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行規
為首的紙商姓馮,名叫馮立本,在長安經營紙坊多年,平日裡也算有頭有臉。
他原本以為周澈年輕,驟然被一群紙商堵上門,多少會顧忌些場面。
沒想到周澈一句「誰定的」,直接把他問住了。
馮立本強笑道:「周少卿說笑了,行規自然是行里多年沿襲下來的規矩。大家都按這個價收料,按這個價出紙,才不至於亂。」
周澈點頭:「所以你們低價收百姓舊布爛麻,高價賣紙,這叫不亂。我多給百姓幾個錢,就叫壞規矩?」
馮立本臉色微變:「周少卿此言差矣。紙坊也要養匠人,也要耗水耗柴,還要承擔損耗。若官坊仗勢抬價,小民一窩蜂把料賣給官坊,民間紙坊無料可用,最後紙價只會更貴。」
這話倒是說得像模像樣。
周圍不少看熱鬧的人聽了,也忍不住低聲議論。
周澈笑道:「你說得有理。既然如此,我也不強買。官坊收料明碼標價,百姓願賣就賣,不願賣就不賣。你們若覺得料少,也可以加價收。」
馮立本皺眉:「這正是擾亂市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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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澈問道:「那你們昨日暗中串聯,不許賣料給官坊,算不算擾亂市價?」
馮立本心頭一跳,面上卻故作茫然:「絕無此事。」
周澈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單,淡淡道:「馮記紙坊、張家紙行、吳氏料棧、陳記南貨鋪。昨日酉時,在通義坊劉宅碰頭,商議囤料漲價,不賣官坊。馮掌柜,要不要我把你們當時喝的茶也說出來?」
馮立本臉色終於變了。
身後幾個紙商也騷動起來。
周澈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
「諸位做生意賺錢,我不眼紅。可朝廷試造便宜紙,是為了讓更多百姓讀得起書。你們若公平買賣,我歡迎。若想抱成一團掐住紙料,逼朝廷低頭,那就是另一回事。」
馮立本咬牙道:「周少卿這話太重了。我們不過是小本經營,哪裡敢逼朝廷?」
周澈笑了笑:「小本經營?馮掌柜去年光賣給國子監的紙就有三千貫,算哪門子小本?」
馮立本徹底說不出話來。
常福在旁聽得滿臉痛快。
圍觀百姓更是議論紛紛。
有人小聲道:「原來他們賣紙這麼賺。」
「怪不得一本書那麼貴。」
「官坊多給幾個錢收破布,他們還不樂意,呸。」
馮立本察覺風向不對,連忙道:「周少卿,我們並非不讓官坊收料,只是希望官坊不要壞了長久規矩。」
周澈道:「好,那我也給你們一個規矩。從今日起,官坊收料價格公開,收多少公開,造出多少紙也公開。你們若有本事,也公開你們的收料價和賣紙價。大家擺到明面上比一比,看誰才是真正壞規矩。」
馮立本臉色難看。
紙坊最怕的就是帳目被人盯上。
他們這些年靠的就是信息不透明,低價壓料,高價賣紙。若真把價格擺開,百姓又不是傻子。
周澈又道:「另外,官坊不只在長安收料。關中各縣,我都會讓人貼告示。你們若想壟斷,那就試試看能不能壟斷整個關中。」
馮立本心裡發涼。
這已經不是商人之間爭利了。
周澈背後是皇帝,是朝廷。
他們這些紙商背後雖然也有世家撐腰,可真鬧到明面上,誰敢說自己不讓朝廷造紙?
