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屬於戰鬥修女的最高榮耀和洛森的審判!
奧博盧斯三號星球。
巢都塔尖區的核心修道院內。
四名戰鬥修女已經卸下了沉重的陶鋼動力甲,完成了洗漱。
她們換上了作訓的常服,布料粗糙,剪裁極簡,這是國教修女會苦修的傳統。
卡特琳娜坐在長桌的首位。
維拉坐在她右側,此刻正低頭翻閱著一本羊皮紙手抄本。
長桌對面是一對金髮雙胞胎,塞拉與賽娜。
塞拉顯得極度煩躁。
她第三次走到防爆玻璃窗前,又第三次走回來。
坐下時,高背椅被她拖出一聲刺耳輕響。
賽娜看了她一眼。
「你再這樣走下去,地面會先向你懺悔。」 塞拉瞪她:「你一點都不急?」
「急。」賽娜平靜道,「但我通常不會用鞋底表達。」
塞拉抓了抓金色的短髮,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大人很快就要回來了。」
「經歷阿格里皮娜那種級別的絞肉機,他一定耗盡了精力。他需要絕對的安寧與休息。」
賽娜點頭道:「知道,艦隊後勤與傷員安置由基石序列處理。大人的安全有熊衛負責。」
塞拉拍了一下桌子:「我說的重點不是安保!總督夫人阿黛拉早就在大殿正門候著了。我剛才通過戰術監視器看了一眼,她穿的那件衣服……那能叫衣服嗎?那簡直是幾塊透光的紗布拼在一起都蓋不住我的戰術匕首。大人每次從前線歸來,她總是第一個貼上去,寸步不離地侍奉。」
維拉抬起頭,合上手抄本,輕柔道:「阿黛拉夫人有她的作用。大人為帝國征戰,在亞空間與現實的夾縫中廝殺,他的神經承受著凡人無法理解的張力。他需要放鬆。夫人雖然心思繁雜,熱衷於政治算計,但她的靈魂我感知過,未受混沌污染。在這個宇宙里,她是乾淨的。」
「你根本不懂我的意思!」
塞拉急得差點爆出底巢的粗口,「我當然知道大人的身體需要放鬆,我也知道那個女人沒有被腐化。但大人是誰?他是帝皇意志的具象,是神聖的持劍者。」
塞拉瞳孔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我不是嫉妒阿黛拉的衣服,也不是嫉妒她站得近。我是不明白,為什麼我們能替大人擋子彈,能替他焚異端,能把自己的靈魂交給帝皇金火,卻要在他最疲憊的時候退到門外,讓一個凡人用政治手腕去安撫他?」
賽娜看著自己的妹妹,最先理解了她話語背後的邏輯。 她微微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我們去侍奉大人?」
幾個人再次沉默。
修女們從小在忠嗣學院長大,接受的教育是殺戮、祈禱與獻身。
她們懂得如何用爆彈槍擊碎異端的頭顱,懂得如何在火海中高唱讚美詩,但她們從未將獻身這兩個字,與床笫之歡聯繫在一起。
卡特琳娜停下了擦拭鏈鋸劍的動作。
「塞拉說得對。」
「阿黛拉的侍奉本質上是一場政治交易。而大人不需要交易。大人是帝國的希望,是我們信仰的實體。」
這位紅髮隊長站起身,目光掃過三名同伴:「從大人的恩賜降臨,將我們從必死的絕境中拉出,賜予我們光翼與活聖人位階的那一刻起,我們的靈魂、血肉、就全部屬於大人。我們是他的劍,是他的盾,理所應當,也該是他的安息之所。侍奉大人,抹平他的疲憊,本就是我們的職責。這是榮耀,屬於戰鬥修女的最高榮耀。」
維拉的臉頰泛起一絲微紅。
她並不排斥這個提議,甚至在內心深處,她對那個將自己從深淵拉起的男人有著絕對的依戀。
但她提出了一個最致命的戰術難題。
「可是……我們都不會。」 維拉越發的為難,「無論是神學院的教官,還是修會的修女長,從來沒人教過我們這些。我們只學過如何解剖異形,沒學過如何取悅一個半神。」
「所以才要解決。」
