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五姓奏疏


  五姓七望聯名遞奏,分量非同小可。

  

  哪怕李世民早就對世家不滿,也不能當作沒看見。

  奏疏被呈上來,厚厚一疊,言辭十分漂亮。

  他們沒有替王敬求情,也沒有明著反對印書造紙。

  奏疏里先是痛斥王敬等人膽大妄為,稱其敗壞士族名聲,應依法嚴懲。隨後筆鋒一轉,說官印書籍關乎天下教化,若操之過急,恐有錯漏流毒。又說紙價驟降,會衝擊民間紙坊,導致匠戶失業,百姓無所適從。

  總而言之,一句話。

  王敬該死,印書要緩。

  李世民看完,冷笑一聲。

  「他們倒會摘乾淨。」

  長孫無忌也看完了奏疏,沉吟道:「奏疏寫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也把風險擺了出來。若朝廷強推,士林中必有人響應。」

  魏徵沉聲道:「他們說的也不全是虛言。官印書若錯漏,確有後患;紙坊受衝擊,也會有百姓失業。朝廷推新政,不能只看好處。」

  周澈點頭:「魏公說得對。」

  李世民看向他:「你倒不急?」

  周澈道:「他們願意把話擺到明面上,這是好事。之前放火殺人、栽贓東宮,才麻煩。明面上的爭論,臣不怕。」

  房玄齡問:「那你打算如何應對?」

  周澈拱手道:「臣想請陛下召開一場公開議事。」

  李世民挑眉:「公開議事?」

  「請五姓七望派人來,國子監博士來,寒門士子也來。官坊把印書成本、校對流程、紙張質量都擺出來。誰有疑問,當場問;誰有好法子,當場提。」

  長孫無忌皺眉:「寒門士子也參加?這會不會失了朝廷體統?」

  周澈道:「他們才是買不起書的人。朝廷說要讓寒門讀得起書,若連他們的聲音都不聽,豈不成了自說自話?」

  魏徵眼中露出讚賞。

  「臣以為可行。此事本就關乎天下學子,讓士子旁聽,未嘗不可。」

  李世民思索片刻,點頭道:「好。地點就定在國子監。朕不親至,免得他們拘束。房玄齡、魏徵、輔機,你們三人主持。周澈,你負責答辯。」

  周澈拱手:「臣遵旨。」

  長孫無忌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這答辯怕是不輕鬆。」

  周澈笑道:「他們若講道理,臣就講道理;若耍心眼,臣也略懂一點。」

  李世民沒好氣道:「你那叫略懂?」

  三日後,國子監設堂議事。

  這場議事還沒開始,長安城已經沸騰。

  五姓七望派來的人都不簡單。

  太原王氏來的是王珪的族弟王敬直,范陽盧氏來的是盧博士,滎陽鄭氏來的則是鄭叢。清河崔氏出乎意料,派來的人竟是崔芸。

  崔芸一身紅衣進入國子監時,引來不少側目。

  有人低聲議論:「清河崔氏竟派了女子來?」

  崔芸神色自若,仿佛沒聽見。

  周澈見到她也有些意外。

  「你怎麼來了?」

  崔芸微微一笑:「家裡讓我來看看你怎麼舌戰群儒。」

  周澈問:「那你幫哪邊?」

  崔芸眨了眨眼:「看誰說得有理。」

  周澈笑道:「那我放心了。」

  崔芸輕哼:「別高興太早,我可不會偏幫你。」

  鄭叢在不遠處看著兩人說話,臉色十分難看。

  他原本就覺得崔芸和周澈走得太近,如今見他們在國子監里還談笑自如,心中更堵。

  議事開始後,房玄齡坐在上首,魏徵與長孫無忌分坐兩側。

  堂外允許士子旁聽,但不得喧譁。

  第一項,便是驗紙驗書。

  官坊將新造的紙和印好的《千字啟蒙》《論語》樣本擺上來。

  各家代表輪流翻看。

  盧博士翻了幾頁,皺眉道:「紙色發黃,質地也粗,比上等紙差遠了。」

  周澈點頭:「確實比不上上等紙。」

  盧博士沒想到他認得這麼幹脆,一時反而不好接話。

  周澈接著道:「可這紙能寫字,能印書,價錢只有上等紙的一小半。寒門學子買不起上等紙,這紙對他們就有用。」

  堂外士子紛紛點頭。

  一個寒門士子忍不住低聲道:「能用就好,還挑什麼顏色。」

  盧博士臉色有些尷尬。

  王敬直開口道:「書籍乃長久之物,若紙質粗劣,幾年便壞,豈不浪費?」

