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橫山行會成立典禮!
第109章 橫山行會成立典禮!
細藥保忠推開門,大步走出帳外。
磨氈遇跟在後面,手已經按上了刀柄,一雙眼睛緊張地掃視著寨門方向。
寨中的空地上,幾個細藥氏的蕃兵圍著一個中年儒生,一身青色襴衫,神色從容,面對四周虎視眈眈的蕃兵,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他身後只跟著兩個隨從,各牽著一匹馬,馬背上馱著幾隻錦盒,盒面上用紅綢扎著花結,在橫山深秋的夕陽里顯得格外扎眼。
「來者何人?」細藥保忠沉聲道。
儒生整了整衣袍,向細藥保忠從容一揖,笑道:「在下周明,慶州經略司幕僚,奉范經略門下主簿辛縝辛主簿之命,特來給細藥氏首領送請帖。」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帖子,雙手呈上。
帖子是用大宋的澄心堂紙裁的,封面壓著暗紋,紋樣是橫山的山形,封口處沒有用蠟,而是繫著一根紅繩,繩上綴著一顆小小的木珠,珠子打磨得光滑圓潤,在夕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只這一封帖子,便讓細藥保忠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就沒見過這麼講究的東西。
他接過帖子,拆開。
帖上的字是手寫的,一筆一划,端正清雅。
「謹定於本月十八日,於嵬名氏山寨舉行橫山行會成立典禮。特請細藥氏諸位首領、長老蒞臨觀禮。范仲淹經略使門下主簿辛縝敬邀。」
落款處蓋著一方小小的朱紅印記,不是官印,是辛縝的私章。
細藥保忠的目光在橫山行會四個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探子從嵬名氏帶回來的那些消息,似乎就是什麼鹽池合營,大宋商人出本錢、包銷路,嵬名氏出鹽池、出人力,利潤分成,然後行會合營,把物資送進大宋,利潤比榷場高出一倍以上————
這個橫山行會,就是這個吧?
細藥保忠把帖子合上,抬起頭看著周明。
「辛主簿有心了,請回復辛主簿,細藥氏屆時一定到場。」
周明微微一笑,又向細藥保忠揖了一禮,轉身上馬,兩個隨從將馬背上的錦盒卸下,放在帳前,然後打馬而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橫山的暮色里。
磨氈遇湊上來,壓低聲音道:「保忠兄,這宋人搞什麼名堂?」
細藥保忠沒有回答,把帖子遞給磨氈遇,自己蹲下身,打開其中一隻錦盒。
盒中鋪著暗紅色的綢緞襯底,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八塊茶磚。
茶磚壓得緊實,磚面上壓著花紋,和帖子封面上的暗紋一模一樣,茶香濃郁,混著橫山深秋草木的氣息,鑽進鼻子裡,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磨氈遇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帖子,忽然一拍大腿,道:「保忠兄!這不是天賜良機嗎!」
細藥保忠抬起頭看著他。
磨氈遇興奮低聲道:「你想想,辛縝請我們去嵬名氏觀禮,肯定也會邀請橫山各部有頭有臉的人去。
這樣我們咱們聯合幾家信得過的部落,每家帶上幾十個精悍蕃兵,到時候幾百精銳混進去,等典禮一開始————」
他做了個手勢,手掌往下一劈,嘿嘿一聲道:「摔杯為號!幾百人同時發難,嵬名山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擋不住!那個辛主簿不是要在嵬名氏辦行會嗎?正好,連他一起剁了!」
細藥保忠把茶磚放回錦盒中,合上蓋子,沉吟了一下道:「你聯絡哪幾家?」
磨氈遇掰著手指頭數:「浪訛氏、往利氏、細封氏,這三家跟我磨氈氏都有姻親,信得過。
一家出三四十精悍,四家就是一百多人。
加上你細藥氏的幾十人,再加上其他部落里跟咱們走得近的,湊兩百人不成問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嵬名氏的寨子我去過,他們的宴席擺在寨中的空地上,四面是氈帳和木樓O
兩百人散在宴席四周,只要號令一起,同時動手,嵬名山的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細藥保忠站起身來,目光望向嵬名氏山寨的方向,點點頭道:「好,就這麼辦。」