塞拉重新坐下,單手托著下巴,提出一個直接的方案:「我們不會,但總督夫人阿黛拉會,她能在總督府、上巢貴族、內政部代表之間周旋這麼多年,還能每次都把大人迎進內寢,她靠的絕不只是漂亮衣服。我們把她叫過來,讓她教我們。」
賽娜提出質疑:「她把這項技能視作她在大人身邊立足的唯一籌碼。她會願意把這種核心優勢教給我們嗎?這等同於讓她主動交出權力。」
卡特琳娜發出一聲冷哼。
「她沒有選擇。她是個聰明的女人,應該清楚自己的地位來源於誰。如果她拒絕合作,企圖壟斷大人的內寢,我會直接向中巢和上巢發布通告。那裡的貴婦和家族長女為了得到靠近大人的機會,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中巢起碼有五百個貴族寡婦願意免費提供這方面的戰術指導。」
卡特琳娜看向塞拉:「去把阿黛拉叫來。帶到這裡。秘密進行。」
十五分鐘後。
阿黛拉提著繁複的裙擺,步伐優雅地走進房間。
她確實如塞拉所說,穿著一件極具誘惑力的絲質長裙,布料貼合著她成熟豐滿的曲線,領口開得很低。
門在她身後關閉。
阿黛拉環顧四周。 房間裡的氣氛不像是在開歡迎會,更像是在進行一場異端審判。
阿黛拉保持著完美的微笑,微微屈膝。
「四位聖女大人。」
「大人即將歸航,諸位此時召見我,有何吩咐?」
卡特琳娜沒有繞圈子。
對付這種在權力場裡滾打的女人,直接亮出底牌最有效。
「阿黛拉夫人。接下來的話屬於最高機密。你聽著,並且服從。」
卡特琳娜盯著她,「從今天起,大人歸航後的貼身侍奉工作,由我們四人接管。你需要做的是,將你掌握的所有技巧、手段以及大人偏好的方式,毫無保留地傳授給我們。」
阿黛拉臉上的完美微笑僵住了半秒。
這半秒鐘內,她的大腦如同沉思者陣列般瘋狂運轉。
她瞬間分析出了當前的局勢:
這四個人是活聖人,是洛森麾下最具象徵意義的宗教與武力領袖。她們擁有絕對的信仰正統性。如果她們想在寢室取代自己,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反抗,意味著被邊緣化,甚至被視為阻礙。
卡特琳娜隨時可以找別人來教,甚至直接褫奪自己出入塔尖核心區的權限。
但妥協,並且完美地執行她們的命令,意味著什麼?
男人的新鮮感總會過去,但四位活聖人對她的信任,才是她在這座巢都永久立足的免死金牌。
權力不在於你擁有什麼,而在於誰需要你。
「我原以為,四位聖女大人只擅長奪回失地。」
她慢慢抬眼。
「沒想到,也懂得奪回房間。」
塞拉立刻皺眉:「你說話注意點。」
阿黛拉溫聲道:「我是在讚美。很多女人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敢承認,四位大人至少比她們誠實。」
維拉輕聲道:「這不是想要。」
阿黛拉看向她。 維拉的臉有些紅,但眼神沒有躲。
「這是職責。」
阿黛拉靜靜看了她一會兒,語氣忽然柔和下來。
「那就更危險了,維拉大人。」
維拉一怔。
阿黛拉低聲道:「欲望會讓人心虛,職責會讓人堅定。前者還有退路,後者沒有。」
卡特琳娜沒有打斷。
她發現,阿黛拉確實比她預想中更有價值。
塞拉不耐煩道:「你到底教不教?」
阿黛拉收回目光,重新屈膝。
「教。」
「但我要先糾正一件事。」 卡特琳娜:「說。」
「你們不是要取代我。」阿黛拉看著四人,「至少不該這樣想。」
塞拉冷笑:「你倒是會替自己留位置。」
「我是在替你們留餘地。」阿黛拉不急不緩,「大人不是獎盃,不是聖物,也不是一座可以被誰獨占的祭壇。你們若抱著『趕走我』的想法進去,他很快就會察覺。」
賽娜眯眼。
「然後?」
「然後他會覺得麻煩。」阿黛拉道,「男人在戰場上可以處理一萬個敵人,但回到房間後,他們最厭惡處理女人之間的戰線。」
塞拉剛要反駁,卡特琳娜抬手止住她。
阿黛拉繼續道:「所以,你們要做的不是把我踢出去,而是讓我從門前退到門側。」
她微微一笑。
