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一十七歲的儲相!
一十七歲的儲相!
韓琦從垂拱殿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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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從東華門的城樓上漫過來,把樞密院那片青灰色的屋脊染成了一片沉沉的暗藍。
他沒有回樞密院,而是站在殿外的廊下想了想,然後整了整袍袖,徑直往政事堂范仲淹的值房走去。
一路上他走得不快,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趙禎方才那番話還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十七歲的開封知府,這事要是傳出去,怕是比賈昌朝被貶還要震動十倍。
他向來以沉穩果斷著稱,可此刻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接了塊燙手的山芊。
范仲淹正在值房裡批閱幾份刑部的奏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便看見韓琦推門而入,面色不像平時那般從容,眉宇間帶著幾分少見的凝重。
他擱下硃筆,示意韓琦坐下,又讓伺候的胥吏出去把門帶上,才開口問道:「稚圭,出了什麼事?」
韓琦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范仲淹推過來的茶盞灌了一大口,然後將方才在垂拱殿裡與趙禎的對話擇要向范仲淹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仔細,從趙禎擔心辛縝沒有地方履歷將來會被攻許,到趙禎提出讓辛縝去頂王拱辰留下的開封知府的缺,再到最後那句「朕若是有一天不在了,棄疾可能就再也遇不
到一個像朕這樣信他、用他的皇帝了」。
他一句一句地說,說到最後,連自己的語氣都不自覺地沉了幾分。
范仲淹聽完,整個人愣了好一會兒。
他是辛縝的老師,對辛縝的仕途當然有著十二分的關切,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趙禎對辛縝的期許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他回過神來之後的第一反應幾乎是本能的,保護自己的弟子。
他霍然站起身來,在值房裡踱了兩圈,聲音里滿是驚詫和憂慮:「不行,這太冒險了!
稚圭,你可知道開封知府是什麼分量?
那是四入頭,是儲相之階。
大宋立國以來,能坐上這個位子的,哪一個不是四十歲往上、歷仕數任的宿臣?
棄疾今年才十七!
他才在鹽鐵司待了多久?
他立了再多功,也抵不過年少幸進」這四個字的殺傷力。
這件事不管中書允不允,一旦傳出去,他都免不了要遭受重大的非議,朝堂上的,士林里的,街頭巷尾的。
他才剛經歷過賈昌朝那一輪謠言圍剿,名聲剛剛穩住,你現在把他架到開封知府的位置上去,這不是幫他,是把他往火上烤啊!」
韓琦等他說完,沒有急著辯解。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平靜地看著范仲淹,然後反問道:「希文兄,你覺得此次官家處置賈昌朝與夏竦,作為如何?」
范仲淹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韓琦,沒有說話。
韓琦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兩個參知政事,說貶就貶了。
彈章是棄疾自己寫的,可揮刀的人是官家。
官家親自給棄疾加的御史銜,親自在旁邊看著棄疾寫彈章,親自讓張惟吉把札子送到銀台司,這每一步,官家都是在告訴滿朝文武:朕就是要護著這個人。
希文兄,咱們在西北的時候就知道棄疾是塊璞玉,可你見過哪一個天子,對一個臣子護到這個份上?」
范仲淹沉默了好一會兒,緩緩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捧著那盞溫熱的瓷杯,目光落在案上那盞搖曳的油燈上。
良久,他才開口問道:「稚圭,你的意思呢?」
韓琦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裡帶著幾分罕見的振奮:「官家對賈昌朝一事上的殺伐果斷,你也看到了。
這不僅是出於對棄疾的愛護,說句不好聽的,天底下愛臣子的皇帝多的是,可能為臣子做到這一步的,不多。
這是寄望。
官家是把中興的希望,押在了棄疾身上。
棄疾提過的棄疾四句,官家是真聽進去了。
正因為如此,官家才急著要替棄疾鋪路,他不是在替棄疾爭一個開封知府,他是在替大宋爭時間。」
范仲淹沉吟了好一陣子,才道:「中書要通過,沒有那麼簡單。
伯庸對棄疾視若子侄,三司使變參知政事的任命還是棄疾給他帶來的,他那邊應該沒有問題。
但章相與王拱辰,恐怕沒那麼容易點頭。
