕透的泥書包塞進桌肚,保溫杯也塞進去。
「對不起啊,」林雅愧疚,「要不是我帶你從後門走,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
喬蔓用紙巾擦手上的泥水,她搖頭,沒看林雅:「不是你的錯,我習慣了。」
林雅愣了一下:「什麼叫習慣了?這種事怎麼能習慣?」
喬蔓沒再回答,低頭繼續擦拭手指縫裡的泥漬。那些泥土已經有些幹了,嵌進指甲縫裡,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她盯著那些褐色的痕跡,想起以前也是這樣,泥土、墨水、甚至更髒的東西,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從身上洗掉。有時候洗掉了,痕跡還在,每次看到都會想到那些屈辱。
林晟從位置上起身,想去問她怎麼回事,謝佑撐頭轉著打火機,叫了他一聲:「林晟。」
他頭都沒回,聲音散漫輕淡,聽著懶,卻冷得扎人。
林晟腳步頓住,宋宇上前圈著他的脖子,把他重新帶回座位。
「別給自己找不痛快。」宋宇說。
上課鈴一響,喬蔓把髒掉的紙巾攥成一團塞進抽屜,她就當自己看不見也聽不見周圍的竊竊私語。
數學老師抱著卷子走進來,眼鏡後的黑瞳掃過教室,在喬蔓身上停了一秒,又移開。他轉身開始寫板書。
林雅把數學課本推到她桌上,她盯著課本,那些公式和數字像蝌蚪一樣游來游去。
後腦勺的鈍痛還在持續,一跳一跳地牽扯著神經。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觸到一塊微微隆起的包,按下去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喬蔓。」
她猛地抬頭,數學老師正看著她,手裡的粉筆指著黑板:「上來解這道題。」
教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竊笑。喬蔓知道他們在笑什麼——她現在的樣子,頭髮散亂,眼眶紅腫,外套袖口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泥漬,像剛從泥坑裡爬出來的流浪狗。
她起身,走上講台的幾步路,她能感覺到背後那些注視。
第三排蘇晴的位置,她不用回頭也知道,那人現在一定翹著二郎腿,等著看她出醜。
黑板上的題目是道解析幾何,雙曲線與直線的交點問題。喬蔓盯著那些字母和符號,視線卻開始模糊。她抬手用袖子蹭了蹭眼睛。
「不會?」數學老師推了推眼鏡,「剛轉來就跟不上?」
底下有人笑出聲,又很快被同桌捅胳膊制止。喬蔓知道那笑聲是誰。蘇晴的跟班之一,坐在靠窗的位置,舉手機那個。
「我……」她開口,「給我一分鐘。」
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把已知條件一條一條列出來。雙曲線方程、直線斜率、聯立求解……這些她曾經閉著眼睛都能寫的東西,現在卻像隔著一層屏障,怎麼看都看不真切。
後腦勺的包一跳一跳地疼,她寫幾步就要停一下,眨掉眼眶裡泛起的生理性淚水。
「行了,下去吧。」數學老師失去耐心,朝台下一指,「課代表,你上來。」
喬蔓把粉筆放回粉筆槽,轉身時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她走回座位的步子很快,近乎狼狽,膝蓋撞到了前排的椅子腿,疼得她彎了下腰,但沒敢停。
她坐下,把臉埋進臂彎里。數學老師的聲音從講台上傳來,講解著剛才那道題的簡便算法,那些詞語像水一樣從她耳邊流過,抓不住,也聽不清。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林雅桌子裡傳來了震動聲。果然,沒多久,林雅就戳了戳下她的胳膊:「喬蔓,這不是你嗎?」
她抬頭,林雅把手機往她桌下挪,她看到屏幕,血液瞬間凝固——