「這樣,統御大人看到的就不是爭奪,而是秩序。」
賽娜低聲道:「她把自己嵌回來了。」 塞拉咬牙:「我聽出來了。」
阿黛拉看向她們,坦然承認。
「當然。我若沒有價值,今天就不會站在這裡。四位大人若不需要我,也不會叫我來。」
「那就開始吧。時間緊迫。」卡特琳娜下達了指令。
阿黛拉直起身,神色變得專業。
「首先,我們需要明確目標對象的基礎數據。」
「大人現在的軀體,已經徹底超越了常理。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這意味著,常規的凡人按摩手法,對他而言就如同微風拂過陶鋼裝甲,起不到任何緩解肌肉酸痛的作用。」
賽娜若有所思地點頭:「這符合邏輯。」
「因此,四位大人具備我永遠無法企及的優勢。」
「你們是活聖人。你們的力量遠超凡人。在為大人進行深層肌肉放鬆時,重點在於頸椎與肩胛骨的連接處。」
阿黛拉走到維拉身後,輕輕按住維拉的肩膀作為示範:「這裡。大人長期為國爭戰,他的神經索負擔極重。在按壓這裡時,不要用指腹,要用掌根,配合你們的神聖力量,以螺旋狀向下施壓。力度要大,大到足以捏碎普通人的骨頭,這樣大人才會感覺到舒適。」
四個修女聽得極度認真,仿佛在記誦爆彈槍的維護手冊。 維拉甚至拿出了碳素筆,在手抄本的空白處記錄關鍵詞。
「腿部的放鬆同樣關鍵。」
阿黛拉繼續講解,「敲擊時,不能用手掌拍,要握拳,用指關節的硬度去撞擊肌肉束。頻率必須保持一致,這能讓他的中樞神經迅速進入休眠狀態。」
卡特琳娜在桌面上模擬敲擊了幾下,感受著發力的角度。
她對這種純粹的物理學原理感到非常滿意。
「基礎的物理放鬆講解完畢。」
阿黛拉停頓了一下,臉頰罕見地泛起一絲紅暈,「接下來,是心理與身體的雙重安撫。這也是最核心的部分。」
修女們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阿黛看著四個純潔如同白紙的戰士:「四位大人,在戰場上,你們是不可阻擋的利刃。但在大人的寢宮裡,你們必須學會收起鋒芒。他不需要四個隨時準備拔劍的衛士。」
「我們需要怎麼做?」塞拉急切地問,她的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
「展現你們的柔軟。」
阿黛拉講解道,「你們的裝甲必須褪去,大人喜歡掌控局勢。」 阿黛拉開始傳授具體的技術。
她儘量使用修女們能聽懂的戰術詞彙進行包裝,以減輕她們的心理負擔。
「塞拉大人,賽娜大人,你們是雙胞胎,這是你們最大的戰術優勢。你們可以採用雙側翼包抄戰術。」
塞拉瞪大了眼睛:「雙側翼包抄?」
「是的。」
阿黛拉麵不改色地解釋,「一個人負責左側的神經末梢刺激,另一個人負責右側。保持頻率的同步。大人的神經處理能力極強,單一的刺激很容易讓他感到乏味。雙線並行的感官輸入,能讓他的大腦瞬間超載,從而達到徹底的空白與放鬆。」
賽娜在腦海中推演著這種「雙線作戰」的可行性,臉紅得像發高燒。
「維拉大人。」
「您的性格最溫和。您可以負責核心區域的正面牽制。大人非常喜歡您身上的那種純淨感。在過程中,不要壓抑您的聲音。祈禱也好,無意義的音節也好,您的聲音對大人而言,是最好的亞空間隔絕屏障。」
維拉緊緊握著手裡的筆桿都被她捏得發出了細微的碎裂聲。
她用細微的幅度點了點頭。
「至於卡特琳娜大人。」 阿黛拉看向這位紅髮隊長,「您可以作為隊長。您需要配合他的節奏。比如這個姿勢……」
阿黛拉拉過一張高背椅,雙手扶住椅背,上半身下壓,腰部塌陷,展現出一個極度考驗柔韌性的動作:「在這個受力角度下,大人可以發揮最大的動能,而您也能最大限度地承受。記住,不要抗拒,要順應。」
卡特琳娜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阿黛拉的每一個關節角度,強行將這幅畫面刻錄進腦海的戰術庫中。
