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我不能同意


  孫繼民被噎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林靜姝目光發冷。

  「第一,省委掃黑除惡專項調查組的秦烈同志,昨天中午到晚上十一點,一直在蕭若瑜家中。這件事,邵局長剛才的匯報里一個字都沒有提。」

  「第二,今天早上六點,刑偵支隊的唐龍副隊長在沒有向邵局長匯報的情況下,擅自帶隊去酒店抓捕秦烈,指控他涉嫌故意殺人。這件事,邵局長剛才的匯報里也沒有提。」

  邵正剛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他狠狠地剜了唐龍一眼。

  「第三,」林靜姝繼續說道:「麗景花園是酒店式公寓,屬於江東市比較高端的小區。」

  「秦烈從蕭若瑜家中離開後,入住了麗景花園附近的一家酒店,而從蕭若瑜家到那家酒店的所有監控,注意,是所有監控,恰好全部壞了。這件事,邵局長的匯報里還是沒有提。」

  林靜姝目光冰冷,環視一周。

  「一個省委調查組的幹部,前一天晚上還在跟一個證人談話,並掌握了一些情況。」

  「第二天早上證人就死了,監控全壞了,然後有人掐著點來抓他。邵局長,你覺得這正常嗎?」

  邵正剛額頭上全是汗,「林市長,這些情況我也剛掌握,還在調查中……」

  「還在調查?」林靜姝的語氣陡然轉冷。

  「蕭若瑜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死亡,早上五點多接到報警,然後七點唐龍已經帶隊到了秦烈入住的酒店。從報警到抓人,中間要勘查現場、提取痕跡、鎖定嫌疑人、開具傳喚證、組織警力、確定嫌疑人位置、再趕到抓捕現場……」

  「邵局長,你當了二十多年警察,你給我講講,短短兩個小時能完成麼?」

  邵正剛嘴巴張了張,實在不知該如何解釋。

  杜曉光坐在後排,臉色鐵青。

  唐龍更是緊張地發抖,不敢吱一聲。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沈秋河的臉色變了幾變,他看了看林靜姝,又看了看孫繼民,最後把目光落在邵正剛身上。

  「老邵,這是怎麼回事?」

  邵正剛站起來,聲音發澀。

  「書記,這個事我正在查。」

  杜曉光連忙補充道:「是唐龍擅自行動,邵局和我並沒有簽字批准。」

  唐龍猛地抬眼看向杜曉光,一臉震驚。

  「杜局,你……」

  「你什麼你!」杜曉光打斷他的話,「誰讓你動調查組的人了!那秦烈是好惹的嗎?」

  唐龍結結巴巴,委屈地說道:「杜局,我也是在接到報警後,現場勘查中,發現死者家中有秦烈的生物痕跡,初步判斷他有重大嫌疑,所以……」

  「初步判斷?」林靜姝冷笑,「你一個刑偵支隊的副隊長,憑一個生物痕跡就能判斷殺人嫌疑?沒有領導簽字,你就敢抓人?」

  唐龍說不出話了。

  「誰讓你去的?」林靜姝問道。

  唐龍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杜曉光。

  杜曉光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看我幹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

  「夠了!」孫繼民終於開口了,他一臉沉痛地說道:

  「沈書記,林市長,各位同志。蕭若瑜同志的不幸離世,確實令人痛心。但我認為,當務之急不是在這裡互相指責、追查誰下的命令,而是要做好善後工作,維護好江東市的穩定大局。」

  「林市長剛才提到的那些疑點,我理解。但我們要實事求是,一個婦聯副主席墜樓,這本身就已經夠丟人的了。如果再被媒體炒作成什麼滅口、謀殺、官場黑幕,那江東市的臉面往哪兒擱?省委怎麼看我們?老百姓怎麼看我們?」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穩。

  「我建議,這個案子還是由市公安局依法依規調查處理。省委調查組畢竟只是臨時機構,秦烈同志又是涉案相關人員,不宜再插手。至於那些所謂的證據、證人……」

  他看了林靜姝一眼。

  「蕭若瑜同志已經不在了,死無對證。有些東西,查下去未必對誰有好處。」

  死無對證!

