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謝謝你
喬蔓以身體不舒服為由和周楊請了假。
晚上躺床上時，林雅給她發了信息，那個論壇已經被刪了，照片也不在了。
喬蔓知道，像蘇晴這樣跋扈的性子，不可能輕易就撤掉。但是她也不想去管是什麼原因了，她現在只能好好睡一覺，明天還要面對這一切。
她關掉手機，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知道為什麼，她腦海里閃現出謝佑最後那個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威脅，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那節課最後，謝佑起身離開時，只說了一句：「喬蔓，你挺有本事，說的話沒一句能聽的。」
她不該那樣說的，她知道的，在這種地方示弱才是生存法則，可那句話就是脫口而出，帶著她所有壓抑不住的刺。
她翻了個身，伸手摸了摸後腦勺的包，皮膚發燙，邊緣有些硬。應該沒破，她想，以前被打得更重的時候也有過，出血結痂，要過一段時間才能變成完整的皮膚。
本來以為，昨天的事情會有很大的影響力。
第二天回學校，後桌的位置沒有那個身影，謝佑不在，喬蔓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氣。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請到www.sto55.com查看完整章節
但是更讓她窘迫的，是和蘇晴的那件事，班上的女生似乎對蘇晴有很大的忌憚，除了林雅沒人敢和她走得太近。
不過蘇晴沒有再來找她的麻煩，這樣挺好的，她今天應該是能安安穩穩度過了。
昨天的書包被謝佑擦了一遍，她回家時又擦了一遍，放在火爐架上熱了一晚上才幹。
保溫杯還勉強能用，她把書包塞進桌肚裡，拿出保溫杯去接熱水。
開水房在走廊盡頭，她接了半杯熱水，靠在牆邊等水溫降下來。
早讀課的鈴聲已經響過，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她一個人對著窗外發呆。
對面的紅色磚瓦教學樓，能看到各班捧著書朗讀課文，後排還是倒了大片。
「喬蔓。」
她猛地回頭，熱水晃出來幾滴，燙在手背上。
是林晟。
她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後。
林晟站在開水房門口，校服拉鏈拉到最頂端，襯得下頜線條乾淨利落。
他手裡拿著兩個杯子，一個是他自己的，另一個是個土棕色的馬克杯。
「老周讓我來接水。」他解釋了一句，走進來，站在她旁邊的位置接熱水。
喬蔓「嗯」了一聲，往旁邊挪了半步。她不知道林晟有沒有看到那個論壇，有沒有看到那張黑白照。
林晟將杯子放在出水孔下，按了一下開關，熱水「嘩嘩」地注進杯子。
聽到流水聲，喬蔓回過神，手中的保溫杯溫熱溫熱的，她沒有看林晟，邁步走出開水房。
忽地，身後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昨天，你沒事吧？」
喬蔓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看來林晟已經知道昨天的事情經過了，但是她並不想在外人面前展示狼狽。
她抿了抿唇，開口：「沒事，就是發生了一點不愉快，已經好了。」
林晟看著她的背影，喬蔓穿著一件白色衛衣，套了件淡藍色外套，高馬尾。她站得很直，肩膀卻微微縮著。
「我知道我不該管你們女生的事，」林晟說，「但是你也是我妹妹，我不想看你被欺負。」
下一秒，喬蔓頭頂覆上了溫熱的掌心，林晟揉了下她的頭髮：「下次再碰到這種事，不要一個人扛著受委屈了。」
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喉嚨里，他停頓了好久，過了一會，他說：「希望你不要怪我，我把蘇晴對你做的那些事，和老周說了。」