尤其是章相,看似好說話,平日裡對誰都是一團和氣,可這老相公心裡頭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他素來珍惜羽毛,這種容易被說成迎合官家、諂媚幸進的事情,恐怕不會輕易答應。
他是首相,他若不點頭,咱們就算人數上勉強過了,動靜也太大了。」
韓琦點了點頭:「章相那邊確是個難關。
不過你與伯庸都點頭,加上我便有三票。
王拱辰新入政事堂,根基尚淺,到時候給他個台階下,不至於作梗。
至於章相,他可以保留意見,但不能公開反對。
只要他默許,此事便成了大半。
另外,官家已經決定提歐陽永叔進翰林學士承旨,讓永叔來起草任命詔書。
永叔跟棄疾之間你也知道,鎖廳試的主考官,說起來還是棄疾的座師。
他起草這份詔書,於公於私都說得過去。」
范仲淹皺著眉頭想了想,緩緩搖了搖頭:「未必穩妥。
章相可以不支持,但他若是態度堅定地表示異議,畢竟是首相,動靜不會小。
這樣吧,我去與他說,我是棄疾的老師,又是章相的老同僚,有些話我不說誰說?」
韓琦聞言面上一喜,站起身來鄭重地拱了拱手:「那便有勞希文兄了。」
范仲淹是次日午後去的章得象值房。
章得象正靠在太師椅上翻看一份鹽鐵司遞上來的磷肥推廣簡報,見范仲淹進來便笑著讓座奉茶,指著那份簡報感慨道:「棄疾這孩子,當真是有幾分本事的。
這才多久工夫,磷肥廠便建了好幾處,產量翻著跟頭往上漲。
老夫昨日還跟家裡管事說,明年莊上的冷浸田也得買些回來試試。」
范仲淹笑著應了幾句,然後話鋒一轉,將趙禎想讓辛縝接任開封知府的事簡要地說了一遍。
章得象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緩緩將茶盞擱回案上,眉頭微微蹙了起來,那張布滿溝壑的面孔上,方才還掛著的笑意已經消散得無影無蹤。
沉默了好一陣子,他才緩緩開口,語氣比平日裡多了幾分鄭重:「希文,你這是在給老夫出難題。
權知開封府,這可是四入頭,儲相之階。
大宋立國以來,坐上這個位子的哪一個不是四十往上、歷仕數任的宿臣?
棄疾才十七,他進鹽鐵司的時候,朝堂上便頗有微詞,是老夫壓下去的。
如今又要讓他進開封府,說實話,老夫就算再欣賞他,這一步也邁得太大了。
年紀太小,難免被說為幸進。
你我若是迎合陛下,定然也會被說成是小人。
這事兒,不是老夫不幫你,是老夫實在幹不了。」
范仲淹沒有急著反駁,而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從趙禎在此次賈昌朝一事上的殺伐果斷說起,說到趙禎對辛縝的信任與寄望,說到棄疾四句與中興之志,說到辛縝在鹽鐵司這大半年所做出的實打實的功績,每一樁每一件,都是他親眼所見。
章得象靜靜地聽著,面上始終沒有什麼表情。
待范仲淹說完,他才緩緩搖了搖頭:「希文,你說得都對。
棄疾是個人才,老夫也喜歡他。
可老夫是首相,首相有首相的難處。
這件事若是其他人提的倒也罷了,偏偏是官家親自提的。
官家提了,老夫點了頭,傳出去便是老夫迎合上意、諂媚取容。
老夫在朝堂上待了大半輩子,不說有多大的功勞,至少沒有被人戳過脊梁骨。
這件事,老夫不能擔這個名聲。」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極為鄭重,「希文,你我也不是第一天共事了。
老夫今日跟你說句實話,若是此事非要如此,那老夫可以請辭。
老夫辭了首相,你們想怎麼折騰便怎麼折騰,老夫眼不見為淨。」
范仲淹看著章得象那張蒼老而堅決的面孔,終究是沒有再說什麼。
他拱手告辭,走出值房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章得象已經重新拿起了那份簡報,仿佛方才那番激烈的交鋒從未發生過。
韓琦聽完范仲淹的描述之後,只覺得腦殼生疼。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揉了好一陣子的太陽穴,才緩緩開口:「我還是想得簡單了。
章相這關果然難過。
當然,可以不經他同意,硬生生把這件事推下去,但他是首相,首相堅定不同意的事情,一定會鬧得沸沸揚揚。
到時候章相上書自辯,朝堂上議論紛紛,所有的壓力都會落到棄疾頭上。
這對他不是好事。」
他頓了頓,站起身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決斷,「這種事,還得官家親自出馬。
首相不點頭,便只能天子來請首相點頭了。」
趙禎是在當天晚間召見章得象的。
章得象走進垂拱殿的時候,殿中只有趙禎一人,連張惟吉都被打發了出去。
殿角的銅鶴香爐里龍涎香裊裊升騰,在午後的光影里緩緩變幻著形狀。
趙禎讓章得象坐下,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然後開門見山地將辛縝接任開封知府的事說了一遍。
章得象的態度與下午在范仲淹值房裡時一般無二,他端坐在錦墩上,神色恭敬卻毫不動搖,語氣溫和卻絲毫不留餘地:「陛下,此事無論是對陛下,對辛縝,還是對諸位宰執,都是一種名譽的傷害。
權知開封府乃是四入頭,儲相之階,非宿臣不可輕授。
辛縝今年才十七,雖說功績卓著,可一旦破格擢升,朝野物議必然沸騰。
說他幸進還是輕的,更會有人說是陛下用人不循法度,是宰執們迎合上意、諂媚取容o
