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她如何能不知情?
秦司宸與鄭安綸步履匆匆入宮,徑直往鄭太后所居的慈寧宮行去。尚未踏過朱漆宮門,殿內便傳出撕心裂肺的女子哭嚎聲,尖利又悲愴,穿透層層簾幕,落在宮道青石磚上,添了幾分悽惶壓抑。
守在殿外的宮人見二人前來,連忙躬身行禮,快步入內通稟:「太后娘娘,攝政王與國舅爺求見。」
待秦司宸與鄭安綸拾階而上,踏入慈寧宮正殿,那道歇斯底里的哭聲竟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漸漸消弭,只剩壓抑的抽噎聲在殿內迴蕩。
二人先朝著上座的鄭太后見禮,禮數周全,而後才抬眸,看向依偎在鄭太后身側的安惠長公主。
只見她一雙杏眼腫得如同核桃,眼底布滿猩紅血絲,往日裡精心打理的髮髻散亂不堪,幾縷青絲黏在淚痕狼藉的臉頰上,身上那件繡著牡丹紋樣的華貴宮袍,也被扯得褶皺凌亂,領口歪斜,全然沒了往日金枝玉葉的端莊體面,盡顯狼狽瘋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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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惠長公主乃是先明光帝嫡女,論輩分,是秦司宸的親姑母,亦是如今鄭太后的宗室長輩,在皇室宗親之中地位尊崇。
她年少時便在一眾公主里最得帝後寵愛,嬌養長大,性子素來驕傲自矜,眼高於頂,向來看不起旁人,又極愛臉面,事事都要壓人一頭。及笄後嫁入簪纓世族姜家,誕下姜家唯一的嫡子姜見構,一生順風順水,從未受過半分磋磨,向來是說一不二、驕橫跋扈。
可如今,人到中年驟然喪子,這唯一的精神支柱轟然倒塌,早已被悲痛衝垮了理智,方才在殿內哭得天昏地暗、肝腸寸斷,對著鄭太后與小皇帝又喊又鬧,一口一個要太后與陛下為她的孩兒做主,卻連自己究竟要討什麼公道、定誰的罪名,都混亂得說不清楚。
只是當秦司宸攜著一身凜冽寒氣踏入殿中,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如同寒潭,瞬間籠罩整個慈寧宮時,安惠長公主剩下的嗚咽聲,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半點都不敢再發出。
她是打心底里怵這個侄子。
去年秦司宸自邊關回京,雷厲風行清查世家貪腐、肅清朝堂奸佞,手段狠厲果決,一夜之間便將一眾禍國權貴下獄問斬,京城西市血流成河,血腥味瀰漫數月不散,滿城文武、宗室權貴人人自危,她也嚇得緊閉長公主府大門,足足兩個月不敢出門半步。
在安惠長公主心裡,秦司宸這三個字,早已與冷血殺神劃上了等號。即便他此刻面無表情,靜靜立在殿中,她都仿佛能從他身上,嗅到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氣,哪裡還敢再肆意哭鬧。
鄭太后被安惠長公主吵了這麼久,早就有些頭疼了,見秦司宸一進來就把安惠長公主給鎮住了,心裡也是長舒了一口氣。
看著殿內凝滯的氣氛,她輕輕拍了拍安惠長公主的手背,緩聲開口,打破了這份死寂:「九弟、安綸來了,都坐吧。」
待二人落座,鄭太后才看向秦司宸,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唏噓:「九弟,想必你也知曉了姜家的事,安惠長公主一夕喪子,悲痛難抑,方才在哀家這裡,已是哭了許久了。」
安惠長公主攥緊了手中的錦帕,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雖懼怕秦司宸,可喪子之痛實在錐心,終究還是忍不住,紅著眼眶顫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委屈與怨懟:「司宸,你可要為姑姑做主!見構死得太慘了,定是那些從姜府跑出去的賤女子放火燒死了他!你立刻下令,調動禁軍,把那些逃跑的賤人全都抓回來,我要將她們碎屍萬段,給我兒陪葬!」
安惠長公主的話剛落,秦司宸還沒來得及說話,鄭安綸便忍不住猛地站起身,眉宇間滿是不贊同,語氣直白又凌厲,半點沒給這位長輩留顏面:「長公主這話未免太不講道理!那些女子皆是被姜見構擄去囚禁折磨的無辜之人,好不容易從火海里逃出生天,已是萬幸,她們自保尚且不及,何來本事縱火害死姜見構?」
他往前站了一步,直視著安惠長公主,字字清晰地質問:「更何況,長公主口口聲聲說是那些女子縱火行兇,可有半點實證?是人證、物證,還是親眼所見?若無憑無據,便要調動禁軍濫殺無辜,這天下百姓會如何看待皇室?朝堂律法又成了什麼?」
安惠長公主被鄭安綸問得一噎,本就悲痛欲絕,此刻更是又氣又急,臉色漲得通紅,卻偏偏拿不出任何憑據。她只是認定了兒子死因蹊蹺,將所有恨意都轉嫁到了那些逃跑的女子身上,哪裡有什麼真憑實據,不過是一腔怨憤的臆斷。
「我……我兒素來嬌養,除了那些恨他入骨的賤婢,還有誰會害他!」安惠長公主聲嘶力竭地辯解,眼淚再次洶湧而出,「那些人都該死!是她們害死了我的兒!」
「夠了!」
一道冷冽低沉的聲音驟然響起,徹底壓下安惠長公主的哭喊,秦司宸緩緩起身,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在安惠長公主身上,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安惠姑姑,既然你口口聲聲說那些女子對姜見構恨之入骨,那如今京城內外沸沸揚揚,傳姜府藏污納垢、姜見構多年擄掠良家女子肆意殘害的種種惡行,想必皆是確鑿無疑的事實了。」
他上前一步,周身威壓更甚,目光銳利如刀鋒,直直逼視著安惠長公主,句句戳中要害,不留半分轉圜餘地:「既然罪行屬實,即便見構如今尚在人世,依我大殷律法,也必是死罪一條,無人能保。而姑姑你,身為他的生母,執掌姜府中饋,對這些年來發生在姜府暗室中的累累惡行,究竟是知情,還是全然不知?倘若你早已知曉,甚至暗中為他遮掩包庇,那便是同罪,亦難逃國法裁決!」
這話如驚雷炸響在慈寧宮上空,安惠長公主渾身一顫,本就慘白的面容瞬間沒了半點血色,身子控制不住地踉蹌後退,重重撞在身後的椅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她張了張嘴,想要厲聲反駁,想要搬出宗室長輩的身份施壓,可對上秦司宸那雙毫無溫度、滿是肅殺的眼眸,到了嘴邊的話盡數堵在喉嚨里,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在其他人面前,甚至在小皇帝的面前,都能搬出長輩的身份施壓,可是對上秦司宸這尊殺神,卻是不可能行得通的。
她如何能不知情?
姜見構驕橫暴虐,擄人囚禁之事從未在府里遮掩,她怕家醜外揚,更怕毀了兒子的前程,次次都動用長公主府的權勢壓下事端,為他擦淨所有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