照片裡是她蹲在水泥地撿書包的背影,拍攝角度是從三樓某個窗口俯拍的。
下一張照片是她仰頭看天的側臉,眼眶紅腫,淚水反光。
最後是一張動圖。有人把她的照片P成了黑白遺照,底下配了一行字:「轉學生喬蔓,卒於開學第二天。」
發送時間顯示是三分鐘前。喬蔓的視線定格在屏幕上。
她猛地抬頭,視線穿過幾排桌椅,直直撞進蘇晴的眼睛裡。
後者正舉著手機,屏幕朝她的方向晃了晃,嘴角一彎。那個表情喬蔓太熟悉了。
在之前的學校,在那些漫長的日夜裡,她見過無數次。施暴者特有的愉悅。
「喬蔓。」數學老師舉著書,問:「看什麼呢?」
她低下頭,林雅也手忙腳亂的把手機塞進桌肚。
她重新趴下,整個腦袋圈在手臂里,臉頰壓在桌面上。明明比這些更過分的事情她都經歷過,可是為什麼現在還是會這麼難受。
她突然感覺好冷啊,額頭抵著桌沿,雙手抓著外套,環著腰,將自己緊緊裹住。
她太累了,頭也痛,要把自己緊緊包住才能感到一點安全感。喬蔓閉上眼想,算了,再堅持一節課就請假回家。
後半節課,她不知不覺睡著了,興許是太累了,她也沒有精力再去想照片的事情了,就這樣吧。
下課後,小腹有些痛,她去了一趟廁所。原路返回的時候,有幾個班上的同學看到她進來都互換眼神,臉上表情不像在笑,倒像是在憋著某種興奮。
喬蔓垂著眼,快步走過。
走到座位時,她心一顫。
她後桌的位置換了張桌子,桌上的書擺的亂七八糟,兩本書攤開,書角捲起,上面乾乾淨淨沒一點筆墨,一隻打火機擱在中間,看樣子就是原封不動的搬了過來。
而這張桌子的主人沒有像往常一樣趴桌上睡覺。
謝佑後背靠著窗,一雙腿交疊搭在身前的凳子上,左手抓著泥書包,右手拿著一塊濕布擦試,他抬眼看見喬蔓站旁邊愣住,說:「怎麼?不歡迎我?」
喬蔓瞟了眼自己的桌子,裡面空空的,確認是自己的書包,她問:「你拿我書包幹什麼?」
「眼瞎?」
喬蔓火氣上來,捂著小腹的手握拳:「你有毛病吧,腦子缺根筋?」
宋宇在一旁喝水笑噴了:「佑哥,她說你腦子缺筋呢。」
謝佑絲毫沒在意,甩掉濕布,看著她的眼睛。
「還給我。」
喬蔓伸出另一隻手,想去搶回書包。
謝佑立馬站起來,把書包高高舉起,喬蔓踮起腳尖去夠,剛碰到書邊,他就往上抬一點。
她再碰,他又抬,喬蔓乾脆兩手一起上,一隻手拽著他的短袖往下拉,另一隻手拼命去夠書包,結果腳不小心絆到他的鞋,整個人直接朝他身上倒了過去。
謝佑沒防備,重心一歪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窗台。
喬蔓小臂抵在他胸前,趁機伸手去奪書包,被他另一隻手扣住手腕,往旁邊一拉。
「鬆手。」她聲音有些發緊,小腹的墜痛讓她皺了下眉。
謝佑垂眼看她,沒有放開。他把書包換到身側,泥水已經擦得差不多了,露出原本藏藍色的皮料,就邊角還有些沒處理乾淨的褐漬。
「你肚子怎麼了?」他問。
喬蔓愣了一下,立馬反應過來他看見了。她剛才捂著小腹的手已經放下,但姿勢仍然有些不自然的蜷縮。
「不關你的事。」
「每月一次?」謝佑直接問。
喬蔓耳根瞬間燒起來,又羞又惱,立馬退後:「你變態吧。」
宋宇在喬蔓靠到謝佑懷裡的時候就已經瞪大眼睛了,這會一聽,坐到兩人身後的桌上,笑道:「佑哥不是變態就不叫謝佑了。」
謝佑沒理會,看了眼喬蔓,手一揚,書包丟在她桌上。
「以後被人欺負,」謝佑坐下,兩條長腿重新架回凳子上,「別只會站著挨打。」
喬蔓把書包塞進桌肚,坐下,沒接話。
謝佑扯了下她的頭髮:「啞巴了?」
喬蔓回頭:「你到底要幹什麼?」
「蠢貨,被欺負了喊人都不會?」
謝佑正經和不正經的時候是兩個樣子,一個傲慢,一個暴躁。喬蔓分不清此刻他是哪一種,只覺得被他扯過的頭皮還在發麻。
「喊誰?」她扯了扯嘴角,「喊你嗎?讓你再看一次笑話?」
說完,她轉回頭:「你們都是一路貨色,看熱鬧不嫌事大,我指望誰真心幫我?」
謝佑這會一把扣住了她的後頸,硬生生把人給拽了過來,她的後背抵上他的桌沿,他手一用力,把她頭轉了個方向,他看著她的側臉,一字一句道:「喬蔓,你知道你什麼樣子最招人煩嗎?」