暮色四合,橫山的山脊在最後一抹天光里泛著青灰色的光。
磨氈遇咧嘴一笑,道:「成!聽你的!反正刀帶夠了,到時候想剁誰就剁誰!」
九月十八,晴。
橫山秋天的日光不像盛夏那般毒辣,溫溫地灑下來,把嵬名氏山寨的石牆染成暖灰色。
寨門大開,門前的空地上紮起了十幾座彩棚,棚頂覆著嶄新的青色氈布,在風裡微微鼓盪。
棚中擺著長案,案上鋪著大紅綢布,布上擺著茶磚、鹽餅、絲綢、瓷器,這些都是從慶州運來的大宋貨,每一樣都擦得程亮,在日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這是橫山蕃部幾百年來從未有過的排場。
各部首領陸續到來。浪訛氏、往利氏、細封氏、費聽氏、房當氏————橫山叫得上名號的部落,大半都來了。
每個首領都帶著隨從,隨從們腰間都掛著刀。
嵬名氏的蕃兵在寨門內外巡視,目光警惕地掃過每一隊入寨的人馬。
嵬名勇親自守在寨門口,看著各部落的隨從人數,眉頭越皺越緊。
「浪訛氏四十人、往利氏三十五人、細封氏三十人————全是精壯漢子!」
他的副手湊上來,壓低聲音:「少首領,磨氈遇帶的人最多,五十個,細藥保忠也帶了四十多個,這些人加起來,快三百號人了,來者不善啊!」
嵬名勇的目光掃過那些陸續入寨的蕃兵。他們都是各部挑出來的精悍,人強馬壯,腰間掛著彎刀,有的人背上還背著弓,他們跟在各自的首領身後,魚貫進入嵬名氏的山寨,腳步沉穩,目光不善,不像來觀禮,倒像是來打仗的。
「盯緊磨氈遇和細藥保忠的人。」嵬名勇壓低聲音,「他們的人散在哪裡,隨時報我。」
副手領命而去。
嵬名勇抬起頭,望向寨中空地正面的主棚,棚中,他的父親嵬名山正陪著幾位年長的部落首領說話,辛主薄還沒有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磨氈遇是在寨門口與細藥保忠會合的。
他帶了五十個人,清一色的青壯,個個虎背熊腰,腰間的彎刀比尋常蕃兵用的要大上一號。
他看見細藥保忠的隊伍從另一條山道上過來,快步迎上去,與細藥保忠並肩走進寨門。
「浪訛氏、往利氏、細封氏,都到了。」磨氈遇壓低聲音,嘴唇幾乎不動,「三家的兵加起來一百出頭,加上你我兩家,光精悍就能湊出一百五,其他部落里還有跟咱們走得近的,湊兩百不成問題。」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馬奶酒染黃的牙齒。
「辛縝那個娃娃不是要辦行會嗎,讓他辦,典禮最熱鬧的時候,咱們摔杯為號,嵬名山、辛縝,一起剁了!」
細藥保忠沒有接話,他的目光掃過寨中空地上那些彩棚,掃過案上擺著的茶磚、鹽餅、絲綢、瓷器,掃過那些正在互相寒暄的各部首領。
他注意到,有些首領看著案上那些大宋貨物的眼神,和磨氈遇不一樣。
磨氈遇看這些東西的眼神是不屑,是宋人的東西有什麼好。
但浪訛氏的首領看茶磚時,拿起來聞了聞,又放下去,放下去之後,手指還在茶磚上多停了一息,然後偷偷掰了一小點,投進口中嚼起來,然後眼光頓時亮了起來。
往利氏的首領看絲綢時,粗糙的手掌在綢面上輕輕摸了一下,摸完之後把手縮回袖子裡,但那隻手的動作,比摸自己婆娘的時候還要輕柔。
細藥保忠把目光收回來,輕聲道:「等我發話,不要輕舉妄動!」
磨氈遇還想說什麼,但細藥保忠已經抬腳往裡面走了,他只好跟上,一邊走一邊用目光在人群中標定自己的人馬,浪訛氏的兵散在左側彩棚附近,往利氏的人在右側,細封氏的人靠近宴席區,自己的五十人分散在空地四周,有的靠著氈帳,有的蹲在牆角,有的混在人群里假裝看貨物。
他滿意點點頭,只要號令一下,這些人就能在幾個呼吸之間聚攏成一支刀隊。
忽然,寨中空地上的人群安靜了下來。
那安靜是從主棚方向開始的,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往外盪。
先是主棚附近的首領們停止了交談,然後是彩棚邊的蕃兵們轉過頭去,然後是空地邊緣蹲在牆角的人紛紛站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個方向。
嵬名山從主棚中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嶄新的蕃袍,青色的袍面,腰間繫著一條銀帶,帶上掛著一柄彎刀,刀鞘是新換的,鯊魚皮面,鞘口包著鎏金的銀飾,和大宋禁軍將領的佩刀同一個規制。
他身邊還缺一個人。
然後那個人走了出來。
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這一看頓時有不少人發出了驚咦聲,因為出來的是一個少年郎!
