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活該
喬蔓看著他這樣子,知道他又在逗自己玩了。
她扶著樹慢慢站起身,腿麻得踉蹌了一下,差點又蹲回去。謝佑伸手扶了她一把,嘴上的嫌棄又來:「蠢不蠢,蹲這麼久,站都站不穩。」
「......」
喬蔓上牙咬著嘴唇,已經沒力氣和他說話。
謝佑收回手,插回兜里,站直了身子。路燈從他頭頂照下來,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許多,也冷峻許多。
「走吧。」他說。
喬蔓跟在他身後,隔著兩步的距離。夜風一吹,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抱緊雙臂,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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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佑忽然停下腳步。
喬蔓差點撞上去,慌忙剎住腳。她看見他脫下那件黑色連帽衛衣,反手從頭頂拽下來,動作帶著點不耐煩的粗暴。
衛衣裡面只剩一件白色背心,勾勒出少年清瘦卻緊實的肩背線條。
「穿上。」他把衛衣扔過來。
喬蔓下意識接住,布料還帶著他的體溫,以及淡淡的菸草味和某種說不清的、像是雨後草木的氣息。她攥著衛衣,沒動。
「嫌髒?」謝佑側過臉,眉梢挑著。
「不是。」喬蔓掃了眼他的背心,「你不冷嗎?」
謝佑頓了一下,短促地笑了一聲,繼續往前走:「管好你自己。」
喬蔓把衛衣套在身上。袖子長出一截,下擺蓋到大腿中部,像件滑稽的連衣裙。但確實很暖和,那種暖意從皮膚滲進去,僵硬的四肢也慢慢舒展了。
她小跑兩步跟上他,保持著並肩的距離。夜已經很深了,巷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一輕一重,在寂靜中被放大。
「剛才……」喬蔓開口,又停住。
「嗯?」
「謝謝你。」她說。
停頓了一會,問:「但是,你為什麼回來?」
謝佑腳步微頓,沒看她:「路過。」
「你明明已經走了。」
「話這麼多。」謝佑有些不耐,「不想走自己留這兒。」
喬蔓閉上嘴。他本來就走了,沒有管她的死活,怎麼還會突然折返從撞球廳過來。不過她確實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再去分辨他話里的真假。
衛衣的兜帽滑下來,她沒戴,夜風吹著濕漉漉的發頂。
一家亮著幽暗燈光的破舊車站,停了各種各樣的摩托車,其中有一輛是謝佑的。黑色外皮,車身兩邊印著閃電形狀的貼紙,沒有多餘裝飾,和它的主人一樣,簡單隨便。
謝佑跨坐上去,從車把上取下頭盔扔給她。喬蔓手忙腳亂接住。
「戴上。」他發動引擎,寂靜的夜裡迴蕩著低沉的引擎聲,「抱緊。」
喬蔓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頭盔扣在頭上。尺寸偏大,晃蕩著遮住她半張臉。她扶著車尾,小心翼翼地側坐上去,指尖只敢捏住他腰側一點點衣料。
謝佑低頭看了眼那隻白得發青的手,嗤笑:「怕我吃了你?」
喬蔓沒應聲,下一秒,摩托車猛地竄出去,慣性讓她整個人撞在他後背上。
鼻尖磕到蝴蝶骨的位置,硬邦邦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她悶哼一聲,聽見前面傳來一聲低笑,隨即車速慢了下來。
「抱緊。」他又說了一遍,嗓音清冽,「摔下去我不管。」
喬蔓抿了抿唇,手指從他腰側移到身前,輕輕環住。
謝佑垂眸,看了眼腰間的纖細小手,低笑了聲。
像她這種猶猶豫豫,分寸感極強的女生,就是要多嚇唬嚇唬,才能老實聽話。
......
