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你們這些窮逼 蠻夷……


  第106章 你們這些窮逼 蠻夷……

  辛縝卻像是沒看見那些按刀的手,依然不緊不慢地說道:「橫山的部落,幾百年來倚仗地勢險要、部落分散,讓所有想征服橫山的人都頭疼不已。

  党項人倒是試過,沒成。

  大宋以前也試過,也沒成。

  為什麼?因為征伐的成本太高,收益太低。

  大軍進山,糧草轉運的費用比軍餉還高,打下一個部落,繳獲的牛羊馬匹還不夠大軍吃半個月,這筆帳,怎麼算都划不來。」

  他的目光掃過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笑。

  「但那是以前。」

  「現在又如何?」嵬名山厲聲道。

  辛縝向前傾了傾身子,目光清亮而銳利,道:「青白鹽行會的商人,眼睛盯著橫山的鹽池,盯得眼睛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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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願意替大軍籌措糧草,願意替大軍採辦軍需,願意把白花花的銀子往軍功上押,因為他們知道,大軍打下橫山,鹽池就是他們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首領,你說橫山部落分散,征伐成本高,可如果收益比成本高得多呢?

  如果橫山鹽池的鹽利,足以覆蓋征伐成本,甚至遠超征伐成本呢?」

  他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到那時候,大宋的軍隊也好,大宋的商人也罷,他們會像潮水一樣湧進橫山。

  不需要朝廷下令,鹽池有足夠的吸引力。

  首領,你擋得住西夏人,擋得住以前的大宋,但能擋得住狄帥的兵,能擋得住全天下的商人嗎?」

  大帳里死一般的寂靜。

  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

  幾位長老的臉色發白,他們活得足夠久,跟党項人打過,跟宋軍打過,跟天災打過,跟饑荒打過。

  他們以為依仗地利,橫山會永遠是他們的,幾百年來一直是這樣,以後幾百年也是這樣,誰也奪不走。

  可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宋人少年,卻是一下子就戳破他們的幻想!

  嵬名山怒道:「辛主簿,你今日來,是來威脅嵬名氏的?」

  辛縝搖了搖頭,十分誠懇道:「若辛某打算這麼幹,那麼來的便是宋軍,而不是我,我來是想給首領指一條路。」

  嵬名山嗤笑道:」指路————是要嵬名氏將鹽池拱手奉上麼?

  」

  辛縝搖頭笑道:「你們嵬名氏數百年來占著這鹽池,是過上了什麼好日子麼,還不是如此窮困潦倒?

  瞧瞧你們穿的衣服、用的這些器具,還有住的這大帳,說實話,這是原始人才過的生活,而你們還將這鹽池看做命根子一般,我也真是服氣了。」

  此話一出,嵬名氏眾人大怒,但也僅僅是怒了一下,因為他們當真反駁不了。

  辛周明等人身上的服飾的確是過分精美,華夏之服飾,實在是令他們這些化外蠻夷自慚形穢!

  辛縝微微抬起下巴,嗤笑了一聲道:「你們也彆氣憤,在我們宋人眼裡,你們橫山蕃也好,党項人也罷,都是蠻夷,甚至那遼人,也是滿身腥膻氣,也不出蠻夷那一列。」

  這話一出,現場的氣氛十分尷尬,嵬名氏眾人又是憤怒,又是羞慚,一時間都無法自處。

  卻聽辛縝嘆了一口氣,道:「橫山蕃、橫山蕃————呵呵,都是人,為什麼要分華夏與蠻夷呢?