  周澈道:「王公子家中藏書,自然希望百年不壞。可寒門子弟眼下連書都沒有。一本能讀五年的書,和一本買不起的百年好書,你覺得他們會選哪個?」

  王敬直沉聲道:「朝廷做事,不能只圖眼前。」

  周澈道:「朝廷也不能只替有藏書樓的人考慮。」

  堂外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喝彩。

  房玄齡敲了敲案:「肅靜。」

  鄭叢冷笑道:「周少卿口口聲聲寒門,可你這官坊印書,也收錢。既然說為寒門,何不免費送?」

  周澈看向他:「鄭公子這話大氣。滎陽鄭氏若願意出錢,官坊可以免費送一批。」

  堂外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鄭叢臉色一黑:「我說的是你!」

  周澈道:「我也說的是你。做事要能長久,免費送幾本容易,長期印書給天下學子才難。官坊收成本錢,是為了繼續造紙印書,不是為了牟暴利。」

  魏徵點頭:「此言有理。惠民之政,也需有長久之法。」

  崔芸忽然開口:「我有一問。」

  眾人看向她。

  崔芸拿起一本《千字啟蒙》:「官坊書價若定得太低,民間書坊無法競爭,是否會被官坊擠垮?到時候天下印書皆出官坊,豈非另一種壟斷?」

  這問題比鄭叢高明得多。

  周澈認真道:「所以官坊只印啟蒙書和常用經典正文,並公開活字印書的基礎法式。民間書坊若願意學,可向官坊購字模或自行製作。朝廷負責校本,民間可印經史、詩文、雜書。只要不偽造官印,不篡改經典,朝廷不禁止。」

  堂中眾人都愣了一下。

  鄭叢失聲道:「你要把印書法公開?」

  周澈道:「不然呢?我費這麼大勁,是為了讓天下多些書,不是為了再造一個只有我能印書的門閥。」

  堂外士子一陣騷動。

  就連魏徵都動容了。

  長孫無忌深深看了周澈一眼。

  這一步,太出乎意料。

  若周澈獨占印書法,他固然能賺取巨利,可也會被天下書坊、世家群起而攻。如今他說公開基礎法式,便把自己從「逐利者」變成了「開路者」。

  崔芸看著周澈,眼中光彩微動。

  鄭叢咬牙道:「說得好聽。你公開法式,字模卻由官坊賣,豈不是仍要賺錢?」

  周澈笑道:「匠人刻字要工錢,木料要錢,官坊賣字模收成本,有什麼問題?鄭公子若願意替天下書坊出這筆錢,我也可以讓官坊白送。」

  鄭叢又被堵住。

  王敬直皺眉道:「若民間亂印錯書呢?」

  周澈道:「朝廷可定官校本。官校本加蓋印記,民間若照官校本印,可標明所據版本。若私自篡改經典,依法處罰。」

  房玄齡點頭:「這個章程可行。」

  盧博士還想再爭,魏徵卻開口道:「諸位反覆擔憂錯漏,如今官坊願設三校,願公開校本,願讓民間書坊參與。若再阻攔,恐怕就不是為了經典,而是為了別的。」

  這話一出,堂內安靜了。

  魏徵的分量太重。

  誰敢說自己是為了別的?

  議事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最終由房玄齡當堂擬出初步章程。

  官坊先印啟蒙書、《論語》《孝經》正文。

  設三校制度。

  官校本公開。

  民間可學活字法,但不得偽造官印,不得篡改經典。

  寒門士子可參與校書,校出錯誤者記名備案。

  堂外士子聽到結果,歡聲幾乎壓不住。

  鄭叢臉色陰沉,甩袖而去。

  崔芸走到周澈身邊,輕聲道:「你今天贏得漂亮。」

  周澈笑道:「你那一問也很漂亮。」

  崔芸道:「我是認真問的。」

  「我也是認真答的。」

  崔芸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難怪長樂公主喜歡你。」

  周澈咳了一聲:「這話題跳得有點快。」

  崔芸正要說話,堂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一個士子被人攙扶著衝進來,滿臉是血。

  「周少卿!有人在外面打傷了獲贈書的寒門士子,還搶走了官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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