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眾人指責
萬嘉禾加重了語氣。
「但是,這個數字核實的過程,是不是可以更穩妥一些?是不是可以事先跟市委市政府溝通一下?是不是可以等我們內部形成統一意見之後再向社會公布?這麼大的一件事,這麼敏感的數字,突然在發布會上公開,事先沒有任何溝通,我們市委市政府完全被動,被全國媒體追著罵,被網民罵成草菅人命的貪官污吏。」
他的聲音顫抖,老眼含淚,這次是真的情緒激動了。
「我不是要怪秦烈同志,他工作很辛苦,很有成效。我只是覺得,我們的工作機制需要反思,需要完善。這麼大的事,不能靠一個人在發布會上臨門一腳。這是對組織不負責任,也是對老百姓不負責任。」
他說完捂著胸口坐下來,渾身發抖。
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病的。
全場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陸天明說道:「秦組長和萬書記匯報完了,請大家發表意見。」
市委副書記關宏信第一個開口。
「萬書記說得在理。我不是否定秦烈同志的工作,他的調查成果是有價值的,但結果畢竟沒經過法律程序分析辯證,有待核查。」
「萬書記剛才說的這個問題,確實也是存在的。我們的工作機制出了問題,程序出了問題。這麼大的事,調查組查出了這麼重要的數字,為什麼不事先溝通?為什麼沒向市委報告?為什麼直接拿到發布會上公開?這不是添亂嗎?」
「萬書記和羅市長在現場熬了一天一夜,累倒在工作崗位上,這是事實。他們在發布會上公布的數字,是基於礦方提供的信息,這也是事實。數字是動態變化的,有所不同很正常,我們不能因為後面事情有進展了,就否定前期的付出和努力。這一碼歸一碼。」
關宏信既肯定萬嘉禾的辛苦,承認會寧市委市政府的工作成果,又批評秦烈的程序問題,還顯得自己公正客觀、不偏不倚。
這就是廳級領導的智慧。
批評你不是否定你的工作成果,而是指出你的方式方法有問題。這個帽子,扣得你反駁不了。
更何況,唇亡齒寒。
他們大多數人都會共情萬嘉禾、羅力誠。
誰都不想自己有那麼一天。
誰都想自己萬一真有那麼一天,別人也會站出來為自己開脫,落在身上的板子能輕一些。
緊接著,宣傳部長方慧敏發言。
她四十多歲,氣質優雅,長相大氣,說話從容溫和,但能聽出對秦烈很有情緒,甚至頗有些刀光劍影。
「關書記說的我完全贊同。我是搞宣傳的,我從輿論管控的角度談幾點看法。」
她翻開面前的文件,那正是昨天宣傳部報給陸天明的《關於新聞發布會突發情況的初步調查報告》。
「秦烈同志,你昨天在新聞發布會上的那一番話,直播出去之後,造成了什麼後果,你知道嗎?」
「截至今天早上八點,全網相關話題閱讀量過億,討論量超過五十萬條。熱搜前五十條里,有三十一條與會寧煤礦有關。其中,『會寧煤礦瞞報』這個話題,連續霸榜十二個小時。『秦青天』這個話題,最高衝到熱搜第三。『會寧市政府草菅人命』這個話題,最高衝到熱搜第五。」
她瞪著秦烈。
「你知道這些熱搜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全國人民都在看會寧的笑話!意味著上級領導對會寧、對江東,甚至對南華的印象,會因為這些負面輿情,降至冰點!意味著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會寧爭取任何政策、任何項目、任何支持,都會因為這些輿情,變得更加困難!意味著之前我們為江東發展做的正面宣傳,全都白費了!」
她早就想說這些話了。
秦烈做這種事不是一次兩次了。
每次都是關鍵時刻出風頭,毫不顧及別人感受。
「萬書記和羅市長在發布會上公布的數字確實不準確,但那也不怪他們,他們也是被人騙了,而且本來事情就是動態發展的,之後大可以說是最新進展情況。」
「可問題在於,既然另有隱情,秦烈同志你為什麼不能等領導開會研究,形成統一意見之後,再由官方統一發布?你非要自己在發布會上公開,把市委市政府架在火上烤,這是什麼用意?」
「我就說這些。」
她見火候差不多了,適時鳴金收兵。
統戰部長石鑫華也開了口。
他是老會寧了,從縣委書記一步步走上來的,在會寧工作了將近三十年,根深葉茂。
「我不是要批評秦烈同志,我是想說一個道理。」
石鑫華笑了笑,語氣和緩,但綿里藏針。
「我們做基層工作的,最怕什麼?最怕不穩定。會寧是個資源型城市,煤挖了三十年,老百姓的生計跟煤綁在一起。你這一鬧,礦上停產了,幾千號工人沒活幹了,這些人怎麼辦?他們的家庭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
他嘆了口氣,像是在跟晚輩談心。