馮立本終於低頭:「周少卿言重了,我們自然不敢阻撓官坊。」
周澈道:「那就好。官坊今日還要開工,諸位若沒事,就別堵門了。」
紙商們灰溜溜散去。
常福忍不住笑道:「郡公,他們剛才臉都綠了。」
周澈道:「別高興太早。他們只是退了一步,不代表服了。」
曹主事走過來,擔憂道:「周少卿,若他們暗中把料全收走呢?」
周澈道:「那更好。」
曹主事一愣:「更好?」
周澈笑道:「他們高價收料,百姓得利。他們囤得越多,本錢壓得越多。等官坊從外縣收料進來,他們手裡的料賣不出去,自然會急。」
曹主事恍然,又有些遲疑:「可從外縣運料,耗費也不小。」
周澈道:「先撐過這段時間。只要第一批紙造出來,局面就會變。」
官坊很快忙了起來。
百姓聽說官坊收破布爛麻給錢,而且價格比料棧高,紛紛抱著家裡的舊物趕來。
一開始還有些人不信,直到第一個婦人拿到銅錢,後面的人立刻排起了長隊。
常福帶著人在門口維持秩序,帳房一筆筆登記。
周澈則帶著匠人開始試驗。
造紙說起來簡單,漚料、蒸煮、搗漿、抄紙、壓榨、晾曬,每一步都很麻煩。
尤其是周澈只知道大致原理,許多細節還要靠匠人摸索。
他讓人把舊麻、破布、樹皮分開處理,又試著加入石灰水蒸煮,讓纖維更容易分散。
幾個老紙匠一開始半信半疑,做著做著卻漸漸認真起來。
因為他們發現,周澈並不是胡亂指揮。
有些法子看似古怪,卻確實能讓料更快軟爛,漿也更勻。
忙到傍晚,第一批紙漿終於做出來了。
紙匠用竹簾抄起漿水,輕輕晃動,水流退去,一層薄薄的濕紙留在簾上。
周澈屏住呼吸看著。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濕紙被小心揭下,疊放壓水,再貼到牆上晾乾。
眾人一直等到夜色深了,第一張紙才勉強幹透。
曹主事迫不及待取下來,遞給周澈。
紙色發黃,質地有些粗糙,邊緣也不太齊。
但它確實是一張紙。
周澈用手輕輕扯了扯,韌性還不錯。
又蘸墨寫了幾個字,墨略有洇開,卻能用。
曹主事激動道:「成了!真的成了!」
幾個紙匠也面露喜色。
周澈卻沒有太激動。
「還不夠。太粗,洇墨,厚薄也不均。繼續改。」
曹主事連忙道:「是,是。」
周澈將紙舉到燈下看了看,心裡已經有了方向。
漿要更細,簾要更密,壓水要更均勻。若能解決這些問題,紙質還能提升不少。
就在這時,薛仁貴大步走了進來。
「郡公,抓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
周澈轉頭:「帶進來。」
很快,一個灰衣漢子被押了進來。
他臉上果然有一顆痣。
劉三一見他就叫了起來:「就是他!前日就是他來問小老兒買廢紙料!」
灰衣漢子臉色煞白,卻仍嘴硬道:「我只是路過,憑什麼抓我?」
薛仁貴從他懷裡掏出一個小油囊,扔在地上。
「路過帶火油?」
灰衣漢子頓時說不出話來。
常福上前就是一腳:「說!誰派你來的?」
灰衣漢子疼得齜牙,卻咬死不說。
周澈看著他,忽然道:「不說也行。送去縣衙,就說他縱火燒官坊,意圖破壞朝廷製紙。」
灰衣漢子猛地抬頭,眼中終於露出恐懼。
這罪名可比普通縱火重多了。
周澈淡淡道:「你背後的人未必會救你。就算救,也未必救得了。你想清楚。」
灰衣漢子額頭冒汗。
常福冷笑:「你以為自己嘴硬就是忠義?你死了,你家裡人能拿到幾個錢?說不定滅口都比給錢快。」
灰衣漢子終於崩潰,顫聲道:「我說!我說!是馮掌柜給的錢,他讓我燒庫房,又讓我今晚來看看官坊還剩多少料。」
常福怒道:「馮立本?」
灰衣漢子連連點頭。
周澈卻沒有立刻高興。
馮立本只是紙商,敢燒官坊,背後一定有人撐腰。
「馮立本讓你燒官坊時,有沒有提到別人?」
灰衣漢子猶豫了一下。
薛仁貴往前走了一步。
灰衣漢子嚇得一抖,連忙道:「他說,說有貴人撐腰,只要辦成了,沒人敢查。」
「什麼貴人?」
「我不知道名字,只聽他提過一句,好像是王家的人。」
王家?
周澈輕輕笑了一聲。
這水終於往太原王氏那邊流了。
只是他還沒開口,外頭忽然有護衛匆匆來報。
「郡公,馮立本死了!」
周澈目光一凝:「怎麼死的?」
「說是回家路上墜馬,脖子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