前兩年喬蔓上網看到最多的新聞就是「青少年夜晚飆車出車禍」的事件。
底下有網友評論是這樣的——「現在的年輕人就是輕狂任性,他們總覺得自己年輕,技術好,開車跟玩命一樣,等到了發生意外的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是的,喬蔓已經後悔了。
在這條空無一人的雨夜街道,前方是一路通往無盡的黑暗,新聞里的視頻浮現在腦海,如果還來得及,喬蔓一定不會上謝佑的車。
摩托車在路上狂奔,最後停在橋上,喬蔓蹲在地上嘔吐,身上的每一個神經都在提醒她剛才的經歷有多驚險。謝佑開車是真的玩命,速度比風還快,過彎時車身傾斜得幾乎擦地,她好幾次以為自己要被甩出去。
喬蔓胃裡一陣翻騰,死死箍住他的腰,叫他開慢一點,手都快酸了。他沒有減速反而更快,喬蔓越心慌,一直喊,他不聽,坐在身前笑。
她越慌,他笑得更肆意。喬蔓看著他的後腦勺喊:「再不慢下來,我直接跳車了。"
謝佑減速,不是因為她的話。摩托車在橋中央猛地剎住,摩擦聲尖銳刺耳。喬蔓整個人往前沖,額頭重重磕在他後背上,疼得她眼眶一酸。
「跳啊。」他熄火,單腳撐地,「怎麼不跳了?」
喬蔓鬆開手,腿軟得幾乎站不住,扶著橋欄杆往下蹲。夜風從江面吹上來,帶著潮濕的腥氣,她大口喘氣,喉嚨里全是嘔吐的酸澀味。
謝佑把頭盔摘下來掛在車把上,側頭看她縮成一團的背影,舌尖頂了頂腮幫。
「出息。」
喬蔓沒力氣反駁。她盯著橋下黑漆漆的江水,路燈的光暈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像打翻的鏡子。剛才那一陣狂飆把她的恐懼都飆出來了,現在只剩下虛脫。
「你故意的。」她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謝佑從車上下來,走到她旁邊,也靠著欄杆。他從兜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根,沒點燃,只是夾在指間轉著玩。
「誰讓你上車的。」
「你扔給我頭盔。」
「扔給你就接?」
喬蔓抬起頭,眼眶還紅著,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只被欺負狠了的兔子。她瞪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卻半天說不出話。
謝佑轉著煙的手停了一下,沒說話,指尖一彈,煙被甩了出去。
他沒再看她,往橋邊的商店走去。
喬蔓蹲在原地,把喉嚨內能吐的全吐了出來,連帶著今天的恐懼、噁心、窒息全部吐了個乾淨。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胃裡終於舒服了一些。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後背靠著欄杆,腿還在發軟。
謝佑從商店出來,手裡拎著一袋東西。他走到她面前,從袋子裡掏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過來。
喬蔓愣了一下,沒接。
謝佑直接把瓶子塞她手裡,又從袋子裡掏出一塊巧克力,撕開包裝,不由分說地掰了一半塞進她嘴裡。
甜膩的苦味在舌尖化開,喬蔓皺了皺眉,卻也沒吐出來。她低頭喝了口水,冰涼的水滑過灼燒的喉嚨,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謝佑懶洋洋的站在一旁,嘴上不饒人:「你也真是夠蠢的,晚上穿成這樣出門,還能被那群垃圾堵上。」
喬蔓將水咽下,沒有說話,周圍安靜又壓抑,只有遠處偶爾駛過的汽車引擎聲傳來。
謝佑側頭看她,路燈將他的輪廓切割得明暗分明。他忽然伸手,指尖勾住她衛衣的帽檐,往上一提,兜帽罩住了她濕漉漉的腦袋。
「風大。」他說。
喬蔓僵了一下,沒躲開。
她低著頭,巧克力在舌尖慢慢化開,苦味之後泛起一絲回甘。衛衣的兜帽隔絕了部分夜風,也隔絕了他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她忽然覺得安全了一點,儘管這安全感來得毫無道理。
「謝佑。」她喊他名字,聲音很輕。
「嗯?」
「你為什麼要回來?」
同樣的問題,她問了第二遍。這一次不是疑惑,是確認。她需要確認某件事,儘管她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什麼。
謝佑沒立刻回答。他彎腰從袋子裡掏出另一塊巧克力,撕開包裝紙,動作散漫。
「不是說了麼,」他把巧克力扔進嘴裡,「路過。」
「你撒謊。」
謝佑咀嚼的動作停住,側眼看她。
喬蔓攥著礦泉水瓶,指節發白。她抬起頭,兜帽下滑落幾縷濕發,貼在臉頰上:「你走了。你明明走了,又折回來。從撞球廳到這裡,不是路過。」
夜風忽然變大,吹得橋邊的塑料棚嘩啦作響。