「就是你這副給臉不要臉,死犟,全世界都欠你的德行。」
喬蔓被他掐著後頸,側臉被迫對著他,能看清他眼底那點不耐煩的火星。她掙了一下,沒掙開,小腹的墜痛和後頸的壓迫感交織在一起,讓她呼吸都有些困難。
她咬緊牙關,說:「那你要我怎樣?跪下來求你?」
謝佑盯著她看了一會,忽然鬆了手,說:「我可受不起。」
喬蔓立刻坐直,揉了下後頸,她瞪了他一眼:「你確實受不起。」
謝佑往後一靠,雙手枕在腦後,笑得散漫:「脾氣挺大啊。」
喬蔓不想再和他吵,趴在桌上,臉對著窗戶那邊。
「我去!」宋宇像是看到什麼大瓜,從凳子上跳起來,把手機往謝佑眼前一遞,「佑哥,你看這個。」
謝佑瞥了一眼,笑意淡下去。屏幕上是蘇晴發在校園牆上的論壇,照片是喬蔓那張黑白照,加上那句不堪入耳的話,有一百多人點讚評論。
他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又抬眼看向喬蔓,踢了下她的凳腿。
「蘇晴拍你照了?」
喬蔓身子一僵,沒抬頭:「跟你沒關係。」
「我不想問第二遍。」
「是又怎麼樣,」她揚起臉,側過頭去望向他,「你又要說我不識好歹、給臉不要臉?」
謝佑愣了一下,把手機扔給宋宇,嗤笑一聲:「行,有種。」
喬蔓重新趴回桌上,悶聲道:「別煩我。」
謝佑可不是老實的主,他腳下一勾,只聽到凳腿和地面響起了摩擦的刺耳聲,喬蔓整個人被往後拽了半尺。
她眉頭一皺,腳尖抵住地面,雙手撐住桌沿,硬生生把凳子拉了回去。
他又勾。
她再拉。
來回三次,謝佑「嘖」了一聲,倏地起身。喬蔓餘光瞥見他繞過課桌,在林雅的位上坐下,胳膊撐著桌面,歪著腦袋看她。
「叫聲哥哥,」他聲音懶洋洋的,「我幫你解決。」
喬蔓臉埋在臂彎,她不用想也知道謝佑肯定是戲弄她的,沒有人會幫她。
很早以前,喬蔓有個願望,希望在她傷心難過的時候,能出現一個人,這個人可以不用太驚艷,可以不用太優秀,只要能在她最需要陪伴、最憋屈的時候,能不顧一切袒護她。
就像公主有騎士和王子保護,鋒芒畢露、所向披靡。
但是她不是公主,遇不到騎士,也沒有人會為她撐腰。
謝佑等了幾秒,見她沒反應,伸手想去扒她的臉。指尖剛碰到她耳邊的碎發,喬蔓忽地抬起頭,兩人四目相對,謝佑那張帥得人神共憤的臉印在她的眼帘。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紅,聲音卻輕而清晰:「喊你哥,你配嗎?」
謝佑的手僵在半空。
他見過很多種眼神,有敬畏的、討好的、憤怒的、甚至恨不能將他生吞活剝的。
但從未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恐懼像寒冰映在瞳孔深處,厭惡藏在冰層之下,將他伸出的手凍成某種冒犯。
他頓然想起一個月前,在巷子裡,自己單腳踩在一個高年級混混的背上,那人趴到地上還在罵罵咧咧。
他當時只覺得好笑,連火氣都懶得生。可此刻喬蔓這一眼,竟讓他指節微微發麻。
喬蔓已經重新埋下臉,肩膀繃緊。她後悔自己脫口而出的話,霸凌者最擅長把反抗當成變本加厲的藉口。
她等著椅子被踹翻,等著頭髮被扯住,等著那些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觸碰。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謝佑坐在原位沒動。天空由陰轉藍,太陽高高升起,陽光格外燦爛,一縷暖光穿過窗欞,落在她的發頂。
他盯著那個發頂看了很久,久到預備鈴響,久到走廊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承認,那一瞬間,她眼中的嫌惡真真切切傷到了他。
那是他從未有過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