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百零一章嵬名氏!
第105章 一百零一章嵬名氏!
大快朵頤之後的辛縝沒有急著去見范仲淹,而是回到公房,把陳德祿留下的帳冊又翻了一遍。
四十七家商號,年銷量從兩三萬斤到十幾萬斤不等,鹽路覆蓋陝西路、河東路、京西北路。
這些數字他在雄州時就已經爛熟於心,但今日再看,卻看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把帳冊合上,鋪開橫山輿圖,又在書架上找到之前收集的橫山蕃人的資料仔細看了起來,這一看便是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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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黃昏時候,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向范仲淹的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半掩著。
范仲淹坐在窗下,面前攤著一本《春秋》,夕陽從窗外照進來,把他花白的鬚髮染成金色。
他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節奏緩慢而從容。
從雄州歸來的范仲淹,算是過上了好日子了,在這大戰期間,他竟然能有時間坐在書房裡,沐浴在夕陽之下,閒適的看著春秋————這般場景若是讓韓琦看到,恐怕要氣得大罵不已的。
辛縝推門進去,在范仲淹對面坐下。
「先生,陳德祿、劉文遠來過了。」
范仲淹抬起頭,點點頭道:「你們出去吃飯了?這些人畢竟是商人,莫要與他們走得太近。」
辛縝正要點頭,范仲淹卻立即溫聲道:「————不過他們過來應該也是為了公事,你見見也無妨。」
」————」
辛縝有些無語。
范仲淹又笑道:「為鹽池的事?」
辛縝的笑著點頭道:「可不是麼,銀州剛打下來,那些鹽商就坐不住了,催著他們來兌現鹽票。
弟子沒有同意,因為之前約定的是鹽州的鹽池,不是銀州的鹽池,怎麼能夠這般胡來。」
范仲淹有些詫異,道:「這有什麼不同?」
辛縝笑道:「鹽州的鹽池基本上都是党項人的,我們若是打下鹽州,直接收歸國有就行了,但這銀州的不能這麼簡單粗暴的操作。」
范仲淹立即挑眉道:「關係橫山蕃?」
辛縝撫掌笑道:「老師果然敏銳,橫山里鹽池大多是橫山各個部落的,要強收恐怕會引起諸多後患。」
范仲淹哼了一聲道:「他們是不是哄你派兵去搶?」
辛縝笑道:「弟子知道輕重的,派兵去搶,橫山蕃明天就反。党項人用了幾十年都沒能把橫山蕃壓服,大宋若是犯了同樣的蠢,銀州就打白打了。
范仲淹微微點頭,考教道:「那你說,該怎麼辦?」
辛縝等的就是這句話,笑道:「老師,橫山蕃的問題,打是打不得的,撫也有撫的難處。
党項人花了幾十年功夫,這橫山蕃依然跟他們不是一條心,所以,根本問題不在打還是撫。
根本問題在於,他們和我們不一樣。」
范仲淹的眉毛動了一下,倒是有些詫異辛縝的說法,道:「不一樣?」
辛縝點點頭道:「對,不一樣,他們說不一樣的話,穿不一樣的衣裳,信不一樣的鬼神,過不一樣的日子。
所以,幾百年來,他們一直還是橫山蕃,打也好,撫也好,只要這個不一樣還在,橫山就永遠不會真正太平。」
范仲淹沒有打斷他。
辛縝繼續道:「所以,要把他們變得和我們一樣。」
「變得和我們一樣?」范仲淹的瞳孔微微收縮。
辛縝點頭道:「說一樣的話,穿一樣的衣裳,種一樣的地,交一樣的賦稅,讀一樣的聖賢書。
他們的孩子,進大宋的學堂,考大宋的科舉,他們的首領,做大宋的官,領大宋的俸祿。
三代之後,橫山就沒有蕃了,只有橫山人。」
范仲淹看著辛縝,目光里有驚訝,有思索,但更多的是欣賞,不過,他還要繼續上強度。
范仲淹沉吟了一下,道:「三代人————五十年————你知道這要花多少銀子嗎?另外,為師在的時候還能執行,但下一任,下下任又如何保證他們還能繼續執行,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辛縝迎著他的目光,點頭道:「或許很多,但比起在西北囤幾十萬軍隊要省得多。
先生在西北幾年,經手的軍費數以千萬貫計,打一仗,幾百萬貫就沒了,修一座堡寨,幾萬貫就沒了。
但若是只修學堂、只花一些俸祿,在科舉上給他們開一道口子,又能花多少錢?
