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滅口
馮立本死得太快。
快到像是有人早就準備好了刀,只等他露出一點破綻,便立刻割斷線索。
周澈站在官坊院中,臉色沉靜。
曹主事卻已經慌了。
「周少卿,這下怎麼辦?人一死,線索就斷了。」
常福罵道:「哪有這麼巧?剛抓到縱火的人,他就墜馬死了,分明是被滅口!」
周澈看向灰衣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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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漢子聽說馮立本死了,整個人都癱軟在地,嘴唇直哆嗦。
他顯然也意識到,馮立本能死,他也能死。
周澈道:「現在知道怕了?」
灰衣漢子連連磕頭:「貴人救命!小人什麼都說,小人真的只是拿錢辦事,沒想害朝廷啊!」
周澈問道:「馮立本平日和誰來往密切?」
灰衣漢子哭喪著臉:「小人只是幫他跑腿,知道的不多。不過這幾日,他常去通義坊劉宅,那裡有個姓王的管事。」
「叫什麼?」
「王福。別人都叫他福管事。」
周澈看向薛仁貴:「帶人去通義坊劉宅,不要驚動太多人。若人在,帶回來。若不在,把宅子看住。」
薛仁貴立刻點頭離開。
周澈又對曹主事道:「這個人先關在官坊,不許任何人接近。吃喝都由我們的人送。」
曹主事連忙應下。
常福低聲道:「郡公,要不要報官?」
「當然要報。」
周澈道:「馮立本墜馬,縱火犯被抓,官坊走水,這些事都要走明路。派人去萬年縣衙,再派人入宮稟報。」
常福一愣:「入宮?」
周澈淡淡道:「這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官坊是陛下撥的,匠人是將作監派的,有人放火燒官坊,背後還牽扯紙商和世家,不告訴陛下,難道讓我私下查?」
常福恍然:「小的這就去。」
周澈沒有繼續留在官坊乾等,而是親自去了馮家紙坊。
馮立本一死,紙坊已經亂作一團。
馮家的管事見周澈帶人而來,臉色慘白,連忙跪下。
「周少卿,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周澈道:「我還沒問,你急什麼?」
管事冷汗直流。
周澈讓人封了帳房,又搜查書信契約。
馮家人自然不敢阻攔。
帳房裡的東西很多,周澈沒時間一一細看,只讓識字的書吏先挑最近一個月的往來帳。
很快,書吏翻出了一本暗帳。
暗帳里記著幾筆大額進項,名目寫得很含糊,只寫「王宅」。
常福嘖了一聲:「還真是王家。」
周澈看著帳冊,卻沒有急著下結論。
王宅未必就是太原王氏本家,也可能只是一個被推出來的管事。
不過有帳冊就好。
只要有錢流過,就能順著查。
天色將亮時,薛仁貴回來了。
「郡公,劉宅空了。我們趕到時,人已經走了。宅子裡有剛燒過的灰,還有幾封沒燒乾淨的信。」
他遞上一小包殘紙。
周澈接過來看了看,大多已經燒得看不清,只剩幾處字跡。
其中一片殘紙上,隱約能看到「盧博士」「緩行」「紙價」幾個字。
另一片上則有一個「王」字印記。
周澈將殘紙收好,笑道:「跑得倒快。」
薛仁貴有些自責:「俺去晚了。」
周澈搖頭:「不怪你。他們早就準備退路了。能拿到這些,已經不錯。」
這時,宮裡也來了人。
來的是孫海。
孫海一進官坊,看見滿院子的灰燼和被扣押的灰衣漢子,臉色也沉了下來。
「郡公,陛下聽說官坊走水,龍顏大怒,命奴婢來問清楚。」
周澈將經過簡明說了一遍,又把帳冊和殘紙交給孫海。
