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安息吧,孩子
第178章 安息吧,孩子
前線聖歌陣最先被撕開缺口。
唱詩骸柱模仿聖歌修會的調子,但祈禱詞被拆成一段段臨死前的低語。
一個年輕淚騎騎士站在盾牆邊緣,正在協助守住斷罪聖錘外側通道。
他的盾牌頂在前排,剛擋住一頭拼接怪的骨爪,耳邊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是他兄長的聲音。
幾日前,第十二處脈床外圍,他的兄長戰死在先行隊裡。
現在那聲音從唱詩骸柱上的一張臉里擠出來。
年輕騎士看過去,骸柱表面一張被灰血線縫住嘴角的臉正盯著他。
半邊臉已經爛進肉膜里,不像完整的臉孔,卻有幾分熟悉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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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年輕騎士的動作慢了一拍。
也就是這一瞬間,骸柱根部便伸出數十條灰白脈絲,貼著盾牆縫隙鑽進來,纏住他的腿甲。
那些人臉一邊唱,一邊看著他,聲音從雜亂聖歌里分出來,貼著他的耳朵往裡鑽。
「帶我回去————」
年輕騎士想拔劍,手卻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灰血脈絲順著甲縫往裡鑽,勒住護腕,把他往骸柱方向拖。
旁邊兩名騎士想救,可身側又撲上幾頭拼接怪,擋住去路。
年輕騎士的靴底在凍土上劃出兩道痕,他感覺自己下一秒很有可能就要變成怪物的一部分了。
絕望之時,一隻黑皮手套按住了他的肩甲。
年輕騎士抬起頭,只看見亞索爾站在他身後。
哀憫之面遮住了總督的臉,紫金聖火長袍在紅月下垂落。
淡金色光輝從亞索爾腳下鋪開,覆蓋年輕騎士的甲冑。
纏住他的灰血脈絲一根根枯萎斷開,只在光里變成灰白色粉末。
與此同時遠在淚騎總督府深處,聖窟中的聖母垂淚聖像亮起一線微光,有水跡沿石質臉龐緩慢滑落。
亞索爾鬆開年輕騎士的肩甲,向前走了一步。
唱詩骸柱也察覺到亞索爾靠近,柱身上的人臉同時轉向他。
亞索爾認出很多人,四十年前戰死的淚騎戰友,曾經跟隨亞索爾衝過血月的軍官,第十二處失蹤的護旗騎士————
然而亞索爾表面卻沒有任何波瀾,他抬起左手,那隻手上本就布滿細密刀痕,新傷裂開,暗金色聖血順著指縫滴落。
一滴,兩滴————
血落入凍土,淡金色光從腳下鋪開。
那是他與聖母垂淚立下的契約,每一道傷口都會換來更深的祝福。
這一次,傷口沿掌心一排排亮起。
哀憫聖域向外張開,那是一片極安靜的淡金光域。
灰血操控的殘魂低語被隔在外面,倒下騎士的屍體被淚光罩住,纏上甲縫的灰血絲一根根鬆開。
幾個已經快被污染拖走的傷兵,忽然重新聽見自己的呼吸,手指抓住地面,爬回盾牆後方。
唱詩骸柱的聲音被壓制住了,那些人臉還在開口,卻發不出完整禱詞。
聖歌修會的旋律重新接上,淨化主教團的聖火光芒也不再亂閃。
亞索爾繼續往前,骸柱根部幾根斷劍、骨槍和魔物爪肢從泥沼里刺出,不斷伸向他。
可還沒靠近他的長袍,便被淡金光罩住,表面的灰血膜發白開裂,像被無形的手按回地里。
亞索爾抬起頭,看見了骸柱真正的核心。
它藏在無數人臉後方,是一截被灰血脈絲吊住的喉骨。
那截喉骨由魔物王種喉骨、聖歌修士殘魂和灰血肉膜編在一起,正隨著每一次錯拍聖歌輕輕震動。
真令人做嘔。
亞索爾拔劍,一道淡金色劍光從人臉縫隙間穿過,像一道閃電,直刺骸柱深處。
「嗤。」
劍光精準釘入喉骨,唱詩聲斷了。
下一息,整根骸柱從內部裂開。
柱身上的人臉不再怪笑,也不再歌唱。淡金淚光順著裂縫流進柱身,把裡面的灰血脈絲一根根燒斷。
直到最後骸柱上半截失去支撐,向一側傾倒,砸進灰血泥沼。
「轟。」
泥水和碎骨濺起,又被哀憫聖域淨化殆盡。
四階巔峰或許可以改變一段陣線,可以單殺一位高階魔物,而五階長夜冠軍一入場整條戰線的重量都變了。