「還有最後一點細節。」
阿黛拉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大人的呼吸頻率發生變化時,絕不能撤退,並且……」
阿黛拉壓低聲音,說出了幾個極度隱秘的動作技巧。
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四人雜亂的心跳聲。
塞拉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試圖把臉上的高溫搓掉。
她平時在下巢執行肅清任務時連腸子掉出來都不眨眼,現在卻覺得整個人快要自燃了。
「聽明白了嗎?」卡特琳娜強裝鎮定地環視了一圈。
賽娜深吸一口氣,表示理解:「戰術邏輯清晰,執行路徑明確。只差實操。」
維拉合上手抄本,將記錄了滿滿兩頁戰術要領的紙頁小心翼翼地摺疊起來,貼身收好。 「很好。」
卡特琳娜將鏈鋸劍掛回牆上的武器架。
她看向阿黛拉的眼神中多了一絲認可:「你做得很好,阿黛拉。你證明了你的價值。」
阿黛拉再次屈膝:「願四位大人,今夜能為大人帶來無上的榮光與安寧。」
說罷,她識趣地退出了祈禱室。
隨著大門關閉,房間內再次只剩下四名活聖人。
卡特琳娜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解開長袍的系帶,換上夏季作訓服,按預定戰術位置,準備接敵。」
洛森踏過靜滯力場回到塔尖區。
光芒收束。靜滯力場的幽藍光幕在塔尖停機坪的邊緣消散。洛森邁步踏出。
安德烈站在這裡。
「boss,歡迎回家。」 「戰況報表已經接入總庫,資源清點還需要三個標準時。」
安德烈一邊卸甲一邊開口。
「塔尖區發生了一點變動。」
安德烈帶著一絲笑意:「阿黛拉夫人原本在正門等候。卡特琳娜隊長派人把她請進祈禱室。門關了一個半小時。」
「請?」
「表面上是請。」
安德烈拆下洛森右臂甲。
「實際效果接近傳喚。」
洛森終於笑了一下。
「然後?」
「阿黛拉夫人出來時,交出了歸航後的貼身侍奉安排權。」
安德烈抬眼,看著洛森的反應。 「她把自己從門前的位置,換成了門側的位置。」
洛森聽懂了。
「她教了她們?」
「是。」
「修女們學得很認真。據基石序列記錄,維拉聖女拿了手抄本。卡特琳娜隊長把整場對話定義為內廷戰術重組。」
洛森的嘴角弧度更深。
國教培養出來的戰鬥修女,向來是教條與死板的代名詞。
滿腦子只有異端、爆彈與燃燒彈。
蛻變為活聖人後,她們理應更加偏執於神學上的純粹。
現在,這四個人居然學會了排擠潛在的爭寵者,甚至放低身段去向一個世俗貴婦學習技巧。
「情商反倒是提高了。」
「既然她們為了奉獻而焦慮,那就成全她們。」 安德烈低頭退下。
洛森穿過走廊,推開寬大浴室的黃銅雙開門。
這間浴室占據了塔尖四分之一的面積。
恆溫的過濾水在白玉大理石池底循環。
空氣中瀰漫著高純度的香薰煙霧。
卡特琳娜、維拉、塞拉、賽娜此刻赤腳站在水池邊。
聽到門響,四人同步轉身,單膝跪地。
她們的頭顱低垂,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動作整齊劃一。
「大人。」
卡特琳娜開口,「我們請求為您洗去戰場的疲憊。」
洛森脫下內襯,走向水池。
「批准。」 四人幾乎同時鬆了口氣。
熱水漫過洛森的腰腹,隨後覆蓋到胸膛。
四名修女對視一眼。
然後迅速起身,按照某種明顯過於生硬的「預定陣型」圍攏過來。
洛森閉上眼。
他已經猜到阿黛拉教了她們什麼,也猜到她們會把那些東西執行成什麼鬼樣子。
卡特琳娜站到他身後。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按上洛森的肩胛骨。