喬蔓猛地轉身，熱水杯差點脫手。她瞪大眼睛看著林晟，聲音都變了調：「你告訴老師了？」
林晟的手還懸在半空，被她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愣：「怎麼了？她那樣對你，不應該——」
「你憑什麼替我決定？」喬蔓打斷他，捏緊了水杯，「你知不知道這樣只會讓她更恨我？你知不知道這樣會讓我更難堪？你什麼都不知道就——」
她說不下去了，胸口劇烈起伏。告訴老師，在以前的學校她也試過，結果呢？施暴者被不痛不癢地批評幾句，轉頭就把她堵在廁所里扇耳光。
她學乖了，學會了沉默，學會了挨打的時候護住臉和肚子，學會了不再自作自受。
林晟放下手，眉頭皺得很緊：「那你要我怎麼辦？看著她繼續欺負你？」
「我不需要你管。」喬蔓有些激動，「我們認識才多久？你算我哪門子的哥哥？」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林晟的眼神黯下去，他轉身，沉默地拿起兩個杯子。
「你說得對，」他說，「我確實不算。」
他側身從她旁邊走過。喬蔓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被早讀課的讀書聲淹沒。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保溫杯，她知道自己不該說出那樣的話，可是情緒上頭的時候，根本控制不住那些尖銳的刺往外冒。
但是她也不需要誰來替她做決定，不需要誰用「為你好」的名義把她推到一個更危險的境地。
回到教室時，周楊正在講台上巡視。
果不其然的，喬蔓剛回到座位，還沒坐下就聽到周楊在叫她：「喬蔓，你出來一下。」
喬蔓看了眼講台，周楊的表情很嚴肅，鏡片後的眼睛正望著她。她深吸一口氣，將保溫杯放到桌上，隨後在全班若有若無的注視下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無一人，喬蔓低著頭，跟在周楊身後。
周楊把她帶到樓梯轉角，這裡相對安靜，只有遠處操場上體育老師吹哨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喬蔓啊，你和蘇晴之間的糾紛，老師先給你賠個不是。」周楊拍了拍她的肩，「是老師管理不到位，讓你受委屈了。」
喬蔓沒抬頭，盯著鞋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周楊的聲音很溫和，帶著長輩特有的那種歉疚。她本來以為周楊會批評她，畢竟她只是個轉學生，蘇晴是班上的老熟人了，這種平衡她還是知道差距的。
「蘇晴那邊我已經批評過了，」周楊繼續說，「她將你的書包和水杯從樓上扔下去，確實是她的不是，她也保證不會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喬蔓眨了眨眼，只有這個嗎，蘇晴拍她黑白照，發論壇的事，那些評論區侮辱人的話他知道嗎。
周楊見她一直沉默，放緩了語氣：「你們還需要相處一個學期，在這期間難免不會有交道，所以你們好好靜下心，好好相處，能做到嗎？」
喬蔓沒有立刻回應，她能做到好好相處，但是蘇晴呢，還會找她麻煩嗎。
周楊似乎看出她的顧慮，推了下眼鏡，補充：「蘇晴也給了我保證，她答應不會再惹事。」
喬蔓抬頭，她很想知道那個論壇是不是周楊叫蘇晴刪掉的。
但是話在嘴裡又咽了下去，她盯著周楊看了三秒，又垂下眼。
「怎麼了？是還有什麼擔心的嗎？」周楊問。
喬蔓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沒事，你說吧，有什麼事儘管說。」
喬蔓抿了抿唇，在心裡給自己打氣，過了一會，她重新抬頭，「老師，那個論壇，也是你讓她刪的嗎？」
「論壇？」周楊一愣，「什麼論壇？」
喬蔓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周楊。
那還能是誰？林雅說她發消息的時候論壇還在，晚上就消失了。蘇晴不可能主動撤掉，她巴不得看自己在全校面前出醜。