好年輕的一個少年郎!
少年郎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襴衫,料子是慶州最好的絲綢,在日光里泛著流水般的光澤,腰間束一條墨綠色的絛帶,絛帶上掛著一柄長劍,劍鞘是墨綠色的鯊魚皮,鞘口和鞘尾包著鎏金銀飾,劍首鑲嵌著一顆拇指大小的紅瑪瑙,在秋陽里折出一抹深沉如血的光。
他的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起,簪首雕成雲紋,簡潔而端方。他的面容清俊,眉骨挺秀,鼻樑高直,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雙眼睛最讓人移不開,清澈得像橫山秋天的溪水,卻又深得看不見底,像是把一整條溪流都收進了一雙眼睛裡。
他站在嵬名山身邊,身量雖然比嵬名山矮了半個頭,年紀也像是嵬名山的兒子一般,但沒有人覺得他是嵬名山的附庸。
他站在那裡,從容、篤定、舒展,像一棵剛剛長成的青松,還沒有參天,但已經看得出將來會參天。
寨中空地上安靜了整整好幾息。
橫山蕃部的首領們不是沒有見識的人,他們見過党項人的貴族,見過宋人的官員,見過遼人的使者。
党項貴族粗豪,宋人官員矜持,遼人使者傲慢。
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年輕得不像話,好看得不像話,卻偏偏沒有一絲一毫少年得志的張揚,他站在那裡,不炫耀,不故作姿態,不怒自威。
他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就讓所有人都覺得,今天這個場合,他才是主角。
磨氈遇的嘴微微張著,忘了合上。
他在橫山活了四十多年,見過最氣派的人是西夏沒藏訛龐派來的那個黑袍使者。
那人往帳中一坐,不怒自威,讓磨氈遇大氣都不敢出。
可那個黑袍使者和眼前這個宋人少年比起來,就像是山寨里的土財主遇上了汴京城裡的王孫公子。
不是官威的差距,是整個人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東西,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
細藥保忠的目光也在辛縝身上停了很久,他沒有像磨氈遇那樣失態,但他的眼睛卻是微微眯了起來。
他想起探子跟他匯報的信息,這個名為辛縝的少年人,今年只有十五歲!
辛縝的目光掃過寨中空地上的眾人,隨後洒然一笑,這一笑,讓眾人都覺得眼前一亮,隨後便是清朗的聲音響起:「尊敬的各位首領,尊敬的各位長老,還有親愛的各部落兄弟們,大家早上好!在下辛縝,忝為慶州經略司主薄,感謝諸位撥冗前來觀禮!」
他向眾人團團一揖,動作從容,衣袂翩然。
辛縝這番行為舉止,讓眾人頓時覺得耳目一新。
有人心道,中華人物,果然是出類拔萃,一個少年人,竟然也有如此風度,真是了不得!