而且,如果是弟子來辦此事,不僅不需要花錢,還可以掙錢!」
范仲淹聞言有些吃驚,道:「還能掙錢?」
辛縝笑了笑道:「這橫山蕃也好,党項人也罷,坐擁金山,但卻是不知道怎麼經營,那麼多的鹽池,一年的鹽利就幾十萬貫,我都為他們虧得慌。
若是讓我來經營,這裡鹽池之利一年幾百萬貫都是綽綽有餘的,到時候用他們自己的鹽利去辦他們自己的學堂,大宋不花一文錢,還能多出一大筆鹽稅!
而且,有了這大筆的鹽稅,對於後續的繼任者來說,他們都要維護好這個制度才行,否則失了大筆鹽稅,他們是沒有辦法跟朝廷交代的。」
范仲淹點點頭道:「有信心?」
辛縝笑道:「弟子試一試嘛,若是真成功了,大宋就擁有一個太平的橫山,橫山也將成為大宋永久的屏障,而橫山蕃也可以成為大宋的戰力!」
范仲淹終於笑了起來,那笑容從眼角漾開,把他臉上刀刻般的皺紋都化開了幾分,點頭道:「好,好!老夫琢磨了許久沒想通的事,讓你三言兩語說透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道:「需要老夫做什麼?」
辛縝笑道:「老師給我寫一封給嵬名山的介紹信即可,剩下的由弟子去談。
「」
范仲淹舒心一笑,有這樣的弟子,實在是太舒服啦!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說了一句研墨,然後便鋪開紙,提起筆,道:「信里寫點什麼?」
辛縝一邊研墨一邊道:「只需介紹弟子的身份即可。」
范仲淹的筆鋒落在紙上,墨跡在金光里洇開。
「其餘的事呢?」
辛縝整了整衣袍,向范仲淹深深一揖。
「其餘的事,弟子去談。」
范仲淹筆下不停,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深。
他這個弟子,從雄州回來之後,好像又長高了一些,不只是身量,還有心氣。
橫山深處,嵬名氏的駐地藏在兩道山樑之間。
此行辛縝為正,周明為輔,帶了一名嚮導,另有護衛的二十餘名親兵。
范仲淹的親筆信揣在他懷中,信封上「嵬名山首領親啟」七個字,是范仲淹一筆一划寫的,裡面信紙上還用了經略使的大印,以取信於人。
——
進山的路走了整整一日,從清晨到日暮,從大路到小路,從小路到山徑,從山逕到只有山羊才能踩穩的石碴道。
嚮導是個老蕃兵,一路走一路指著遠處的山脊說,將嵬名氏的祭山、牧場、
崗哨一一道來。
辛縝順著他指的方向一一看過去,山脊上果然有人影晃動,牧場上的馬群像撒在草坡上的黑芝麻,石壇上的經幡在風裡獵獵地飄。
「他們早就看見我們了。」老蕃兵在山風之中大聲道。
「就是要讓他們看見。」辛縝語氣輕鬆,「我們是來做客的,不是來偷襲的「」
O
轉過第三道山樑,嵬名氏的駐地豁然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寨子。
寨牆是石頭壘的,不高,但順著山勢蜿蜒起伏,把整座山寨箍得鐵桶一般。
寨門開著,門前立著兩排騎馬的蕃兵,人強馬壯,各帶弓刀。馬是橫山馬,個頭不高,但胸寬腿壯,毛色油亮,一看就是能跑山路的良駒。
辛縝一行剛轉過山腳,寨門裡便湧出一隊人來。
領頭的是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漢子,身材魁梧,穿一襲青色的蕃袍,腰間繫著一條銀帶,帶上掛著一柄彎刀。
他的臉被橫山的風吹得粗糙,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亮得很,像是山岩間嵌著的兩顆燧石。
辛縝翻身下馬,整了整衣袍,大步迎上去。
「敢問可是嵬名山首領?」
那中年漢子也在打量辛縝,他的目光從辛縝的臉上移到腰間的劍上,那柄鯊魚皮鞘的寶劍,在夕光里泛著墨綠色的光,然後又移回辛縝的臉上。