「沒什麼，」喬蔓扯出一個淡淡的笑，「沒事了老師，謝謝，讓您操心了。」
周楊像是鬆了口氣，也笑了：「那就行。」
隨後，他拍了拍喬蔓的背往教室帶：「下次要是還遇到這種情況，記得告訴我，不過蘇晴那孩子，就是性子比較傲，你多擔待點。」
喬蔓腳步微頓，沒有接話。
原來被欺負的人要學會擔待，原來施暴者只需要一句輕飄飄的保證。
剛走兩步，周楊兜里的手機就響了，她推了推喬蔓的背，示意她先走。
喬蔓側頭看了他一眼，徑直走向教室。
周楊在門口接電話，目送喬蔓從後門進去，坐到位置上才轉身離開。
後桌的位置還是空的，看來他是不會來了。
上午兩節課是英語老師的連課，林雅早讀下課就請假回去了，她沒有書，只好看著
黑板上的筆記。
英語老師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老師，語速快但板書清晰，沒看原文也聽得懂。
教室後排還是一如既往的趴了一大片，喬蔓總感覺有人在看著自己。
她下意識往教室里掃了一圈，一排排腦袋或低垂或晃動，沒有人抬頭。但她捕捉到了第三排林琪琪迅速縮回去的腦袋，像受驚的烏龜猛地縮進殼裡，很快。
喬蔓以為自己看錯了，望著林琪琪的腦袋，過了一會才收回視線，接著聽老師講課。
英語老師正講到定語從句，喬蔓盯著那些符號，努力在腦海里拼湊意思。
忽然，腳步聲從講台方向傳來，由遠及近，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響讓後排趴倒的腦袋陸續抬了起來。
只有宋宇還埋著頭，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英語老師在他桌邊停下，指節叩了叩桌面：「來學校是讓你睡覺的？」
宋宇沒動。
「你怎麼不乾脆回家睡？」老師聲音拔高，又叩了下桌面，「別來了，反正來了也是浪費你父母的錢。」
宋宇猛地抬頭，睡亂的頭髮支棱著，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紅血絲：「我交學費了，睡不睡關你什麼事？」
教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
英語老師顯然沒料到會被頂撞，粉筆攥在手裡，看著他的眼睛：「你什麼態度？」
「我就這態度。」宋宇把臉重新埋進臂彎，「您繼續講課，我不打擾您。」
英語老師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幾下，最終轉身往另一邊走去。
宋宇的肩膀鬆了松，真的又睡著了。
喬蔓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荒謬。原來反抗可以這麼簡單，簡單到只需要閉上眼睛。
倏地，腳步聲停在她身側。
「上課書都不翻？」英語老師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喬蔓手指一僵。她還沒想好怎麼解釋，斜後方已經傳來一道聲音：「她是轉學生，書還沒領到。」
林晟停下記筆記的動作，正抬頭看著這邊。
英語老師眯了下眼，回頭看了眼林晟，又看向喬蔓：「能聽懂嗎？」
喬蔓點頭：「可以的。」
她垂著眼，坐的很端正，雙手放在膝上，一副乖巧安靜的模樣。
英語老師又看了她兩秒，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回講台。
直到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喬蔓才鬆了口氣，但很快，她又聽到周圍傳來的一句嘲諷。
「人家都看不上你。」
蘇晴舉著小鏡子在補散粉，隨後她放下鏡子，轉頭看著林晟：「熱臉貼冷屁股，有意思？」
喬蔓這會知道，蘇晴就是在給周楊打馬虎眼，雖然嘴上說著不找她麻煩，但是口頭上的諷刺還是免不了。
她雙手慢慢握緊，沒回頭。
林晟睨了蘇晴一眼，懶得搭理，撐頭看著英語書。
蘇晴嗤了一聲，轉回去坐正了。