這不是在幫辛縝,這是在害他。
切切不可如此。」
趙禎又勸了幾句,章得象只是搖頭。
趙禎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里有疲憊,有無奈,更多的是一種從未在外人面前流露過的脆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扶手上的雙手,語氣忽然變得很輕:「章卿,朕的身體,不是很好。
朕今年也不過三十出頭,可太醫署的脈案上寫的什麼,朕自己心裡清楚。
朕從小身子骨便不算強健,登基這些年,時好時壞,近來更是時常覺得力不從心。
朕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年時間,也許十幾年,也許更短。」
他抬起頭來,望著章得象,「朕想要有所作為。
朕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幽雲十六州還在遼國人手裡,河西故地淪陷於西夏,朝廷的冗兵冗官冗費還沒有根治,南方的水利欠帳堆積如山。
朕不是沒有雄心,可這些年光是應付朝堂上的紛爭便已經耗去了大半精力。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個辛棄疾,能替朕做些實事,朕卻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能看著他成長。」
章得象怔怔地望著趙禎。
他入仕數十年,從真宗朝做到如今,親眼見過兩代天子的起起落落,卻從未見過任何一個皇帝,在他面前這樣坦誠地說出自己的脆弱。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寬慰的話,卻發現那些慣常的套話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趙禎沒有給他太多消化這句話的時間,繼續說道:「章卿,朕若把棄疾放到地方上去,按部就班地歷練,一來一去便是好幾年。
等他回來的時候,朕還有沒有精力做那些事,朕自己都不敢說。
所以朕才想了這個法子,讓棄疾去開封府。
開封知府算地方履歷,他又能留在京城,鹽鐵司的事也能兼顧。
朕不是不想按部就班地來,朕是真怕來不及。」
章得象心中一沉。
他忽然想起趙禎方才在說到「朕還有沒有精力」時眼中一閃而逝的那抹黯然。
他原以為趙禎只是偏愛辛縝的才華,想替他鋪一條更順遂的仕途,卻萬萬沒有想到,趙禎竟有這樣的雄心,他不只是在培養一個能臣,他是在為大宋的未來做最壞的打算。
他低下頭,沉默了許久。
他想起了慶曆初年趙禎剛剛親政時的模樣,那時候的趙禎意氣風發,銳意圖治,他也是在那時候被拜為首相。
一晃這些年過去了,新政受挫,邊患不斷,財政困窘,趙禎的銳氣被消磨了不少,可此刻他看著眼前這位天子,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光芒,竟比當年更熾烈了幾分。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輕易點頭,他這一生最看重的便是名聲,此事若應下來,便等於拿自己一世清名給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做背書。
日後辛縝若成了奸臣,他章得象便要跟著遺臭萬年。
趙禎見章得象沉默不語,知道他已經動搖了。
他站起身,走到章得象面前,語氣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懇切:「章卿,難道你不想在任上看到幽雲歸復的那一天嗎?」
章得象渾身一震,抬起頭來,難以置信地看著趙禎。
趙禎的臉上掛著一抹鼓勵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期許,有信任,更有一種君臣之間心照不宣的承諾。
章得象聽懂了趙禎沒有說出口的話,趙禎說自己可能只有十年時間有精力,意味著他要在十年之內完成收復幽雲的大業。
而他說想在章得象的任上看到那一天,便是承諾讓章得象在首相的位置上再坐十年,甚至更久。
章得象坐在那裡,內心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太祖太宗的遺願,想起了真宗皇帝在澶淵城頭望著遼國鐵騎簽下城下之盟時眼中的不甘,想起了自己這些年在首相位置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到頭來卻一事無成。
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機會了,不是保全名聲的機會,而是做一件真正值得被歷史記住的事的機會。
若能讓幽雲十六州在自己任上回歸大宋,自己便是從龍之臣、中興元輔,史書上無論如何都要為他單獨列傳。
可若是辛縝日後成了奸臣,或是收復幽雲的大業半途而廢,那他章得象便要跟著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趙禎沒有催促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他面前,等著他的答覆。