  林靜姝秀眉微蹙,拳頭緊握。

  她看著孫繼民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衣冠楚楚,道貌岸然。

  竟然用「死無對證」四個字,輕描淡寫就抹掉一條人命。

  「孫書記。」林靜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說的死無對證,是什麼意思?」

  孫繼民笑了笑,「林市長不要過度解讀。我只是陳述一個事實,關鍵證人已經不在了,繼續追查下去,缺乏依據,也缺乏方向。與其把精力耗在一個沒有結果的案子上,不如集中力量做好手頭的工作。江東市的發展大局,比一個人的死更重要。」

  「蕭主席生前是一位敢於擔當負責的好幹部,我相信這局面也是她想看到的。」

  「比一個人的死更重要?」

  林靜姝重複了一遍,聲音微微發顫。

  「孫書記,我不同意你的觀點。」

  林靜姝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每個字擲地有聲。

  「第一,蕭若瑜不是普通人,她是市婦聯副主席。體內檢出毒品,這不是個人的事,是組織的事。不查清楚,就是組織的失職。」

  「第二,蕭若瑜死前最後接觸的人,是省委調查組的同志。她向調查組提供了什麼信息?這些信息跟她被殺有沒有關係?不查清楚,就是對調查組工作的不負責任。」

  「第三——」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

  「蕭若瑜是一名盡職盡責的好幹部。」

  她的聲音有一絲顫抖,但很快壓了下去。

  「現在她死了。不管是自殺還是他殺,如果我們就這麼蓋棺定論、草草了事,那她這輩子就真的白活了。她的屈辱沒有人知道,她的痛苦沒有人知道,她想舉報的那些人、想揭發的事,全部會被掩埋。」

  「我不是以一個市長的身份說這些話。」林靜姝看著沈秋河,「我是以一個女人的身份,替另一個女人討一個公道。」

  會議室里沉默了很久。

  沈秋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揉著太陽穴。

  孫繼民的臉色不太好看了,但還保持著體面的微笑。

  杜曉光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邵正剛坐在那兒,如坐針氈。

  過了足足兩分鐘,沈秋河才睜開眼睛。

  「說完了?」

  林靜姝看著他。

  沈秋河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徐徐開口。

  「靜姝同志說的有道理。蕭若瑜的死,不能簡單地當成一起普通墜樓事件來處理。一個黨員幹部涉毒,這本身就是大問題。涉毒的背後有沒有涉黑?涉黑的背後有沒有保護傘?這些都要查。」

  孫繼民目光有些閃爍。

  「但是——」

  沈秋河話鋒一轉。

  「孫繼民同志說的也有道理。當務之急是做好善後維穩工作,不能讓事態擴大化。江東市正在搞保稅區建設,招商引資到了關鍵時期,這個時候出亂子,誰負得起責任?」

  「下面,我提幾點工作要求。」

  所有人坐直身子,拿筆記起來。

  「第一,善後工作要做紮實。蕭若瑜同志的家屬要安撫好,該給的撫恤金要給,該解決的實際困難要解決。不能讓家屬鬧事,更不能讓家屬去找媒體。這件事,方慧敏同志牽頭,社保局、民政局、婦聯配合。」

  宣傳部部長方慧敏點了點頭。

  「第二,輿情管控要到位。媒體那邊統一口徑,市婦聯副主席蕭若瑜同志因病不幸去世,具體病因以醫院診斷為準。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帖子,該刪的要刪,該封的要封。方慧敏同志,你跟網信辦對接一下,不能出現負面炒作。」

  方慧敏又點了點頭。

  「第三,案子要查,但要低調地查。邵正剛同志,你親自掛帥,抽調精幹力量成立專案組,對蕭若瑜墜樓事件進行全面調查。調查結論出來之前,不要對外透露任何信息。」

  邵正剛連忙點頭。

  「第四——」

  沈秋河看了一眼孫繼民,又看了一眼林靜姝。

  「省委調查組那邊,秦烈同志作為涉案相關人員,暫時不宜繼續參與調查。孫繼民同志,你負責跟省委調查組溝通,說明情況,請他們理解。」

  孫繼民點頭微笑,「好的,沈書記。」

  「最後一點。」

  沈秋河合上文件夾。

  「這件事到此為止。在座的各位,都是江東市的領導幹部,要講政治、顧大局。不該說的話不要說,不該傳的事不要傳。誰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別怪我沈秋河不講情面。」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散會。」

  眾人陸續站起來往外走。

  「沈書記。」林靜姝走到沈秋河旁邊。

  「還有事?」沈秋河挑眉,有些不耐煩。

  他一聽林靜姝說話,都覺得頭疼。

  「秦烈的事,我不能同意。」

  沈秋河的眉頭皺了一下,「靜姝同志,我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您說的是暫時不宜繼續參與調查。」

  林靜姝話語有力,帶著毋庸置疑的堅定。

  「我可以接受這個安排,但我有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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