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批鬥大會


  第二天一早,江東市委常委會議室。

  秦烈頂著黑眼圈,拿著文件袋,等在會議室門口。

  昨晚,又是一夜奮戰。

  連夜整理了所有材料,並且形成了書面報告。

  來之前,他先去了市政府。

  林靜姝見到他,眼裡滿是心疼。

  「你工作進展很快,但是採取的方式方法太過激了,陸書記剛來江東,你這樣把他架在火上烤,即使他看重你的能力,以後怕是也不會重用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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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真真切切為秦烈著想,分析道:

  「今天的常委會,很有可能就是針對你的批鬥大會。」

  「昨天我跟他匯報工作,他一直臉色不好看,還問你在忙什麼,我也不好細說,只說在查證據。」

  秦烈笑了笑,一臉的不以為然。

  「他把我當欽差用,給了我尚方寶劍,那還不許我斬殺罪臣了?更何況我又沒斬殺,只是亮出了證據。」

  「我自爆,總比以後記者們或者熱心群眾們發現問題,影響要小得多。」

  林靜姝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越是隱瞞,等到引爆時,後果越是可怕。

  搞不好就是一場民怨,甚至大型集體衝突。

  有礦的地方,最怕的就是發生這種事。

  「道理陸書記肯定懂,但是面子,這些領導本來臉上無光,心裡憋氣,誰都明白怎麼回事,躲得老遠,偏你往槍口上撞。」

  林靜姝有些嗔怒。

  秦烈聳聳肩,「當時事態緊急嘛,我也跟老萬他們說,晚點再開新聞發布會了,可他們說要把握好公關的黃金時間,而且早就對外宣布了發布會時間,說什麼也不肯改。」

  「在人數上,我也說了,很可能井下還有人,仔細查過再對外公布,可他們一口咬定,就是十八人。之前跟上面報多少人,就是多少人。說白了,我就是一個正科芝麻官,他們沒放在眼裡。」

  林靜姝嘆氣,「事情既然已經這樣,咱們就積極應對吧,不管如何,我都會為你兜底。」

  「這事怕是沒那麼簡單……」

  在基層時間越長,林靜姝越是感到水有多深。

  有時只是一件簡單的小事,背後卻有無數推手。

  這個富源煤礦背後,又是哪位呼風喚雨的人物在站台?

  「這兩天你辛苦了,一直沒合眼,去我休息室歇一會兒吧。」

  林靜姝這會兒也不在乎什麼避嫌不避嫌了。

  秦烈頭髮凌亂,眼底烏黑,臉色滄桑,胡茬都冒出來了。

  「不了,我還要去跟陸書記匯報,先走了。」

  秦烈在市委,卻沒見到陸天明。

  他在見省里來的領導。

  富源礦難事態嚴重,據說今天省委書記和省長都會蒞臨現場,但是沒定具體行程會不會到江東市。

  秦烈在外面等候了一會,見時間差不多,就不在等,直接去了常委會議室。

  遇到市委常委、秘書長丁向陽。

  他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秘書長,陸書記那邊……」

  「今天是常委擴大會,議題只有一個,富源煤礦事故處置事宜。你是列席人員,需要匯報調查組的工作進展。」

  「匯報,不是檢討。」

  丁向陽強調了一下陸天明原話。

  秦烈心裡有數了,秒懂了丁向陽的意思。

  「謝謝秘書長。」

  「不用謝我。陸書記昨晚一夜沒睡,你發過來的材料,他全都認真看了。」

  兩人正說著,萬嘉禾帶著幾個人走了過來,見到秦烈臉色不好看。

  走廊里,其他幾個和他相熟的領導,跟他打招呼。

  「老萬,發生這種事,要看開啊。」

  「老萬,會寧這次出事,你肩上擔子更重了,多保重身體啊。」

  萬嘉禾看起來滄桑又老邁了一些。

  「唉,我剛從醫院趕過來,這兩天一直在雨里靠前指揮,這副身子骨不爭氣,一時沒抗住……」

  他話沒說完,眼神卻往秦烈這邊瞟。

  立刻有人接過來,義憤填膺說道:

  「還不是有人為了出風頭,不擇手段,真是一點大局意識都沒有!給咱們江東添堵!」

  「可真是,本來會寧就麻煩,這不雪上加霜麼。」

  「年輕人辦事就是毛燥,為了官帽子,大家的面子都不要了,扒下來往地上扔,還得踩幾腳。」

  他們聲音不小,也沒把秦烈放在眼裡,根本沒避諱,就是故意讓秦烈和丁向陽聽得一清二楚。

  秦烈沒當一回事。

  他要是當眾為了這件事,跟萬嘉禾這些人發生口角,那才是笑話。

  丁向陽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

  對他的隱忍和穩重流露出一絲讚賞。

  就在這時,陸天明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孫玉寒一眾人。

  他面色陰沉,掃了一眼走廊說話的幾人,又看了一眼秦烈,最後轉向萬嘉禾。

  「怎麼還有心思說笑?」

  萬嘉禾連忙收斂神色,一臉悲痛,身子矮了三分。

  「書記,我們哪裡有心情說笑,這是他們看我病了,關心我的情況,唉,是我不爭氣,沒有管好會寧,給市里添了麻煩。」

  「老萬,你也不容易,這兩天辛苦了,有什麼事會上說吧。」

  陸天明一看他的樣子,放緩了語氣,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猜測著陸天明的想法。

  果然,陸書記對秦烈的做法不認可。

  從來到現在,他都沒搭理秦烈。

  這年輕人,蹬鼻子上臉,給點陽光就燦爛。

  就這麼一個臨時成立的調查組,連個虛職都算不上的屁大點官,秦烈竟把權力用到極致。

  還拉攏了會寧的官員跟他一起作妖。

  發布會這麼一開,讓陸天明的臉往哪放?

  陸天明進了會議室,眾人連忙進去坐好。

  市委常委班子算上軍分區代表,一共十一個人。

  孫繼民的政法委書記位置一直空著。

  王東奇的常委、常務副市長倒是補上了劉永年,但是也被秦烈搞下去了。

  目前只有九個人。

  市委書記陸天明,市長林靜姝,副書記關宏信,紀委書記梁廣山,統戰部長石鑫華,秘書長丁向陽,組織部長王君,宣傳部長方慧敏,軍分區政委薛為民。

  萬嘉禾和秦烈是匯報人員,有關部門主要負責人列席會議。

  陸天明開門見山。

  「今天這個會,是臨時決定召開的。議題只有一個,研究富源煤礦『11·9』透水事故處置事宜。在座的各位,有的是分管領導,有的是相關部門負責人,這幾天都對事故情況高度關注。今天不務虛,只談辦法。把問題擺出來,把責任釐清楚,把下一步工作定下來。」

  他先看向萬嘉禾。

  「萬書記,你身體好些了沒?」

  萬嘉禾欠了欠身,聲音沙啞。

  「謝謝陸書記關心,血壓還是高,醫生不讓出院,我自己要求過來的。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在醫院躺著,心裡不踏實。」

  陸天明叮囑道:「你也別強撐,出這麼大事,也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班子裡還有那麼多人,分好工,保重身體。」

  他又叫秦烈。

  「調查組先匯報一下工作進展。」

  秦烈走到圓桌最末的匯報席,坐下。

  「各位領導,我是市委市政府專項調查組組長秦烈。現就富源煤礦『11·9』透水事故調查工作,作如下匯報。」

  「第一,關於被困人員人數。經調查組反覆核實,事故發生時,井下實際當班人員共計六十三人,而非礦方最初上報的十八人。多出的四十五人,系礦方通過篡改班前會簽到記錄、銷毀原始台帳等方式故意瞞報。相關證據已經固定,包括原始簽到記錄、篡改前後的台帳對比、證人證言等,材料齊備。」

