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求書


  國子監外聚了士子,這消息比周澈想像中來得更快。

  李世民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看向房玄齡。

  

  房玄齡會意,問道:「有多少人?」

  內侍答道:「起初只有幾十人,如今已有兩三百人,還在增多。多是寒門學子,也有些國子監生。」

  李世民皺眉:「可有喧譁鬧事?」

  「沒有。只是有人在門外遞了請願書,說願以薄資購買官印典籍,請朝廷垂憐寒士。」

  魏徵神色動容。

  「寒門求書,此乃正聲。」

  長孫無忌卻謹慎道:「陛下,士子聚集,不可不慎。若有人藉機煽動,恐生事端。」

  李世民點頭:「派人維持秩序,不許驚擾百姓,也不許驅趕士子。」

  說罷,他看向周澈:「你隨朕去看看。」

  周澈愣了一下:「臣?」

  李世民道:「法子是你獻的,書是你印的,難道你不去?」

  周澈只好拱手:「臣遵旨。」

  皇帝當然不會大張旗鼓地出宮,只換了常服,從側門出宮,帶著少數護衛前往國子監。

  房玄齡、魏徵、長孫無忌也隨行。

  周澈走在後面,心裡卻在思索。

  寒門士子求書是好事,但來得太快,未必全是自然發酵。

  這其中可能有真心求書的人,也可能有人想把事情推到風口浪尖。

  如果朝廷答應慢了,寒門失望。

  如果答應急了,世家反撲。

  這正是最考驗尺度的時候。

  國子監外,果然聚了不少士子。

  他們大多衣著樸素,神色激動,卻還算克制。有人手裡拿著請願書,有人低聲議論,還有人踮腳往門內張望。

  一個年輕士子正站在石階下朗聲道:「我等並非鬧事,只求朝廷早日刊印典籍。一本《論語》在市面上動輒數貫,寒門子弟縱有向學之心,也難得書讀。若官坊真能印便宜書,我等願出錢購買,絕不白取。」

  旁邊有人附和:「不錯!我等願買!」

  「只求有書可讀!」

  「若能有《論語》《孝經》,便是再粗些也無妨!」

  李世民站在人群外,聽著這些話,臉色變得複雜。

  他當然知道書貴。

  可親耳聽到這些寒門學子帶著懇切求書,心裡仍受觸動。

  魏徵輕聲道:「陛下,這就是民心。」

  李世民沒有說話。

  周澈看了一眼魏徵,心想魏公真是無時無刻不在補刀。

  這時,有個衣衫洗得發白的少年士子忽然紅著眼道:「我父親為讓我讀書,給人抄了三年帳,才買得起半部舊《論語》。後半部是我借人家的抄本抄來的,還缺了幾頁。若朝廷真能印便宜書,我願替官坊抄校,不要錢,只要能讓我讀完一部完整的書。」