「正是。」嵬名山的聲音低沉,帶著蕃人特有的喉音,「閣下便是范經略的使者?」
「慶州經略司主簿,辛縝。」辛縝從懷中取出范仲淹的信,雙手呈上,「范經略親筆信,請首領過目。」
嵬名山接過信,卻不急著拆,他的自光在辛縝臉上停留了好幾息,然後忽然笑了。
「辛主簿,敢問今年貴庚?」
辛縝笑了笑,並不迴避問題,直接道:「辛某今年十五矣。」
嵬名山聞言輕蔑一笑,道:「十五————我嵬名氏雖只是橫山一部落,但范經略只派一位十五歲的主簿來與嵬名氏談大事,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
此話一出,嵬名山身後的蕃兵們頓時鬨笑起來,笑聲里滿是嘲諷。
周明的臉色變了,正要上前說話,辛縝抬手止住了他,然後淡定的站在原地,笑眯眯的看著嵬名氏眾人大笑。
他的淡定讓嵬名氏蕃兵的笑聲漸漸小了下來,乃至於陷入平靜,嵬名山亦是神色有些凝重起來。
辛縝見到眾人平靜了下來,這才笑眯眯道:「范經略的確是不想派辛某來的,不過是辛某說服了范經略,所以讓辛某來試一試。
不過,首領可知道範經略原本是打算讓誰來麼?」
嵬名山冷笑一聲道:「誰來都是一樣的,我嵬名氏只想在山裡安穩度日,別的事情與我等無關。」
辛鎮微微一笑道:「還是不太一樣的,原本范經略想要讓狄漢臣將軍來的。」
此話一出,嵬名氏眾人盡皆色變。
狄青之名的確是振聾發。
之前狄青還是小將領的時候,便在橫山里頗有名聲,因為橫山蕃跟著西夏人南下侵宋,與狄青可是打過不少交道的,死在狄青手下的蕃兵數不勝數。
而近來狄青更是接連打下洪州,龍州,銀州,這些城池一座比一座難打,有些甚至是被認為堅不可摧的雄城,依然擋不住狄青,可以說,狄漢臣三字在橫山蕃里稱得上可止小几夜啼。
寨門前安靜了一瞬。
嵬名山看著辛縝,辛縝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好幾息。
然後嵬名山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聲從胸腔里滾出來,在山谷間迴蕩,把寨門前的馬都驚得打了個響鼻。
他笑了好一陣才收住,再看辛縝時,眼底的試探已經褪去了大半。
「好!好一個辛主簿!」他把信往懷中一揣,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辛主簿,請。」
辛縝微微一笑,抬腳跨進了嵬名氏的寨門。
宴席擺在嵬名氏的大帳里。
大帳是圓形的,中間立著一根粗大的木柱,柱上掛著牛角、弓弩和一面褪了色的戰旗。
帳壁上掛著氈毯,毯上織著狼、鹿和日月星辰的圖案。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踩上去無聲無息。
嵬名山坐在主位,辛鎮坐在客位。
陪席的有嵬名氏的幾位長老,還有嵬名山的兩個兒子。
長子嵬名勇,二十出頭,虎背熊腰,一雙眼睛像他父親一樣亮。
次子還是少年,十三四歲的樣子,坐在角落裡,一直低著頭,偶爾抬眼看辛縝一下,目光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戒備。
酒過三巡,嵬名山終於拆開了范仲淹的信。
嵬名氏雖然世居橫山,但嵬名山識漢字,他的祖父曾向西夏稱臣,他的父親曾與宋軍打過仗也做過生意,到他這一代,蕃漢之間的事,他比橫山任何一個首領都清楚。
看完信,他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後抬起頭看著辛鎮,道:「你的來意是什麼?」
辛縝笑道:「狄帥已經打下銀州,接下來夏州、宥州也將是我們大宋囊中之物,你說我來這兒幹什麼?」