  我辛縝不認為你們低人一等,你們只是生在深山裡,一輩子無法得到教育,因此眼光短淺,身份卑微。

  若是你們橫山蕃人一出生便可以接受儒家教育,可以參與科舉,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那如此數十年,你們還會是蠻夷麼?」

  此言一出,嵬名氏眾人有數人騰的站起,有的人驚詫莫名,跟傻了一般左顧右盼。

  嵬名山卻是臉色深沉,看著辛縝道:「你就打算用這種鬼話來哄騙我們,讓我們把鹽池交給你們?」

  辛縝笑道:「鹽池又帶不走,若是事情不如你們所希望的,你們自己拿刀槍拿回去便是。」

  嵬名山呵呵冷笑道:「讓你們漢人進來,還趕得走麼?」

  辛縝笑道:「這種窮山僻壤的地方,能有多少漢人願意進來,你也太坐井觀天了,等你有一天去看看什麼叫膏腴之地,才能理解我說的這句話。

  不過無所謂,你們若是不願意聽我說說合作的事情,我之後可能就不是這麼溫和了,諸位自便就是了。」

  辛縝說話干分溫和,但話中的內容卻是令人不寒而慄。

  他們嵬名氏可是派人跟著李元昊進攻大宋的,好水川之戰、定川寨之戰,可是把不少嵬名氏子弟打得失魂落魄的,有很多子弟回不來,回來的一個個覺都睡不好,時不時就要發瘋,說什麼魔鬼打來了。

  嵬名氏眾人陷入沉默之中。

  一會之後,嵬名山端起一碗酒,起身來到辛縝面前,微微一躬身,道:「「辛主簿,您今年十五歲。

  十五歲的人,卻把我嵬名山逼到不得不坐下來好好說話的地步,好,好手段,英雄出少年!我嵬名山服氣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重的神色。

  「那我們就好好談。」

  辛縝微微一笑,端起了酒碗。

  「正合我意。來,乾杯吧。」

  兩人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辛縝臉色變得通紅起來,但眼神依然清明,道:「諸位首領,今日喝醉了,就不多說什麼了,而且還有些東西要請大家看一看,否則大家終究還是不服氣的,等看完了之後咱們再談。」

  嵬名勇茫然道:「還需要看什麼?」

  辛縝齜牙一笑,道:「去銀州前線看看,不知道諸位敢不敢?」

  嵬名勇還是不懂,問道:「去那兒看什麼?有這必要麼?」

  辛縝一笑沒有說話,嵬名勇還想說,卻被嵬名山給止住了,嵬名山道:「也好,我們也正想看看大宋軍威,看看能不能讓我們心服口服!」

  辛縝笑而不語。

  第二日清晨,辛鎮邀嵬名山同赴銀州前線。

  嵬名山帶了二十名蕃騎,嵬名勇隨行,那個少年阿明也跟來了。

  辛縝注意到,阿明騎的是一匹青驄馬,馬雖不高,但四蹄穩健,走山路如履平地。

  少年騎在馬上的姿態輕鬆自如,像是長在馬背上一般。

  從嵬名氏駐地到銀州,快馬半日即到。

  辛縝沒有帶嵬名山進城,而是直接去了城外的宋軍大營。

  銀州剛剛攻克,城牆上的豁口還在修繕,但城外的營寨已經立了起來。

  營寨是標準的宋軍規制,壕溝、鹿角、寨牆、箭樓,層層設防。營門兩側各立著一座望樓,樓上架著床子弩,弩箭足有小兒手臂粗細,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守營的將是狄青的副手,一個姓趙的指揮使。

  他看見辛縝,遠遠便迎了出來,抱拳行禮,態度恭敬得讓嵬名山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辛主簿,狄帥在銀州城中督修城牆,末將奉命守營。主薄此來,可有狄帥的令?」