唱詩骸柱倒下後,梅狄婭沒有浪費這一刻,立刻讓淨化主教團順著裂開的柱身落火,把殘留脈絲全部燒斷。
就在亞索爾下場的同時,白牙舊污染區深處,一根根粗大的脈管抬起,將幾頭四階巔峰級傀儡推上戰場。
它們分向不同位置,專門朝著亞索爾剛剛鋪開的哀憫聖域衝鋒。
最先撲出的是一頭狼人傀儡。
它背後連著三根灰血主控絲,身形在灰霧裡拉出一道殘影,繞開盾牆和斷罪聖錘陣地,貼著側後方撲向亞索爾。
普通聖騎只來得及抬盾,狼人已經掠過他們身側,狼爪帶起一片灰紅血風。
亞索爾站在哀憫聖域邊緣,等狼人自己撲進來。
狼爪掠過到肩側時,他只側身讓出半步,劍鋒從狼爪下方掠過,淡金色聖光貼著劍脊亮了一線。
「嗤。」
狼人還保持著前撲姿勢,供能節奏已經被切掉,整具傀儡砸進凍土,爪子在地面型出幾道深溝。
它背上的灰血絲還想重新縫合,哀憫聖域籠罩過去,那些脈絲一根根發白,縮成灰燼。
沒有任何空餘時間,第二頭王種骨獸從側面撞來。
它胸口嵌著遠征軍陣亡騎士的盾牌,外層骨甲厚重,黑松炮火只能剝下表層碎片亞索爾不知何時一出現在他的身側,紫金聖火長袍拖過灰血泥水,左手掌心舊傷裂開,暗金色聖血沿指縫落下。
王種骨獸的骨錘落下前,他的劍已經刺入錘柄與腕骨之間。
它的巨軀還在發力,手臂卻被自身重量扯開,骨錘連同半截腕骨砸進凍土。
亞索爾隨即第二劍順著胸骨下緣刺入,挑斷裡面的灰血供能脈。
而第三道影子從斷罪聖錘陣位右側切來。
這時那是一具聖刃騎士遺骸,亞索爾認出了它,手裡握著斷裂聖刃,殘甲上還留著遠征軍的誓紋。
亞索爾一步擋在它前方,聖刃殘影連出三劍,聖刃騎士遺骸直接分成三段亞索爾低聲道:「職責已盡。」
聖刃殘影化作爛肉血水,甲片下的灰血線一根根斷開。
可灰霧繼續瘋狂涌動,又有幾頭四階傀儡湧來。
奇怪的是亞索爾或多或少地認出它們身上的部件,像是有人專門挑出亞索爾熟悉的東西,一件件擺到他面前。
亞索爾紫金長袍下擺被灰血浸濕,手裡的劍始終很穩,每一次出手,都會收割至少一位四階以上的魔物。
連續斬殺數頭四階巔峰傀儡後,灰霧深處忽然傳來細密刺耳的聲音。
「嗤————————嗤————」
是聖銀灼燒腐肉的聲音。
銀劍食屍鬼統領走出灰霧。
它高大腐爛,黑灰色皮肉像被聖火燒焦後又被灰血重新縫合,右爪倒提著一柄斷裂十字銀劍。
殘留聖銀一直在燒它的掌骨和血肉,黑煙從指縫裡冒出,卻沒有鬆手。
它站在戰場中央,沒有像食屍鬼那樣瘋狂嚎叫,斷劍垂在身側,脊背微微前傾,像還殘留一點騎士式的沉默。
亞索爾看見它時,腳步終於停住了。
他認出了那張被燒毀後,重新縫合的臉。
哀憫之面下,亞索爾的呼吸停了一息。
那張臉已經被灰血扯壞,額骨一側塌陷,嘴角被縫進黑灰肉膜里,可眉骨和下頜還殘留著舊時輪廓,他死了也會記得。
而周圍幾名老騎士也認出了那把斷裂十字銀劍,下意識向前半步,又停在原地。
那是亞索爾戰死失蹤的獨子,多年前他親手把那個極有天賦的孩子送上前線,卻失蹤了,連屍體都沒找到。
而現在,灰血把那具屍骸從某處戰場挖出,重新縫合,改造成倒提銀劍的食屍鬼統領,推到他面前。
銀劍食屍鬼統領抬起斷銀劍,朝亞索爾斬來,斷銀劍上的聖銀殘光與灰血污染纏在一起。
亞索爾低低嘆了一口氣。
斷銀劍落下前,他向前踏出一步,劍鋒從殘刃側面穿過,避開聖銀殘刃,刺入食屍鬼統領肩骨與胸腔之間的縫隙。
那裡藏著維持行動的灰血主控脈絲,也是那具屍骸還能被驅使的最後一根線。
「嗤。」
灰血主控脈絲被切斷。
銀劍食屍鬼統領的動作停在半空,斷裂十字銀劍從爪中滑落,插進凍土。
那具腐爛屍骸向前倒下,亞索爾伸手接住,沒有讓它砸進灰血泥里。
他的黑皮手套被灰血浸濕,掌心舊傷還在流血。
亞索爾低聲道:「安息吧,我的孩子。」
淡金淚光覆蓋那具腐爛屍骸,灰血絲開始掙扎,試圖把它重新拖回白牙舊污染區。
亞索爾掌心的暗金聖血落在屍骸肩頭,聖光包裹住整個身體,將那些灰血絲燒斷。
那張被縫壞的臉終於不再抽動,斷銀劍旁的灼燒聲也慢慢低了下去。
片刻後,他鬆開手,獨子遺骸在聖母淚光里化成灰白塵屑,落入凍土。