過了許久,章得象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向著趙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他直起身來,看著趙禎,嘴角浮起一抹從未有過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釋然,有自嘲,更多的是一种放下了大半輩子包袱之後的輕鬆:「陛下既然有此大志,臣,願襄助一臂之力。」
連章得象都點了頭,事情便簡單了。
政事堂的正式動議是在一個晴朗的上午發起的,章得象坐在首相的位置上,將辛縝接任權知開封府的事逐條陳述了一遍。
王拱辰聽完之後先是吃了一驚,他剛剛從這個位置上卸任,太清楚開封知府的分量了。
他正要開口表達疑慮,卻發現范仲淹、韓琦、王堯臣已經一個接一個地表了態,連章得象都點了頭。
他雖然覺得此事實在有些不合常規,但幾位宰執大佬都已同意,他剛入政事堂根基尚淺,便也順水推舟地點了頭。
次日,新晉翰林學士承旨歐陽修接到了他履新之後的第一份差事,起草辛縝權知開封府的任命詔書。
歐陽修聽完之後愣了好一會兒,然後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值房的天花板,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當主考官,是為了給辛棄疾那小子開後門。
如今第一次當翰林學士承旨,又是因為要給那小子開後門。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那小子的貴人,還是那小子是自己的貴人。
唉,無所謂了,誰讓自己是那小子的座師呢。
反正那小子以後要是真干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來,他這個座師橫豎是脫不了干係的。
是福是禍,都已經綁在一條船上了。
他鋪開澄心堂紙,提起湖州兔毫,為那少年起草了一份措辭典雅、寄望深遠的詔書。
宰執一致通過,翰林學士承旨親自草詔,兩大關卡都過了,銀台司那邊也沒有遇到多大的阻礙。
說到底,骨頭當真很硬的人是少數,這任命是官家親自動議,中書省五位相公一致通過,翰林學士承旨親自起草,每一道程序都挑不出程序上的毛病,一個銀台司公事怎麼會冒著前途盡失的風險去阻攔?
於是,這道看上去極為不合理、可細究之下每一步程序又都合理合法的任命,便這樣一道接一道地走完了全部流程。
任命還沒有正式公布,消息便已經像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朝堂上下。
有人震驚,有人憤怒,有人搖頭嘆息,但更多的人是在心底暗暗拿辛縝與本朝那幾個以升遷神速著稱的名臣做起了比較。
呂蒙正,太平興國二年狀元,六年便做到參知政事,當時天下人都以為他是升官最快的人了。
寇準,十九歲中進士,三十歲便做到參知政事,更是號稱國朝未有。
可如今呢?
呂蒙正中狀元的時候三十四歲,寇準中進士的時候十九歲,辛棄疾中狀元的時候才十七。
呂蒙正用了六年從狀元做到參知政事,寇準用了十一年,辛棄疾從入仕到現在還不到兩年,便已經是鹽鐵副使兼權知開封府了。
這已經不是「升官快」三個字能形容的了,這才是真正的平步青雲!
朝堂上下終於意識到,大宋朝可能真的要出一個十七歲的儲相了。
前所未有啊!
辛縝早就聽到了風聲。
范仲淹在政事堂動議通過之後的當天晚間便把他叫到了府中,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大致跟他說了一遍。
辛縝聽完之後第一反應是愕然,第二反應是啼笑皆非。
他知道趙禎急切,卻沒想到趙禎急切成這樣。
他不是沒有自知之明,十七歲的權知開封府,大宋立國以來從未有過。
這道任命一旦公布,他好不容易靠范仲淹那篇文章穩下來的名聲,怕是又要被推上風口浪尖。
不過這些擔憂他只跟范仲淹略提了幾句,沒有多說,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接下來的幾天裡,任命還未正式公布,朝堂上便已傳得沸沸揚揚。
辛縝照常每天到承旨司和鹽鐵司處理公務,對旁人的竊竊私語充耳不聞。
這一日,他正在承旨司值房裡批閱幾份河北邊防的例行文書。
承旨司的公務他已經做得極熟了,自從鹽鐵司那邊的事務越來越重,韓琦便逐步將他手頭的大部分軍務轉給了其他幾位副手,只留下一些需要他簽字的例行文書。
他批完最後一份,擱下硃筆,揉了揉微微發酸的手腕,正準備起身去鹽鐵司,忽然聽見外面廊下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像平日裡吏員們小跑的那種細碎急促,而是大張旗鼓的、帶著儀仗排場的齊整步伐,中間還夾雜著銅鑼開道的清脆響聲。
他抬起頭來,便看見張惟吉那張白胖的面孔從門口探了進來。
這位御前大貂當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藍暗紋錦袍,手持拂塵,身後跟著兩隊捧著朱漆木盤的小內侍,滿面堆笑,那笑意從眼角一路漾到了下巴。
「恭喜辛學士!