孫海越聽臉越沉。
「連官坊都敢燒,他們膽子也太大了。」
周澈道:「未必是世家主使到底,也可能是下面的人揣摩上意。」
孫海看了他一眼:「郡公這話,奴婢會原樣回稟。」
周澈點頭:「勞煩內侍。還有一事,請內侍轉告陛下。官坊不會停工,今日就能繼續試紙。」
孫海神色一緩:「郡公放心,陛下聽了這話一定高興。」
孫海走後不久,萬年縣衙也派人來了。
縣令親自帶著差役,態度恭敬得近乎緊張。
這案子牽扯太大,他一個縣令根本扛不住。
周澈也沒為難他,把灰衣漢子交給縣衙,卻派了薛仁貴帶人跟著押送,防止半路再出意外。
忙完這些,周澈已經一夜沒睡。
他剛想坐下歇一會兒,崔芸又派人送來了信。
信中只有短短几行。
「王福已離長安,往洛陽方向。太原王氏在長安主事之人今日閉門謝客。范陽盧氏有人稱病不出。小心他們棄車保帥。」
周澈看完後,將信遞給常福。
常福看得皺眉:「這就是要把馮立本和那個王福推出去頂罪?」
周澈道:「差不多。」
常福不甘道:「那豈不是抓不到背後的人?」
周澈笑道:「抓不到背後的人,不代表他們沒輸。」
常福不解。
周澈沒有解釋,而是讓人取來昨日試出的粗紙,又讓匠人繼續改良。
他心裡很清楚,跟世家斗,不能只想著一拳打死誰。
真正能讓他們難受的,是把紙造出來,把書印出來,把價格打下來。
只要這件事做成,馮立本死不死,王福跑不跑,都只是小節。
當天午後,宮裡傳來旨意。
李世民命大理寺接手官坊縱火案,同時令金吾衛巡視長安紙坊料棧,嚴查囤積居奇、哄抬紙料。
這道旨意一下,長安紙商全都老實了。
上午還藏著掖著不肯賣料的料棧,下午就主動派人來官坊詢問需不需要舊麻破布。
曹主事看得目瞪口呆。
「周少卿,這也太快了。」
周澈笑道:「商人逐利,也最怕刀落到自己頭上。」
曹主事忍不住感嘆:「還是陛下英明。」
有了穩定的紙料,官坊的試驗終於順利起來。
周澈帶著匠人連續試了三日,紙質逐漸變好。
雖然仍比不上上等澄心堂紙那樣細膩,卻已經足以抄寫印書,而且成本低得驚人。
曹主事拿著算出來的帳,激動得手都抖了。
「周少卿,若按這個法子大批製紙,一刀紙的成本至少能降三成,不,若料足,能降到一半!」
周澈也鬆了口氣。
一半。
已經足夠震動長安了。
他讓人選出最好的紙,配合活字印刷,重新印了一冊《千字啟蒙》。
這一次的小冊子,比第一版整潔許多。
紙色雖微黃,卻輕薄平整,墨跡清楚。
周澈拿著樣書再次入宮。
兩儀殿裡,李世民拿到小冊子後,翻了許久都沒有說話。
房玄齡、魏徵、長孫無忌也輪流傳看,神色都很鄭重。
李世民問道:「成本多少?」
周澈報了一個數。
殿中幾人全都動容。
魏徵沉聲道:「若此數屬實,天下學子之幸也。」
李世民緩緩合上小冊子,眼中光芒極盛。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但周澈知道,這件事成了。
然而就在這時,長孫無忌忽然開口道:「陛下,此法既已初成,朝廷必須定名定製。否則民間爭相仿造,良莠不齊,反而生亂。」
李世民點頭:「輔機所言有理。」
魏徵卻皺眉:「不可管得過死。若朝廷獨占,書價未必能真正降下來。」
房玄齡沉吟道:「既要朝廷校勘經典,又要民間能用此法印書,確實需定章程。」
李世民看向周澈:「你覺得呢?」
周澈正要回答,殿外傳來內侍稟報。
「陛下,國子監外聚了不少士子,說請願求書。」
李世民一怔:「求書?」
內侍道:「是。聽說官坊能印便宜書,許多寒門士子聚在國子監外,求朝廷早日刊印經典。」
周澈眼神一亮。
風向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