阿黛拉教過她,要用掌根,螺旋施壓,力度要足夠深入。
於是卡特琳娜嚴格執行。
她的掌根壓上洛森肩頸連接處,幾乎像在試探一塊敵方裝甲板的承壓極限。金火順著她的手腕亮起,她咬住牙,開始緩慢旋轉。
洛森感到肩背處的肌肉傳來一陣鈍痛。 卡特琳娜的手法毫無技巧可言,純粹在試圖用物理力量與洛森超越常規的骨骼硬度進行較量。
她緊咬牙關,呼吸急促,全神貫注地執行著所謂的戰術。
洛森靠在池壁上,閉著眼睛。
她們的手法比阿黛拉夫人差的絕不是一星半點。
這四名修女完全把侍奉當成了一場攻堅戰。
她們在用力氣、用執行軍令的刻板態度完成任務。
洛森未出言阻止。
好在態度認真,忠誠可嘉。
洛森睜開眼,反手扣住卡特琳娜的手腕。
紅髮隊長愣住。
洛森手腕發力,將她拉入水中。緊接著,他打破了修女們僵硬的戰術陣型。
主動權轉移。 水花翻湧。
四名活聖人構築的防線崩潰。
洛森用絕對的力量與體能主導了戰局。
對於修女們而言,這是一場未知的領域。
阿黛拉教授的姿勢和應對方案在洛森的節奏面前失去了作用。
卡特琳娜試圖提供穩定的支撐點,很快便體力不支。
塞拉和賽娜的側翼包抄變成了潰退。
阿黛拉大概教過維拉,用聲音安撫。
可維拉張了幾次口,都沒能發出那些被她記在手抄本上的柔和音節。
最後,她輕聲念起了《聖言錄》。
「光不畏暗。」
「刃不畏血。」 「歸來者,當卸下戰火。」
她一開始還像禱詞。
後來聲音慢慢變低,變成幾乎只給洛森一個人聽的呢喃。
兩個小時過去。
洛森推開門,大步走出。
浴室那邊的戰鬥已經結束。
四個修女留在了那張寬大的休息榻上。
卡特琳娜體力最強悍,可最後卻連手指都懶得動。塞拉半張臉埋在枕中,嘴裡還含糊嘀咕著什麼不算失敗。賽娜睡得比她端正,卻連眉心都放鬆了。維拉蜷在毯子下,像睡夢裡仍在替誰守夜。
阿黛拉站在門側,看著洛森出來時,微微屈膝。
洛森看了她一眼。
「教得不錯。」
阿黛拉低頭,笑意恰到好處。 「她們學得很認真。」
「太認真了。」
阿黛拉的笑意深了一點。
「聖女大人們把一切都當成聖戰,包括溫柔。」
洛森沒有回覆。
他走向戰術指揮室。
阿黛拉識趣地退下,將門輕輕合上。
指揮室里只剩機械低鳴。
洛森雙手撐住金屬台面,脖頸輕輕一轉。
骨骼發出清脆炸響。
更重要的是,那股從阿格里皮娜戰場帶回來的殺意,終於不再頂著他的太陽穴跳動。
他嘴角慢慢勾起。 「不一樣。」
「確實解乏。」
洛森看著星圖,狴犴戰團剛剛發來情報,他已經在滲透一顆反叛星球,基石序列已經在著手入侵通訊以及軌道控制權。
…………
阿爾比特爾-三號的中層巢都,已經很久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清晨了。
天光被上層巢都的鋼鐵穹頂擋住,照不到這裡。
居民區的晝夜,只靠牆體裡的劣質燈管模擬。
那些燈管曾經每十二個標準時切換一次色溫,白色代表白晝,昏黃代表夜晚。
後來能源配給下調,燈管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再後來,維修隊撤走了一半,中層的白晝便成了斷斷續續的灰光。
埃倫·沃斯醒來時,頭頂的燈管正發出蟲鳴般的電流聲。
他沒有立刻起身。
在阿爾比特爾-三號,睜眼太快不是好習慣。你得先聽。 聽走廊里有沒有巡邏靴聲。
聽通風管道里有沒有毒性倒灌的警報。
聽隔壁有沒有哭聲,哭聲太尖就說明昨夜有人被拖走,太低就說明有人死在家裡,家屬不敢聲張。
今天還算安靜。
安靜得不正常。
埃倫轉過頭,看見妻子米拉正坐在床邊,用一枚彎掉的針縫補舊工裝。
那件工裝原本是他的。
灰藍色,背後有管線維修隊的舊標記。現在標記已經被磨掉,袖口少了一截,胸前還破著一個洞。
米拉把洞縫得很慢,因為線太少,她每穿過一針,都要仔細估算下一針的位置。
「配給站今天開。」米拉沒有抬頭。
埃倫揉了揉肩膀,問道:「誰說的?」
