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您不想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相公麼?


  書房不大,陳設精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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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案上擺著一方端硯,筆架上掛著幾支湖筆,旁邊的博古架上放著幾件瓷器,一看便是上品。

  辛縝第一次見到夏竦。

  這個人五十多歲,面白微須,保養得極好,穿著一身半舊的鴉青道袍,手裡捏著一串佛珠,看起來像個富家翁,不像鎮守一方的邊帥。

  可他一開口,辛縝就知道這個人不簡單。

  「希文啊,」夏竦笑著招呼范仲淹坐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嘮家常,「什麼風把你吹到涇州來了?」

  范仲淹坐下來,寒暄了幾句秋收、邊情,然後話鋒一轉,開門見山道:「夏相公,下官此來,是為了一件事,平夏!」

  書房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夏竦端茶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凝固了一瞬。

  辛縝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夏竦沒有接話,而是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希文啊,你我是老相識了,有些話我就直說。

  平夏這件事,你找錯人了,我只是陝西經略安撫使,朝廷怎麼定,我就怎麼做。

  這事兒,你該去找官家,找宰執,找我做什麼?」

  范仲淹說:「夏相公說笑了,您是陝西四路官長,平夏之事,您的一句話,比仲淹十道奏章都管用。」

  夏竦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無奈,道:「希文啊,你在西北這些時日,功勞不小,可見老夫當時推薦你是對的,可有些事你還是沒看明白。

  朝廷的事,不是邊臣能左右的,賈昌朝他們在朝中怎麼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出來支持你,你覺得他們會怎麼看我?」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道:「再說了,你說的那個平夏策,我也有所耳聞。

  據橫山,占鹽池……說得倒是輕巧,可糧草從哪兒來、兵馬從哪兒來、朝廷不給錢,不給糧,你拿什麼打?」

  滑不溜秋!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沒有反對,但是每一個字都在說做不到。

  既沒有得罪范仲淹,又沒有表態支持。

  范仲淹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看了辛縝一眼。

  辛縝知道,該自己上場了。

  他上前一步,朝夏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道:「夏相公,學生辛縝,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夏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范仲淹,笑了笑:「你就是希文新收的那個弟子?聽說你在渭州的時候,很得韓稚圭的賞識?」語氣淡淡的,聽不出褒貶。

  辛縝道:「夏相公謬讚,學生不過是做些跑腿的差事。」

  夏竦點了點頭,不置可否道:「你有什麼話,說吧。」

  辛縝深吸一口氣,開口道:「夏相公方才說,糧草從哪兒來,兵馬從哪兒來,朝廷不給錢不給糧,拿什麼打。

  學生斗膽問一句——夏相公在陝西這些年,可曾見過朝廷給夠過錢糧?」

  夏竦的目光微微一凝。

  辛縝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道:「學生查閱過經略司的帳冊,陝西四路的軍費,朝廷撥付的不到四成,剩下的六成,全靠地方自籌。

  鹽稅、茶稅、商稅,能刮的都颳了,能省的都省了。

  可即便這樣,也只能勉強維持,別說打橫山,就是守邊都吃力。」

  夏竦沒有說話,但目光已經從漫不經心變成了認真。

  他把茶盞放下,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看著辛縝,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少年。

  辛縝從懷裡掏出那份鹽鈔法的方案,雙手遞上,道:「所以,歸根結底,就是糧草的問題嘛,只要解決了這個問題,想來平夏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了。

  這是學生想的一個法子,可以不用朝廷的錢,不用地方的稅,用商人的錢來打這一仗,請夏相公過目。」

  夏竦接過方案,翻了幾頁。

  辛縝在一旁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從漫不經心,到微微皺眉,到目光凝住,最後,他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

  過了好一會兒,夏竦把方案放下,抬起頭看著辛縝,道:「「這是你想出來的?」

  他的聲音不高,可語氣跟方才完全不同了。

  辛縝道:「是學生琢磨的,范先生幫學生完善過。」

  夏竦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方案放在案上,看著范仲淹,忽然笑了。

  「希文,你這個弟子,倒是不簡單。」

  范仲淹微微一笑,謙遜道:「夏相公過獎了,這孩子不過是有些小聰明,還差得遠。」

  夏竦搖了搖頭,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串佛珠,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希文啊,你的來意,我清楚。

  韓稚圭的平夏策,我也看過了。

  說實話,若是糧草能解決,打橫山不是沒有勝算。

  可你有沒有想過,就算糧草解決了,就算橫山打下來了,朝中那些人會怎麼看我們?」

  他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道:「賈昌朝他們不會說我們是為國戍邊,他們會說你擅開邊釁、好大喜功、邀功生事!

  到時候彈劾的奏章堆滿官家的案頭,你范希文扛得住嗎?」

  范仲淹聞言一笑道:「那也沒有什麼扛不住的。」

  夏竦哼了一聲,道:「你范希文自然是硬骨頭,可老夫年紀大了,還想著安安穩穩歸田呢,這麼搞下去,就怕連歸田都是奢望!」

  范仲淹正要說話,辛縝忽然開口了。

  「夏相公。」

  他的聲音不大,可書房裡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夏竦看著他。

  辛縝抬起頭,目光直視夏竦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學生斗膽問一句,夏相公難道不想當真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相公麼?」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夏竦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盯著辛縝,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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