  「沒有令。」辛縝笑了笑,「就是帶一位朋友來看看。」

  他側身讓出嵬名山。

  「這位是嵬名氏的首領,嵬名山。」

  趙指揮使的目光落在嵬名山身上,停留了一息,然後抱拳行禮。

  「原來是嵬名首領,久仰。」

  嵬名山還了一禮。

  趙指揮使看向辛縝,有些抱歉道:「辛主簿,軍營重地,末將沒有辦法私自讓您進去,未將需得去請示一下狄將軍才行。」

  辛縝笑道:「我們就在這兒等,趙指揮使自便。」

  趙指揮使一拱手,小跑著去了。

  嵬名山心下暗暗吃驚,看來這小子的地位還真是不低,也不知道是不是宋國朝廷里某些大臣子弟。

  他們在營口前面等了一會,便聽到營里傳來馬匹聲音,有數十騎奔馳而來,這氣勢令得嵬名山等人勃然變色,紛紛摸向腰間彎刀。

  辛縝笑道:「不要緊張,應該是狄帥來了。」

  營門前,馬蹄聲越來越近。

  數十騎從營中馳出,蹄鐵踏在夯實的土路上,發出沉悶密集的響聲,像一面巨鼓在地底擂動。

  馬隊揚起的塵土在午後的日光里翻滾,像一條黃龍從營中竄出。

  嵬名氏的蕃騎們紛紛握緊了刀柄,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嵬名勇的手已經按上了彎刀,阿明的青驄馬被驚得往後退了兩步,少年死死拽住韁繩,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隊越來越近的騎兵。

  嵬名山沒有動,他的目光越過煙塵,落在當先那一騎身上。

  那人三十五六歲年紀,面龐稜角分明,顴骨高聳,眉骨如削,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目光卻亮得驚人。

  他穿著一身鐵灰色的戰袍,外罩一件磨得發亮的皮甲,腰間懸著一柄長刀,刀鞘上沒有一絲紋飾,樸素得像一塊鐵片。

  但他的頭盔上插著一根染成赤紅色的雉尾,在風裡獵獵地飄—那是狄青的標誌。

  整個西北的宋軍,只有狄青一個人敢在頭盔上插紅雉尾。不是因為朝廷特許,是因為他在戰場上沖得太靠前,親兵們為了方便在亂軍中找到他,給他插上的。

  後來仗越打越多,紅雉尾越插越高,從一根變成一簇,從一簇變成一面小小的赤旗。

  西夏人看見那道紅色出現在戰場上,就知道狄青來了,橫山蕃跟著西夏人南下時,也沒少吃這道紅色的虧。

  馬隊在營門前驟然停住,馬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

  狄青翻身下馬的動作乾脆利落,戰袍的下擺還在空中翻卷,他的人已經穩穩站在了地上。

  他大步朝營門走來,步伐又急又大,身後的親兵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嵬名山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見過無數將領,党項人的,宋人的,蕃部的。但狄青和他見過的所有將領都不一樣。

  這個人身上沒有武將常見的跋扈,也沒有得勝之將常見的那種驕矜。

  他走路的樣子,說話的樣子,看人的樣子,都帶著一種刀鋒般的乾脆,不拖泥帶水,不故作姿態,不怒自威。

  狄青走到近前,目光在辛縝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那張被橫山的風吹得粗糙的臉上,忽然綻開了一個笑容。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將領接見文官時那種矜持的笑,而是一個打了勝仗的人看見自己最想見的人時,發自心底的笑。

  「辛兄弟!」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辛縝面前,一把握住辛縝的手。他的手比嵬名山的還要粗糙,掌心和指腹全是拉弓握刀磨出來的硬繭,握力大得辛縝的指節都咯吱響了一聲。

  「我剛收到慶州的塘報,說你從雄州回來了,正想著派人去請你,你自己倒先來了!」狄青上下打量著辛縝,目光裡帶著一種兄長看幼弟的神色,「瘦了些,雄州的飯不好吃?」

  辛縝被他握得齜牙咧嘴,卻笑得很開心道:「張知州摳門,酒肉都不捨得給」

  狄青哈哈大笑,笑聲在營門前炸開,把嵬名氏的馬都驚得往後退了兩步。

  他笑了好一陣才收住,拍了拍辛縝的肩膀,力道不輕,拍得辛縝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回來了就好,銀州打下來了,裡面的事,夠你我忙的。」

  他說著,拉著辛鎮的手就往營里走。

  「走,進去說,我讓人備酒席————」

  辛縝連忙拽住他。

  「狄帥,今日不是來喝酒的。

  狄青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辛滇側身,讓出嵬名山一行人。

  「這位是嵬名氏的首領,嵬名山。這幾位是嵬名氏的長老,這位是嵬名首領的長子嵬名勇,這位是幼子阿明。

  他一一介紹,語氣不卑不亢,「我帶他們來看看大宋的軍營。」

  狄青的目光落在嵬名山身上。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容還沒有完全褪去,但眼睛裡的神色已經變成審視,即便是嵬名山,都感覺到莫大的壓力!