「昨晚二十三區廣播。中層居民憑家庭牌、工時票和忠誠印,去第九配給廣場登記。額外三日口糧。」 埃倫坐起來,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額外三日口糧。」
這句話像一塊乾淨的肉,丟進了滿是老鼠的房間裡。所有人都會盯著它,卻沒人相信它會屬於自己。
米拉終於抬頭。
她瘦了很多。
過去她在配給站工作時,臉上還有一點中層家庭難得保住的血色。現在她的顴骨突出,嘴唇乾裂,眼底有熬夜後的青影。
「托姆昨晚又吐了。」
埃倫的眼神暗下去。
床角,七歲的托姆蜷在毯子裡,睡得很淺。那毯子原本是深灰色,現在看不出顏色,只能看出洗不掉的油漬和補丁。小男孩的手搭在外面,手腕細得像一截管線。
十三歲的莉婭蹲在地上,正把一塊合成澱粉餅掰成三份。
她掰得很認真。
先用指甲在餅面上劃線,再沿著裂痕一點點壓開,儘量讓三塊看起來一樣大。 埃倫看了一眼。
「你那份呢?」
莉婭的手停住。
米拉也看向她。
莉婭低聲道:「我不餓。」
埃倫沒有發火。
如果是三個月前,他會發火。不是因為女兒撒謊,而是因為這種撒謊在巢都里太危險。一個孩子學會藏食物,很快就會學會被鄰居舉報,被民防隊搜床板,被配給站扣除家庭資格。
現在他只是伸手,把三塊澱粉餅中的一塊掰下一角,放到莉婭掌心。
「吃。」
莉婭沒有動。
埃倫盯著她。
「你弟弟需要姐姐活著。」 這句話比「你也需要吃飯」更管用。
莉婭低頭,把那一小角塞進嘴裡。
合成澱粉餅有霉味,混著藻類粉末和某種廉價礦物增稠劑。咽下去時像吞一口濕灰。托姆以前會抱怨,說這東西像牆皮。後來他不抱怨了,因為牆皮也能填肚子。
三天前,整個阿爾比特爾-三號都聽見了那個聲音。
總督府不讓聽,可那聲音還是從每一隻還能喘氣的喇叭、每一台舊接收器、每一塊艦港告示屏里硬擠出來。
那個男人說,帝國沒有忘記你們。
他說,支援馬上就到。
那天,中層巢都許多人跪在走廊里哭。有人把藏在牆縫裡的雙頭鷹重新摳出來,有人偷偷擦掉總督府標語上的黑漆,有人第一次敢在睡前對孩子說,或許帝國還沒有死。
第二天,民防隊開始抓人。
第一個被吊在第九配給廣場上的,是個老兵。他只是在酒館廢墟里說了一句「阿格里皮娜贏了」。
第三個被槍斃的,是個修女學校的舊教師。她把「帝國沒有忘記你們」寫在了黑板上。
到了第三天,這句話已經成了違禁品。 莉婭把它刻在一片薄金屬上,藏進袖口裡。
她不敢給弟弟看太久,只在托姆餓得睡不著時,偷偷讓他摸一摸那些歪斜的刻痕。
托姆問:「他什麼時候來?」
莉婭說:「廣播裡說馬上。」
埃倫聽見了,卻沒有糾正她。
在阿爾比特爾-三號,馬上可能是一小時,也可能是一輩子。
可有些謊言會害死人。
有些希望,卻能讓孩子多熬一個夜晚。
門外忽然傳來廣播聲。
牆體裡的舊喇叭先是咳出一陣雜音,隨後響起總督府宣傳部那個毫無疲憊的女聲。
「阿爾比特爾-三號全體忠誠居民注意。」
「因外部軍閥散播恐慌,為穩定秩序,梅爾基奧總督決定開放臨時配給登記。」 「所有中層居民請按區域前往指定廣場。攜帶家庭牌、工時票、忠誠印。拒絕登記者,將視作受敵對勢力蠱惑。」
「自治即生存。」
「服從總督,即是服從帝皇。」
廣播重複了三遍。
托姆被吵醒了。
他睜開眼,第一句話是:「有吃的嗎?」
埃倫走到牆邊,取下掛在釘子上的工具包。工具包里有半套管線扳手,一支老舊測壓筆,兩卷已經用得只剩邊角的絕緣帶。
他把家庭牌塞進內袋,又摸了摸胸口那枚褪色的雙頭鷹小徽章。
那是他父親留下的。
他的父親曾經是星界軍輔助團的一名下士,死在很遠的地方,死訊比屍體早到了二十年。埃倫不怎麼談他,但一直留著那枚徽章。
莉婭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父親,今天真的能領到糧嗎?」 埃倫想說能。