賀喜辛學士!」
張惟吉一腳跨進值房的門檻,聲音又尖又亮,震得窗欞上的紙都微微發顫,「陛下有旨,辛學士,您趕緊準備接旨吧!」
承旨司的各房吏員們聞訊紛紛從各自的值房裡涌了出來。
有人忙著去搬香案,有人去請正堂的鑰匙,有人在廊下小跑著傳遞消息,整個承旨司瞬間忙碌了起來。
香案很快便在正堂里擺好了,燭火燃起,香菸裊裊。
辛縝整了整衣冠,撩袍跪在香案前。
張惟吉展開黃綾聖旨,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副尖細而洪亮的嗓音朗聲宣讀。
聖旨用的是翰林學士承旨歐陽修的手筆,駢四儷六,典雅莊重,大意是:權知開封府事,出缺待補,今有鹽鐵副使、天章閣學士辛縝,器識宏遠,政事練達,自任鹽鐵以來,功績卓著,朝野共知。
特授辛縝權知開封府,仍兼鹽鐵副使。
另,辛縝在樞密院承旨司之副都承旨差遣,即日卸任。
然忠武軍校司業、陘山紅藍軍對抗導演二職,仍著辛縝兼領。
旨意念完,承旨司正堂里短暫地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道賀聲。
都承旨王成率先上前拱手,他與辛縝共事最久,面上既有由衷的高興,也帶著幾分不舍。
幾個掌書記和幹辦吏員也紛紛圍上來道喜。
有幾個跟在辛縝手下做了大半年文書的小吏還紅了眼眶,辛縝御下素來寬厚,能替下面人扛的事從不推諉,承旨司里跟著他做事的人都捨不得他走。
張惟吉走到辛縝面前,壓低聲音說道:「辛學士,借一步說話。」
辛縝會意,引著張惟吉走到旁邊一間僻靜的值房裡。
張惟吉將門虛掩上,轉過身來,臉上那副官面上的喜慶神色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推心置腹的懇切:「辛學士,官家這麼安排,您想必也看出來了,卸了承旨司的差遣,是怕您忙不過來。
承旨司這邊如今多是日常事務,韓樞相那邊已經安排好了,幾個副都承旨都能獨當一面,您再在這裡耗著,純粹是浪費工夫。
但軍校和陘山那邊不一樣,教導廂是您一手帶出來的,紅藍對抗是您一手設計的,這兩塊離了您,官家不放心。
所以這兩處的差遣還得您繼續操心著,只是日常事務您不必事必躬親,讓底下人多擔著些便是。」
他頓了頓,往前又湊近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官家還特意讓老奴轉告您,接下來的時日,您的精力還是以鹽鐵司為主。
開封府那邊,您不必事必躬親,自有判官和推官去處理日常政務。
您在開封府的任期,主要是豐富您的履歷,補上州郡親民」這一課,堵住將來那些說您沒有地方經驗的人的嘴。
遇到大事拿個主意便好,不必像在鹽鐵司那樣事事親力親為。
鹽鐵司的綱要還在推進之中,那些項目才是朝廷眼下最要緊的事,您不能因為接了開封府便把那邊撂下了。」
辛縝靜靜地聽著,心中翻湧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感觸。
趙禎替他考慮得太周全了,卸掉承旨司的差遣是怕他太累,保留軍校和陘山的職務是因為知道他放不下,把開封府定位為「豐富履歷為主」是替他算計好了將來的升遷之路,連到了開封府之後不必事必躬親、重心仍放在鹽鐵司這樣的細節都替他考慮到了。
趙禎是知道他在人情世故上不算笨拙,可還是擔心官場上那些隱晦的彎彎繞繞畢竟不如老臣們熟稔,所以乾脆讓張惟吉把每一層意思都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他聽,不讓他費一絲一毫的心力去揣摩。
這哪裡是帝王心術,這分明是長輩對晚輩最樸實、最周全的關懷。
什麼猜忌,什麼制衡,在趙禎這裡全都不存在,他把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了辛縝身上,連一點猜疑的餘地都沒有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