謝佑把包裝袋揉成一團,精準地扔進幾米外的垃圾桶。然後他轉過身,正對著她,雙手揣在兜里。江面的反光在他身後晃動,像一片碎裂的星空。
「喬蔓,你是不是覺得,我救了你,就得對你負責?」
喬蔓攥著瓶子的手緊了緊。
「我沒——」
「那你問這麼多幹什麼?」謝佑打斷她,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笑,「怎麼,感動壞了?想以身相許?」
喬蔓的臉瞬間漲紅,不是羞的,是氣的。
「你胡說什麼!」
「不是嗎?」謝佑往前一步,低頭逼近她,「那你哭什麼?蹲在這兒等我,又是幹什麼?」
喬蔓頭往後躲,抵上冰涼的欄杆。她這才發現自己眼眶又熱了,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別的什麼。她抬手去抹,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別碰,髒死了。」
他指的是她手背上的污漬,還是別的,喬蔓分不清。他的掌心很燙,燙得她手腕發疼。她掙了一下,沒掙開。
「謝佑,」她聲音發顫,「你鬆開。」
他沒松,反而握得更緊。另一隻手抬起來,用拇指蹭過她眼尾,動作粗暴得很,仿佛在擦什麼髒東西。
「哭什麼,」他說,「活該。」
喬蔓渾身一僵。
「什麼?」
「我說,活該。」謝佑鬆開她,後退一步,雙手插回兜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晚上一個人往那種地方跑,不是活該是什麼?」
他的視線從她身上掃過,眼神冷冰冰的,「穿成這樣,不就是等著被人盯上?」
喬蔓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我沒有......」
「沒有什麼?」謝佑嗤笑,「沒有故意穿裙子?沒有故意往黑巷子裡走?喬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委屈的,被欺負了,還得等人來救?」
他的話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口。
喬蔓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氣的。她盯著他,看著那張在路燈下半明半暗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剛才給她巧克力、給她披衣服的人,和眼前這個說著刻薄話的人,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靈魂。
「你混蛋。」她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謝佑眉毛一挑:「罵人了?終於不裝乖了?」
喬蔓沒再說話。她把手裡的礦泉水瓶狠狠砸向他,瓶子擦著他肩膀飛過去,在橋面上滾了幾圈,水灑了一地。
謝佑沒躲,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就這?」他笑,「剛才不是還想跳車?現在連踹我一腳都不敢?」
喬蔓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她想起他說的話——「想想怎麼踹我的」——原來在這裡等著她。
她確實想踹他。想狠狠地踹,想把他從橋上踹下去,想讓他也嘗嘗這種被羞辱的滋味。
但她只是蹲著,手指攥成拳,指甲陷進掌心的軟肉里。
「我不像你,」她聲音抖得厲害,「我沒有……沒有隨便打人的習慣。」
「哦,」謝佑點點頭,「所以只會挨打?」
喬蔓閉上眼。
她想起那個猥瑣男的手,想起泥水的腥臭,想起自己拼命掙扎卻掙不開的絕望,晚上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瞬間崩塌。
她站起身,二話不說就上前打他,手臂亂揚,腿也往他身上踹,拽著他的背心領口用力扯,她討厭他這麼直白的羞辱,她在出氣,她恨不得弄死他。
「你是不是有病!」她眼眶通紅,死死瞪著他,「說這些話你是有多討厭我!車開這麼快是不是想要我去死!」
謝佑臉上沒任何表情,站在原地沒動,任由她打,他身子強硬,抗得住,除了剛才被她打到下巴微微偏了頭,身體輕微的晃了晃,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喬蔓的拳頭一下一下往他胸口砸:「你不是走了嗎!還回來幹什麼!不是說我活該嗎!那你別管我啊!
看我被欺負你就高興是不是?看我被他們當成傻子一樣整,你是不是特別爽快,我上輩子是刨了你家祖墳嗎!」
委屈和羞憤交加,在胸口衝上頂端,風浪一波比一波猛烈,漫步在全身的每一處。
喬蔓身體顫抖的厲害,越說越憋屈,眼淚又涌了出來:「我到底招誰惹誰了,為什麼所有人都要來欺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