他也想說帝國仍在,秩序仍在,總督府不會騙所有人。
可巢都教會人的第一件事,就是別用謊言餵孩子。謊言不能填肚子,還會讓他們在危險來臨時走得太慢。
「我不知道。」
莉婭她沒有再問。
一家人出門時,走廊里已經擠滿了人。
中層居民區過去還保留一點體面。門框上有編號,樓梯間有清潔機仆,居民會儘量把衣服洗乾淨,哪怕補丁摞著補丁,也要把領口扣好。
現在,那點體面快要被飢餓磨穿了。
人群里有人抱著鍋,有人拖著孩子,有人把老人綁在簡易推車上。每個人都帶著家庭牌,像帶著最後一塊能證明自己仍屬於秩序的骨頭。
牆上貼滿新標語。
「總督守護我們。」
「自治不是背叛,自治是等待帝國歸來。」 「謠言來自敵人,飢餓來自懶惰。」
最後一句被人用炭筆劃掉了「懶惰」,旁邊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你們。」
那行字很快被黑漆蓋了一半,卻沒有蓋乾淨。
莉婭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這些東西不能盯太久。
樓梯轉角處,一個老人正跪在地上,抓著民防隊員的靴子。
「我兒子在第七淨水塔,他有工時票,他昨天沒回來,長官,您讓我先登記,我拿到糧就去找他……」
民防隊員低頭看著他。
那人穿著黑灰色制服,臂章上是總督府新換的黑金鷹爪。過去這裡該是法務部的巡邏點,徽記應當是帝國天鷹與法槌。現在法槌不見了。
「沒有本人,沒有工時票,就沒有資格。」
老人還想哀求。 民防隊員抬腳,把他的手踢開。
旁邊沒人敢扶。
米拉抱緊托姆,低聲道:「別看。」
托姆把臉埋進母親肩頭。
他們隨著人流向第九配給廣場走去。
中層巢都很大,通道一層套一層,橋道橫跨巨大的豎井。豎井下方是下巢,那裡常年飄著工業霧氣和垃圾焚燒後的紅光。
過去中層居民經過橋道時,會儘量不往下看。現在許多人看著下方,眼神里只有一種麻木的慶幸。
至少自己還沒掉下去。
廣場入口處,排隊的人已經擠滿三條街。
頭頂的巨大投影屏正在播放總督梅爾基奧的舊演講。
屏幕里的總督穿著黑金禮服,胸前掛著帝國雙頭鷹,面容很溫和。
「阿爾比特爾從未背叛帝國。我們只是被迫獨自承擔黑暗。每一個忠誠居民都應明白,等待救援需要秩序,維持秩序需要犧牲。」 投影下方,兩個孩子因為爭搶一片掉在地上的澱粉碎屑扭打在一起。
沒人去拉。
埃倫的手按在莉婭肩上,掌心能感覺到女兒瘦削肩骨的輪廓。
她太小了。
可這個世界從不等孩子長大。
同一時間,巢都塔尖區,總督府深處。
梅爾基奧坐在長桌盡頭,手裡握著一隻水晶杯。
杯中的酒是淡金色,來自芬尼爾果園星系的舊藏。
整個阿爾比特爾-三號已經三個月沒有向中層穩定發放正常糧食,但塔尖酒窖仍然恆溫,仍然有專人每日擦拭瓶身上的灰塵。
會議室里沒有開太多燈。
梅爾基奧不喜歡明亮。
明亮會讓人看見太多細節,比如幕僚眼底的驚懼,比如軍務顧問袖口沒擦乾淨的汗,比如自己手背上突然繃起的青筋。 洛森那場廣播像一根釘子,釘進了整個星球的骨頭裡。
過去,他可以讓居民相信帝國失聯、阿格里皮娜陷落、自治是唯一活路。
可現在,那個瘋子軍閥用全頻段強插告訴所有人:阿格里皮娜還在,帝國還會來。
這比艦隊抵近更危險。
艦隊只會攻破虛空盾。
希望會攻破統治。
「搜查結果呢?」梅爾基奧問。
內務主管低頭道:「三天內,共抓捕傳播非法廣播內容者一萬七千六百人。處決三千四百人,其餘送往臨時勞務營。中層和下巢仍有私藏接收器,我們需要更多時間。」
「時間已經沒有了。」
梅爾基奧看向桌對面。
那裡坐著一個紅海盜。
對方沒有卸甲,暗紅色動力甲上掛著骨鏈和舊帝國軍牌,肩甲塗著一隻咧嘴的紅色獸首。頭盔放在桌上,露出一張被燒傷過的臉。 半邊嘴唇缺失,說話時能看見金屬牙根。
薩維克·紅牙。