  「第二,關於事故原因。經初步調查,事故並非自然災害,而是重大人為責任事故。富源煤礦六號巷道所在區域,系省安監局三年前明確下達禁采通知的禁採區。礦方無視禁令,擅自變更採掘計劃,在禁採區下方違規開採,導致與上層老窯積水區貫通,引發透水。相關證據包括省安監局的禁采通知、礦方的採掘計劃變更記錄、技術交底記錄等。」

  「第三,關於瞞報行為。經調查,事故發生後,富源煤礦實際控制人胡長根、安全副礦長毛翠山等人,組織人員篡改台帳、銷毀證據、統一口徑,故意瞞報被困人員數量。調查組介入後,胡長根於今天凌晨投案,目前正在接受調查。毛翠山在逃,公安機關正在全力追捕。」

  「第四,關於違規開採背後的利益鏈條。調查組在調查過程中,發現部分監管部門的公職人員,涉嫌收受賄賂、失職瀆職,為富源煤礦的違規開採提供便利。相關線索和證據,已經整理成冊,一式三份。一份報陸書記,一份存檔,一份按程序移交市紀委。」

  秦烈說完,沒等常委們發表意見,萬嘉禾先說話了。

  「陸書記,各位同志,我先說幾句。」

  他站起身,朝大家微微鞠了一躬。

  「作為會寧市委書記,富源煤礦發生這麼大的事故,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昨天我在醫院,反覆想這個問題,越想越睡不著覺,越想越覺得自己對不起會寧的老百姓,對不起死傷的礦工兄弟,對不起上級領導的信任。」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頭髮花白,面容憔悴,眼睛通紅,大家都有些感同身受,心裡很不是滋味。

  當官的最怕遇到這種事。

  不然也不會有人那麼愛求神拜佛。

  遇上了就是點背。

  「事故發生當天晚上,我和力誠同志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那天晚上下著大雨,礦上的路全是泥,車陷在泥里,我們兩個人打著傘,在雨里走了四十分鐘才走到井口。到了現場之後,我們連夜成立了搶險救援指揮部,調集力量,組織排水,協調專家,一直干到第二天凌晨四點。」

  他咳嗽了幾聲。

  「我在井口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血壓就上來了,頭暈得站不住,是工作人員把我扶到車上送去的醫院,可我待不住,趕緊又去了現場。羅市長更慘,他的高血壓比我還嚴重,在井口堅持了將近三十個小時,最後是被人抬下去的。」

  「說這些,不是想表功,更不是想推卸責任。我只是想說,我和力誠同志,盡了全力。我們對得起會寧的老百姓,對得起這身官服。」

  萬嘉禾的聲音開始發抖,不知道是情緒激動還是身體虛弱。

  「但是,工作當中確實有疏漏,確實有不到位的地方。」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秦烈身上,停留了那麼零點幾秒。

  「事故發生後,礦方上報的數字是十八人被困。我和羅市長接到這個數字之後,第一時間向社會公布了。為什麼沒有核實?因為情況緊急,因為救人要緊,因為我們本能地相信了礦上的報告。現在回頭看,這是一個嚴重的失誤,是工作失察,是下邊的人工作不認真、不到位,給我們市委市政府的決策提供了錯誤的信息。」

  他說得很隱晦。

  他沒有直接說秦烈錯了,但他把「瞞報」的責任,從市委市政府故意撒謊悄悄地轉移到了工作不到位上。

  言下之意。

  我們不是故意瞞報,我們是被礦上騙了。你們調查組查出來了,那是你們的事。但在你們查出來之前,我們也不知道真相啊。

  我們還在雨里站了一夜呢,我們都累病了,你們還要怎樣?

  秦烈聽出了這話里的弦外之音,但沒有開口。

  現在不是他說話的時候。

  萬嘉禾繼續說,聲音更加沉痛。

  「至於發布會上公布的數字和秦烈同志公布的數字不一致,我要說明一下。發布會上的數字,是我們根據當時掌握的情況發布的,我們認為那是真實的。秦烈同志後來查出的數字,我們也認,調查組的工作是有成效的。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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