卻聽得那辛縝繼續道:「今日請諸位來,是為了見證一件事。」
他側身,讓出主棚正中那塊鋪著紅綢的長案。
案上擺著一卷裝裱好的絹帛,帛上用硃砂寫著「橫山行會」四個大字,字跡端正雍容。
絹帛旁邊,擺著一方硯台、一支筆、一盒印泥。
「橫山行會,今日成立。」
寨中空地上鴉雀無聲。
風吹過來,把彩棚頂上的青色氈布吹得獵獵作響,把辛縝月白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揚起。
嵬名勇站在寨門邊,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過磨氈遇和細藥保忠的人馬,此時副手湊上來,壓低聲音:「少首領,磨氈遇的人動了。他們往主棚方向靠過去了。」
嵬名勇的瞳孔微微收縮。
「盯死他們!辛主簿少一根頭髮,我唯你是問!」
副手領命而去。
嵬名勇的目光重新落回空地上。
辛縝正站在紅綢案前,向各部首領介紹橫山行會的章程。他的聲音清朗而篤定,像橫山秋天的溪水,不急不緩,卻源源不絕。
磨氈遇的人,又往主棚靠近了一些。
辛縝走到那張鋪著紅綢的長案前,卻沒有急著去拿那捲寫著「橫山行會」的絹帛。
他在案前站定,目光掃過彩棚下坐著的各部首領,掃過空地上站著的蕃兵,掃過寨牆邊倚著刀鞘的嵬名氏勇士,微微一笑道:「諸位首領,我知道,你們今天來,有人是來看熱鬧的,有人是來探虛實的,甚至還有人帶了刀。
此話一出,人群之中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磨氈遇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刀柄,又鬆開了。
辛縝笑了笑,道:「帶刀好啊,橫山的漢子,就應該到不離身才是,但刀是對付敵人的,不是對付好日子的。
我辛縝來橫山的目的,就是要給大家帶來好日子的!
不過,我長久以來有幾個疑惑,想要問問諸位頭領。
第一,為什麼橫山蕃部守著鹽池,放牧著橫山最好的草場,養著橫山最能跑的馬,可你們怎麼把日子過成了這個樣子!
氈帳,皮毛,馬奶酒,鹽池裡的鹽,一車一車被拉走,換回來的東西卻不夠讓部落過冬!
你們的女人穿不上絲綢,你們的孩子讀不上書,你們的病人用不上好藥,你們的老人一到冬天就在氈帳里數著剩下的糧草熬日子!」
寨中空地上安靜了下來。
辛縝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針,扎在在場每一個人心裡最疼的地方。
「我來了之後與嵬名山首領談了,這個問題總算是有了答案。
因為橫山的鹽,從橫山運出去,要經過西夏人的手,要經過無數道關卡,要經過層層盤剝。
鹽商從橫山拿走一斤鹽,到宋人手裡就變成了十斤鹽的價錢,這中間九成的利,沒有一文落在橫山!」
辛縝笑了笑道:「但從今天起,不一樣了!橫山行會成立之後,橫山的鹽,由行會統一收購。
收購的價錢,是過去的兩倍!行會在大宋境內有自己的商路、有自己的商鋪、有自己的鹽引。
橫山的鹽從行會手裡直接送到大宋的鹽商手裡,中間沒有西夏人,沒有盤剝,沒有關卡。」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道:「說太多你們未必能理解,就這麼說白了,一斤鹽,過去你們只能拿到一文錢,從今天起,你們能拿到三文!」
此話一出,空地上的蕃兵們開始交頭接耳。
磨氈遇眼睛一亮,三文!
他磨氈氏的鹽池雖然不如嵬名氏的大,但一年下來也有幾萬斤的鹽。
若是三倍的話————他在心裡飛快地算著,算出來的數字讓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在他計算之時,又聽到辛縝道:「除了鹽外,橫山的好東西太多了,馬匹,皮貨,藥材,山珍,牛羊!
這些東西,過去你們只能與西夏人換茶葉和鐵器,價錢是西夏人定的,但你們不知道的是,西夏人拿你們的東西大宋交易的時候,價格是從你們手中收購時候的一倍不止!
從今天起,橫山行會不止收鹽,馬匹,皮貨,藥材,山珍,牛羊都收,收的價錢,比之前高一倍!」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盡皆譁然。
之所以之所有人,因為在場的各個部落,並不是每一個部落都有鹽場,但每一個部落都有馬匹,皮貨,藥材,山珍,牛羊!
如果這些東西能夠比之前賣得高一倍價格,那他們的日子比之前不知道要好過多少!
就在他們激動的時候,辛縝伸手壓了壓,示意他們靜下來,譁然的全場竟然奇蹟一般立即安靜了下來,辛縝滿意點頭道:「還不止這些,你們的東西賣的貴了,但若是你們所需要的東西還是一樣貴的話,那你們的生活雖然有所改善,但並不多。
所以,我決定,讓行會從大宋直接運貨進來橫山,茶葉、布帛、鐵器、瓷器、藥材等等,全都可以運進來,而價格————比之前便宜三成!」
「轟!「這下子整個場子都轟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