淨化主教團降下聖火,護住那片塵屑,直到風從戰場上刮過。
哀憫之面遮住了亞索爾的表情,遠處又有幾頭灰血傀儡沖了上來。
「啪、啪、啪————」
血族貴胄坐在黑紅根脈托起的高座上,緩慢鼓掌,像一場劇目終於走到他最滿意的部分。
特別是亞索爾把獨子遺骸最後留下的灰燼護在身後。
血族貴胄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
這簡直是他百年來見過最好的劇目。
父親親手斬斷被褻瀆的兒子,以總督身份壓抑住父親的悲痛,再用聖母垂淚替那具屍骸淨化送歸。
每一步都合乎人類所謂的信仰與職責,每一步都把痛苦包進了莊嚴的外殼裡。
——
對自己來說,這比砍下一千顆騎士頭顱更有成就感。
「真美。」他輕聲道。
他懂人類的痛苦,也喜歡這種痛苦。
父子、誓言、名冊、聖火、戰死者的歸屬,這些東西在人類心中越重,擺上舞台時就越有分量。
他不把它們當成敵人看待,恰恰相反,他把這些東西當成藝術品看待。
今日這一幕,便是他花了幾年時間,親手導演出的作品。
五年前,邊境那場失控戰役里,亞索爾的獨子被判定戰死,屍骨未能完整回收,淚騎總督府把他的名字寫進戰歿冊。
所有人都以為那具屍體早已歸入灰燼。
血族貴胄卻在戰後把他帶走,藏了五年,洗去多餘記憶,重塑肉身,讓聖銀和灰血一點點撕扯同一具軀殼。
那柄父親賜予的十字銀劍也被保留下來,劍上殘留的聖銀日夜灼燒掌骨和腐肉,讓他長期停在聖火與灰血之間。
痛苦本身就是加工的一部分。
一開始血族貴胄始終沒有徹底抹掉那孩子殘留的意志,並不是做不到,而是他刻意留下了一部分。
看著一具本該歸於聖火的靈魂,在黑暗中掙扎,在灰血和舊誓之間反覆撕扯,本身就是一種足夠有趣的惡趣味。
那點殘存的人性,那些偶爾浮現的本能反抗,讓這件作品比純粹的食屍鬼更像一件藝術品。
五年裡,他讓銀劍食屍鬼統領參與過數次小規模邊緣戰役。
每一次,它都表現得像一件完美的兵器,卻又總會在某些瞬間露出不該存在的遲疑。
直到最近,血族貴胄決定完成最後的改造,徹底消除他的意志。
還是美中不足,如果還認得自己的父親,整場戲才更完美。
不過這些只是前戲,絕對不能影響到他真正要做的事,所以才決定消除他的所有意志。
血族貴胄抬眼,看向遠處仍在燃燒的三座聖火台,在亞索爾的遠征軍前來前,他想要的話,可以隨手摧毀這三座。
最初他只打算留下一座聖火台當引子。
只要有一處聖火仍在庇護人類,仍被神官和士兵依賴,仍能收束戰死者名冊、淨化禱詞和戰場迴響,就足夠把儀式接入聖火體系。
可還三座聖火台竟然都還亮著,這超出了他最初的安排,也是自己可以造成的三盞聖火,三處錨點,三條仍在運轉的庇護迴路。
它們還在保護人類,還在祈禱和犧牲,這樣的聖火,才是最適合做祭陣的引子。
熄滅的聖火只能變成廢墟,仍在燃燒的聖火,才是最好的祭品。
他要用最神聖的東西,完成最褻瀆的事。
等灰血主脈從地下接住這三處火源,聖火就會變成污染整座戰場的污染源。
到時亞索爾必定會調用聖母垂淚穩住防線,而他救的人越多,污染就越貼近聖器。
血族貴胄要的從來不只是殺死一名五階總督,這個目標太低了。
他要亞索爾墮落為自己的血肉眷屬,還要聖母垂淚這件上古聖器被玷污,以及整條淚騎防線幾十年積累。
血族貴胄從高座上起身,腳下黑紅根脈彎成階梯:「該進最後一步了。
聲音順著灰血根脈傳入地下。
母脊殘餘隨之收縮,幾條粗大的灰血主脈轉向仍在燃燒的聖火台。
那些脈管在地下緩慢貼近,等待火光把戰場上的犧牲再度擴大。
只要這場儀式完成,亞索爾會成為他的眷屬,聖母垂淚會被灰血污染,淚騎防線會從精神核心開始潰爛。
到那時,紅月會議上那幾隻只會撕咬的豬,就該知道誰才有資格坐上真正的主位。
他輕聲下令:「讓聖火接入母脊。
灰血深處,無數人臉同時張開眼。
血族貴胄停了一息,笑意很淡:「我要用他們自己的聖火,獻祭整座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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