  狄青的目光只在嵬名山身上停了一息,然後掃過他身後的蕃騎,掃過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掃過阿明那匹不安地刨著蹄子的青驄馬,然後他笑了。

  「嵬名氏,好。」他鬆開辛縝的手,向嵬名山抱了抱拳,「橫山蕃里最能打的部落,好水川那一仗,你們的騎兵衝過我的左翼,沖得很兇,我記憶猶新啊!」

  嵬名山的臉色變了一瞬。

  好水川之戰,嵬名氏的騎兵確實衝垮了宋軍的左翼,但那一仗宋軍還是取得了大勝!

  「狄將軍,久仰。」嵬名山躬身行禮。

  狄青點了點頭,算是還了禮,他轉過頭看著辛縝,道:「我陪著你們一起參觀參觀?」

  辛縝笑著搖了搖頭:「你忙你的,銀州城剛剛拿下,需要忙的事兒多的是,我帶他們轉轉就走。」

  狄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嵬名山,然後點了點頭。

  他沒有問辛縝為什麼要帶蕃部首領參觀軍營,也沒有問辛縝打算做什麼。

  「成。」狄青拍了拍辛縝的肩膀,這一次力道輕了很多,「晚間我讓人備宴,嵬名首領遠道而來,狄某不能不盡地主之誼。」

  他轉向嵬名山,抱了抱拳。

  「嵬名首領,晚間請賞光。」

  嵬名山在馬上欠身:「狄將軍盛情,嵬名山不敢辭。」

  狄青又看了阿明一眼。

  少年正盯著他頭盔上那根紅雉尾,目光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飾的好奇。

  狄青忽然伸手,把頭盔上那根紅雉尾摘了下來,隨手朝阿明一拋。

  阿明下意識地接住。紅雉尾落在手裡,輕得像一片雲,雉尾的羽絲在日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光。少年愣住了,抬起頭看著狄青,不知所措。

  「送你了。」狄青笑了笑,「橫山蕃的崽子,將來也是大宋的兵。」

  他轉過身,大步朝營中走去。親兵們跟在他身後,馬蹄聲重新響起,煙塵重新揚起。

  那數十騎如來時一般迅疾地消失在營寨深處,只留下頭盔上沒有了紅雉尾的狄青,背影在午後的日光里越來越遠。

  嵬名山看著狄青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阿明手裡的紅雉尾。

  少年正捧著那根雉尾,翻來覆去地看,眼睛裡亮得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阿明。」嵬名山的聲音有些沙啞。

  阿明抬起頭。

  「收好。」

  少年用力點了點頭,把那根紅雉尾小心翼翼地揣進懷中。

  辛縝站在一旁,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嘴角微微翹起。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嵬名首領,請。」

  營寨的大門向他們敞開著。

  壕溝、鹿角、寨牆、箭樓,層層疊疊的防禦工事像一重又一重的門,把他們引向營寨深處。遠處傳來兵卒操練的喊殺聲,望樓上的床子弩在日光里泛著冷光,糧倉的尖頂從寨牆後面探出頭來,像一座座小小的山丘。

  嵬名山深吸一口氣,驅馬向前。

  嵬名勇跟在他身後,走過辛縝身邊時,忽然勒住了馬。

  「辛主簿。」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狄將軍對你————很不一樣。」

  辛縝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我們是朋友。」

  「朋友。」嵬名勇咀嚼著這個詞,目光複雜地看了辛縝一眼,然後驅馬追上了父親。

  阿明最後一個走過。少年在辛縝面前停了一瞬,伸手摸了摸懷裡的紅雉尾,忽然開口。

  「辛主簿。」

  辛縝低頭看著他。

  「狄將軍說,橫山蕃的崽子,將來也是大宋的兵。」少年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認真,「是真的嗎?」

  辛縝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神清澈得像橫山秋天的天空,裡面沒有試探,沒有戒備,只有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對未來的渴望。

  「是真的。」辛縝的聲音不高,但很認真,「只要你想。」

  阿明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驅馬追上了父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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