下課鈴響得猝不及防。英語老師布置完作業，粉筆往槽里一擱：「喬蔓，找同學複印一下練習冊，下周一把前面的內容補上。」
喬蔓「嗯」了一聲，看著英語老師走出教室。
她前桌剛好是英語課代表，找課代表借再合適不過，她微微傾身，小腹抵在桌沿，輕拍了下前桌的背:「可以借你的練習冊嗎？」
班上的女生都忌憚蘇晴，課代表沒有理她，身子往前挪，現在她拍都拍不到了。
喬蔓縮回手，順勢趴下，臉朝著窗外。
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她看著窗外那棵香樟樹，已經想不到還有誰願意借她練習冊了。
雖然女生忌憚蘇晴，但是班上的人不管男女都更怕謝佑的壓迫感，雖然他人不在，但是昨天她得罪了謝佑，現在也沒有人敢和她說話了吧。
就在她出神時，旁邊的桌面被敲了兩下，林琪琪抱著練習冊站她桌前，表情冷淡，沒有看她，眸光落在別處：「需要嗎？」
沒有一個人敢搭理的代表，桌前突然有人主動遞來練習冊。
喬蔓愣了一下，才伸手接過，將練習冊放到桌上時，林琪琪瞥了一眼：「要我陪你去複印嗎？」
喬蔓抬眼看著她，還沒有接話，就聽到後排傳來一道男聲。
「林琪琪，你當什麼好人呢，別忘了我和你說的話，」宋宇已經醒了，後背靠著桌沿，翹著二郎腿，側睨著她們，「別給自己找麻煩。」
林琪琪裝作沒聽見，敲了下喬蔓的桌面：「要不要，說一聲。」
喬蔓看著林琪琪的側臉，原來課上那個迅速縮回去的腦袋不是錯覺，林琪琪一直在注意她，或者說，在猶豫要不要靠近她。
「要。」喬蔓說。
林琪琪回到座位拿了個練習本，擱在喬蔓桌上，這會她看著她：「這個本子你先用著吧，新的，等下我陪你去複印。」
宋宇在後排嗤笑：「你別管閒事，自討苦吃。」
林琪琪沖他翻了個白眼：「你有病吧。」
「你什麼意思？」宋宇猛地從凳上跳起。
「神經病。」
她罵完就拉著喬蔓的胳膊往外走，懶得再理他。
喬蔓被拽得一個踉蹌，走了兩步才勉強站穩。
走廊里人流涌動，林琪琪的手心有些潮濕。她拉著喬蔓穿過人群，一直走到樓梯口才鬆開，靠在牆邊喘了口氣。
「你別在意，」林琪琪看著她，說，「宋宇就是嘴賤。」
喬蔓抱著練習冊，和她對視：「謝謝你。」
林琪琪別過臉，看著操場的方向：「這有什麼的，我就單純看不慣而已。」
「看不慣什麼？」
林琪琪將頭髮上鬆掉的皮筋取下來，重新紮上馬尾：「看不慣蘇晴，看不慣宋宇那副狗腿的樣子。」
喬蔓盯著她，沒有說話。
她現在對林琪琪有了新的觀點，以前覺得她冷淡疏離，其實骨子裡有著執怮的正義感，就像明明知道會給自己惹出麻煩，即便如此，還是義無反顧的帶她出來。
「走吧，」林琪琪把皮筋繞了兩圈，馬尾重新變得利落，「先去複印，不然上課來不及。」
複印室在教學樓一樓拐角，兩人並肩走下樓梯時，喬蔓瞟了眼林琪琪：「你以前和蘇晴有過節嗎？」
林琪琪的腳步頓了一下，沒看她，走下台階：「沒有，她那種人，我惹不起。」
「那你為什麼——」
「說了看不慣。」林琪琪打斷她，「看不慣她欺負人，看不慣那麼多人看著卻沒人管。」
複印室里只有一台老式機器，正發出嗡嗡的運轉聲。林琪琪熟練地操作著，將練習冊一頁頁攤開壓平：「你之前那個學校，也有人欺負你嗎？」
喬蔓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機器的白光一閃一閃，影子在牆上晃動。
「看得出來，」林琪琪沒等她回答，自顧自地說，「你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等對方什麼時候會動手。」
練習冊複印完畢，林琪琪將原件給她，複印件折好拿在手裡：「我先拿著，放學再給你，免得被蘇晴看見又找茬。」
喬蔓接過原件，紙張邊緣還帶著機器的餘溫：「你不怕嗎？」
「怕什麼？」
「宋宇說的麻煩。」
林琪琪把複印件微微捲起，塞進校服口袋，走出複印室時才回頭看了她一眼，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笑：「我要是怕，就不會拉你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