「萬書記在會寧幹了這麼多年,他會故意瞞報嗎?他會拿老百姓的命開玩笑嗎?不會。他是被騙了,是被下面的人坑了。我們都幹過基層工作,誰沒被下面的人坑過?基層工作人員素質參差不齊,我們當領導的不能時時事事親力親為、面面俱到,誰也不是聖人,出事很正常。」
「出事不要緊,出了問題,我們要一起扛,一起想辦法解決問題,而不是把矛頭指向自己人。」
石鑫華的話,說得很「實在」。
不跟你講大道理,就跟你講現實困難,講自己人的情分。
這就是官場老手的智慧。
我不說你對不對,我就說你的做法傷了自己人的心,給自己人添麻煩。
秦烈這狗東西不光不講武德、當眾掀桌子,還不講大局,沒把市里省里領導的面子位子當回事。
會議室里氣氛緊張,常委們的態度已經徹底一邊倒了。
幾個人從不同角度,把秦烈批了個體無完膚。
其他幾個常委雖然沒有開口,但從他們的表情和姿態來看,多半也是站在批評秦烈這一邊的。
沒辦法,萬嘉禾是「老人」,他們先天就會同情他。
就在這時,林靜姝清冷聲音響起。
「我說兩句。」
「萬書記剛才說的那番話,我聽了很有感觸。萬書記和羅市長在現場熬了一天一夜,確實辛苦,這一點大家都認可,沒有人否定。但是。」
她加重了語氣。
「辛苦歸辛苦,責任歸責任。這是兩碼事。」
萬嘉禾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林靜姝不給他面子,直接開踩。
「萬書記說,發布會上的數字是基於礦方提供的信息,他們是被騙了。那我想問一個問題,為什麼礦方敢騙市委市政府?為什麼礦方敢在這麼大的事上敢瞞報?」
「這不是一人兩人的統計失誤,是整整四十五個人!」
「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的日常監管出了問題!說明富源煤礦在平時的生產經營中,就沒有把安全生產當回事!說明我們安監、煤炭這些部門,在日常監管中失職瀆職!」
「上面三令五申強調安全問題,我們一年開過的會沒有十次也有八次,凡是會議必強調生產安全,有幾人聽到心裡?有幾人完全照章辦事?」
「每次調研和檢查,檢查到位了嗎?調研出問題了嗎?」
林靜姝左右開弓,打得萬嘉禾毫無還手之力。
這還沒完,林市長繼續貼臉開大。
「萬書記說工作失察,對,確實是工作失察。但這個失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不是發布會那一會兒的事,而是三年、五年、長期積累下來的問題!」
「富源煤礦在禁採區違規開採三年,省安監局的禁采通知發下來了,我們的監管部門有沒有去查?有沒有去管?有沒有去落實?這些問題,才是我們要反思的,才是我們要追責的!」
林靜姝的聲音越來越高。
「至於秦烈同志在發布會上的發言,我承認,時機上確實有些突兀。但我想請各位想一想,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他沒有別的渠道!」
「調查組成立三天,他去跟誰匯報?跟萬書記匯報?萬書記是事故屬地黨委的第一責任人,但也是被調查對象之一!他去找羅市長匯報?羅市長在發布會上說的數字就是錯的,他去找他匯報,他會信嗎?」
林靜姝深吸一口氣。
「而且,據我所知,秦烈再三跟二位溝通,申請推遲召開新聞發布會,但是遭到了拒絕。」
「我不是要為秦烈開脫,我是想說,我們批評一個人之前,先要看看他到底做錯了什麼。秦烈做錯什麼了?他查實了被困人員的真實數字,他查明了事故的真實原因,他固定了違規開採和瞞報的證據鏈。這些,都是市委市政府交給調查組的任務。他完成了。」
全場安靜了片刻,旋即,迎來更猛攻勢。
「林市長,你說的有道理,但不全面。」
關宏信神情嚴肅。
「你說秦烈沒有別的渠道匯報,我不認同。調查組上面有市委,市委有陸書記。他完全可以先向陸書記匯報,由陸書記在常委會上通報,大家形成統一意見之後,再以適當的方式向社會公布。」
「這樣既保證了信息的準確性,又保證了輿論的可控性。可他偏偏選擇了最激烈、最極端的方式,在新聞發布會上直接發難,當著全國媒體的面,打自己人的臉。」
林靜姝剛要說話,關宏信抬手制止。
「你聽我說完。秦烈同志查的那些東西,我認可,確實很有價值。但價值不意味著方式正確。他完全可以做得更好,更穩妥,更符合組織原則。可他沒這麼做,為什麼?是因為他不相信組織,還是因為他想出風頭?」
這話說得很重,幾乎是人身攻擊了。
林靜姝面若寒霜。
「關書記,想出風頭這種話,不合適吧?秦烈同志幾天幾夜沒合眼,就是想出風頭?那這個風頭,也太難出了。」
關宏信嗤笑一聲,帶著輕蔑。
林靜姝這麼維護秦烈,還不是因為兩人有一腿。
這都不藏著掖著了。
幾次三番借著工作的事攬權,給秦烈搭台子,胃口這麼大,吃得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