嵬名山說話不客氣,但辛縝也沒有慣著。
嵬名山冷笑一聲道:「你們宋人打進來容易,守住難。」
辛縝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嵬名氏的酒是馬奶酒,酸中帶烈,入喉像一道火線,他稚嫩的臉上頓時一片嫣紅,嵬名氏眾人露出輕視的笑容。
卻聽辛縝道:「首領可聽說過大宋的青白鹽行會?」
嵬名山皺起了眉頭。
橫山的鹽池養活了嵬名氏幾百年,鹽商是他打交道最多的大宋人。
那些鹽商精明、貪婪、斤斤計較,為了一引鹽的差價能磨上整整一天。
但什麼青白鹽行會卻是沒有聽過。
嵬名山搖搖頭道:「不知,莫非是那些鹽商籌建的行會?」
辛縝笑著點了點頭,道:「首領不知道啊,那可不應該,這個青白鹽行會可是很了不得的。」
嵬名氏嗤笑道:「不過是一些貪得無厭、錙銖必較的鹽販子罷了,有甚了不得的。」
辛縝哈的一笑道:「首領可知大宋為何在與西夏三場大會戰之後,西夏人已經是油盡燈枯,而我大宋卻能夠繼續進攻,接連打下龍州、洪州還有銀州?」
嵬名氏哼了一聲道:「你們宋人坐擁膏腴之地,人口眾多,自然是底蘊深厚,但若是想要倚勢凌人,卻是打錯了主意!」
辛縝擺手笑道:「嵬名首領不要這麼敏感嘛,辛某在說的是您瞧不起的鹽商販子籌建的青白鹽行會嘛。
首領知不知道,在銀州開戰之前,這青白鹽行會替大宋籌措了多少糧草?」
嵬名山輕蔑一笑,卻是不說話。
辛縝也不在意,伸出三根手指,笑道:「這個數。」
嵬名勇忍不住道:「三萬石?三萬石雖然不少,但也撐不起大軍的作戰吧?」
辛縝笑著搖了搖頭,道:當然不是,是三十萬石!」
大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嵬名勇倒吸了一口涼氣,幾位長老面面相覷。
三十萬石————這個數字足夠十萬大軍吃上半年。
一群鹽商,籌措了三十萬石糧草?
辛縝像是沒看見帳中眾人的反應,繼續用那種輕鬆的語氣往下說。
「不止糧草。青白鹽行會還替大軍採辦了五千頂帳篷、三千匹騾馬、兩百車藥材。
銀州城下打了這麼久,後勤從未斷過。
狄帥在前面攻城,商人們在後面運糧。
將士們吃的每一口糧,穿的每一件冬衣,用的每一捆箭,都有青白鹽行會的銀子在裡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中眾人,最後落在嵬名山臉上,笑容里多了一絲鋒芒。
「首領,你說這群鹽商,為什麼這麼積極?」
嵬名山張了張嘴,想說商人逐利無利不起早,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商人逐利是沒錯,可三十萬石糧草,那是多大的一筆本錢!
鹽商們拿出來這麼多的糧食,那以後怎麼回本?
除非——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刺向辛縝,厲聲道:「他們是為了鹽池!」
辛縝迎著他的目光,坦然地點了點頭,笑道:「沒錯,正是為了鹽池。」
嵬名山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身後的嵬名勇也變了臉色,手已經不自覺地按上了刀柄。
幾位長老交頭接耳,帳中的氣氛驟然繃緊。
只有阿明,看看父親,又看看辛縝,眼神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困惑,他還沒完全聽懂,但他感受到了空氣中驟然凝固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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