  這話一出,人群中不少士子都沉默了。

  李世民的手微微握緊。

  長孫無忌看在眼裡,心裡暗嘆。

  世家大族把持書籍,是現實,也是朝廷繞不開的結。如今周澈拿出了活字和便宜紙,寒門的渴望便一下子被點燃了。

  這把火若用得好,是大唐國運。

  若用不好,也會燒到朝廷自己。

  李世民低聲問周澈:「你準備先印什麼?」

  周澈道:「啟蒙書已經能印。經典的話,臣建議先印《論語》《孝經》,篇幅不算太長,需求最大,也最不容易引起經義紛爭。註疏先不印,只印正文。」

  房玄齡點頭:「穩妥。」

  魏徵也道:「先正文,後註疏,可減少爭議。」

  長孫無忌道:「價格呢?」

  周澈想了想:「按成本略加一點,用來維持工坊運轉,不牟暴利。寒門士子可憑縣學、州學或國子監憑證限量購買,防止有人囤書倒賣。」

  李世民眼睛一亮:「限量購買,這法子好。」

  周澈接著道:「另外,朝廷可以先賜一批給國子監和州縣官學,算作樣書。等士子親眼見到書,就不會只聽流言。」

  李世民微微頷首。

  就在這時,人群另一側忽然有人高聲道:「官印之書若無名儒校定,誰敢讀?萬一錯字誤人,寒門豈不是更可憐?」

  眾人頓時騷動。

  又有人附和:「不錯!便宜書若錯漏百出,不如不讀!」

  周澈順著聲音看去,只見幾個穿著體面的年輕士子站在人群邊緣,話說得慷慨,眼神卻一直在觀察眾人反應。

  果然有人在帶節奏。

  那幾人見有人看過來,聲音更高了些。

  「聖賢經典豈能由匠人隨意擺弄?今日說便宜,明日若錯字遍天下,誰來負責?」

  不少寒門士子聽了也有些猶豫。

  他們求書是真的,可他們也怕買到錯書。

  李世民臉色沉了下來。

  周澈低聲道:「陛下,臣去說幾句?」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去吧。」

  周澈走入人群。

  他如今在長安名聲太盛,馬上就有人認了出來。

  「是樂安郡公!」

  「獻印書法的周少卿!」

  士子們紛紛看了過來。

  剛才帶頭質疑的幾人臉色微變,卻還強撐著。

  周澈拱手道:「諸位,我就是周澈。你們求書之心,我聽到了,也很敬重。」

  人群安靜下來。

  周澈繼續道:「剛才有人擔心官印書錯漏,這個擔心很對。書便宜,不代表可以粗製濫造。越是給寒門子弟讀的書,越不能馬虎。」

  不少士子點頭。

  那幾個挑事的人見周澈承認問題,頓時來了精神。

  其中一人道:「既然樂安郡公也承認,是否該暫停印書,等諸家名儒校定之後再說?」

  周澈看向他:「你叫什麼?」

  那人一愣,隨即道:「在下盧承業。」

  「范陽盧氏?」

  盧承業抬了抬下巴:「正是。」

  周澈笑道:「難怪。」

  盧承業臉色一沉:「樂安郡公何意?」

  周澈道:「沒什麼。只是覺得你一開口就要諸家名儒校定,聽起來很熟悉。」

  人群里有人低笑。

  盧承業惱道:「難道校書不該請名儒?」

  周澈道:「該請。但不能只請你們幾家的名儒。」

  盧承業道:「我等家學淵源,難道不比尋常書吏可靠?」

  周澈點頭:「可靠,所以朝廷會請名儒,也會請國子監博士,還會請寒門學子一同校對。」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低呼。

  寒門學子也能參與校對?

  周澈朗聲道:「我會向陛下建議,官坊所印經典,至少三校。第一校由國子監書吏,第二校由博士名儒,第三校可招募識字明經的寒門士子參與。若發現錯字,可署名記功,日後入學、薦舉時作為憑據。」

  這一下,人群徹底沸騰了。

  「寒門也能校書?」

  「若能署名記功,那可是大好事!」

  「我願去!我讀《論語》多年,雖不敢稱精通,校字還是能做的!」

  盧承業臉色大變。

  他原本想用「錯漏」逼朝廷把校書權交給世家名儒,沒想到周澈轉手就把寒門士子也拉了進去。

  這不只是印書。

  這是給寒門一個接近朝廷的機會。

  周澈看著眾人,繼續道:「至於價格,我也說清楚。官坊印書,不是為了牟取暴利。第一批《千字啟蒙》會先送國子監和長安縣、萬年縣學。隨後印《論語》《孝經》,寒門士子可憑學籍或保人限量購買,防止奸商囤積。」

  有人激動問道:「會比市面上便宜多少?」

  周澈笑道:「具體價格要等朝廷核算,但我可以保證,會便宜到讓你們覺得,讀書這條路沒有從前那麼遠。」

  這句話一出,許多士子眼眶都紅了。

  他們不是不想讀書。

  只是書太貴,路太窄。

  如今有人告訴他們,路會寬一點,哪怕只寬一點,也足夠讓人心潮翻湧。

  人群中忽然有人躬身行禮。

  「多謝周少卿!」

  緊接著,越來越多士子跟著行禮。

  「多謝周少卿!」

  周澈連忙道:「諸位不必謝我。若此事能成,是陛下願意讓天下人讀書,是朝廷願意給寒門開路。」

  他沒有搶皇帝的功勞。

  遠處的李世民聽到這話,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

  魏徵也微微點頭。

  盧承業幾人見勢不妙,悄悄想退。

  周澈卻忽然看向他們:「盧公子留步。」

  盧承業身形一僵。

  周澈笑道:「你剛才擔心錯漏,想必也是關心天下士子。既然如此,等官坊招募校書士子時,你也來吧。范陽盧氏家學淵源,想必不會怕和寒門士子一起校字。」

  周圍士子全都看向盧承業。

  盧承業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道:「自然不怕。」

  周澈點頭:「那就好。我記下了。」

  盧承業臉色僵硬,心裡卻暗暗叫苦。

  他是來攪局的,不是來給官坊幹活的!

  不遠處,李世民終於走了出來。

  士子們見有人簇擁,氣度不凡,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直到有人認出房玄齡和魏徵,頓時驚呼跪倒。

  「陛下!」

  人群嘩啦啦跪了一片。

  李世民看著跪在面前的士子,沉聲道:「你們求書,朕聽到了。」

  四周安靜得只剩風聲。

  李世民緩緩道:「朕今日在此許諾,朝廷會印書,會降書價,會讓更多人讀得起書。但朕也要你們記住,讀書不是為了怨天尤人,更不是為了結黨喧譁,而是為了明理,為了修身,為了將來報效國家。」

  士子們齊聲道:「謹遵陛下教誨!」

  李世民又道:「官坊校書,寒門士子亦可參與。只要有才學,有德行,朝廷不會因門第而棄之。」

  這句話,幾乎讓在場寒門士子熱淚盈眶。

  周澈站在一旁,心裡也有些觸動。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世家不會因為一場國子監外的請願就退場。

  但從今日起,寒門士子會知道,朝廷正在看見他們。

  這比任何口號都有力量。

  回宮的路上,李世民心情明顯不錯。

  「周澈,你今日說得很好。」

  周澈笑道:「臣只是順勢而為。」

  李世民道:「少謙虛。你把盧氏那小子架上去校書,倒是有趣。」

  魏徵也難得露出一點笑意:「讓反對者參與校對,若書成,他們不好再罵;若不來,便顯得心虛。此法不錯。」

  周澈拱手:「魏公謬讚。」

  長孫無忌卻提醒道:「今日之後,世家只會更警惕。校書之事,必須儘快定章程。」

  李世民點頭:「回宮後便議。」

  然而眾人剛回到宮門前,一名金吾衛快步趕來,跪地稟報。

  「陛下,大理寺來報,押送縱火犯途中遇襲,犯人重傷,昏迷前說了一句話。」

  李世民臉色一沉:「什麼話?」

  金吾衛遲疑了一下,看向周澈。

  周澈心裡生出不好的預感。

  金吾衛低聲道:「他說,真正要燒官坊的,不是王家,是宮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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