紅海盜分支艦隊的艦長,也是梅爾基奧過去三年裡最不想公開承認,卻最依賴的外部盟友。
薩維克拿起酒杯聞了聞。
「好酒。」
梅爾基奧冷聲道:「你聽見了。」
「整個星球都聽見了。」薩維克咧嘴,「你的居民現在大概很感動。」
軍務顧問臉色難看。
「我們已經開始抓捕私藏接收器的人。中層配給登記也照常進行。只要把人群集中起來,情緒可以控制。」
薩維克笑了一聲。
「你們總是喜歡說控制。」
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控制糧食,控制空氣,控制廣播,控制法務部,最後控制到整個星球的人都想等別人來殺你。」
梅爾基奧看向他。
「我請你來,不是為了聽海盜講政治。」
「我也不是來聽總督講忠誠的。」
薩維克把酒喝了一口。
「我們說生意。」
會議室一側的全息星圖亮起。
阿爾比特爾-三號緩緩旋轉。
巢都群、軌道防禦網、星港、升降貨艙、糧倉、淨水塔、下巢人口熱區全部標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光點,只是可轉移資產。
梅爾基奧開口。
「第一批中層居民已開始向第九、第十三、第二十一配給廣場集中。技術工人、年輕勞力、兒童會優先篩出。下巢人口更混亂,但數量大,適合粗篩。塔尖和上層巢都人口我不會交。」
薩維克抬眼。 「我也沒興趣帶一群貴族廢物上船。他們吃得多,叫得響,改造成奴隸還會談條件。」
財政大臣站在梅爾基奧身後,繼續匯報。
「按照前期統計,第一階段可轉移人口約一千七百萬。其中技術工人三百二十萬,十六歲以下兒童約兩百四十萬,輕度污染勞力四百萬,其餘為普通勞工。」
薩維克皺眉。
「太少。」
梅爾基奧道:「軌道升降能力有限。你要的是能帶走的人,不是廣場上的屍體。」
薩維克的金屬牙咬出輕響。
「我帶來的船能吃下三千萬。你給我一千七百萬,是想用饑荒人口賣貴族價格?」
梅爾基奧平靜地看著他。
「你要的是時間。洛森的艦隊正在阿格里皮娜整編,他的第一波偵察艦隊隨時可能跳進本星系。你需要在他來之前裝貨離開。廣場篩選已經開始,星港會向你開放六個標準時。六小時後,我關閉所有升降井。」
薩維克盯著他,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的還像海盜。」 梅爾基奧重重的放下酒杯。
「我是阿爾比特爾合法總督。」
「合法總督賣自己的星球?」
「我轉移的是無秩序人口。」
梅爾基奧合理的辯解道,「下巢暴徒、失業勞工、被謠言煽動的中層居民、無法維持生產的累贅。他們繼續留在這裡,只會耗盡上層文明最後的燃料。」
薩維克轉頭看向身邊的紅海盜副官。
「記下來。」
副官問:「記什麼?」
「以後審問帝國總督時,給他們留張椅子。他們自己會把罪名說得比我們還漂亮。」
梅爾基奧沒有動怒。
他只是把一枚數據鑰推到桌中央。
「軌道防禦網第七至第十二炮台的識別碼。你的人只能使用一次。裝貨期間,如果有小型帝國偵察艦靠近,你可以借用防禦網攔截。」 薩維克沒有立刻拿。
「全部防禦網。」
「那不可能。」
「我帶船來,你給我半套鑰匙?」
梅爾基奧看著他。
「法務部當年就是因為想要全部防禦網,才被我殺乾淨。薩維克艦長,我對盟友一向慷慨,但不把脖子交給任何人。」
薩維克伸手拿走數據鑰。
「那我也給你一句實話。洛森如果真來了,我不會替你守星球。」
「我知道。」
「我會帶著能帶走的貨離開。」
「所以我們才談得成。」
兩人對視一眼。 沒有信任。
只有共同的倒計時。
財政大臣低聲問:「總督大人,若登記廣場爆發暴亂?」
梅爾基奧站起身,走到窗邊。
塔尖下方,巢都燈光一層層向下墜落。那些燈光代表人口,代表勞力,代表稅,代表軍隊,也代表一張張正抬頭等待救援的臉。
「民防軍開火。」
他沒有回頭。
「但不要浪費年輕人。」
薩維克笑道:「對,別打壞貨。」
梅爾基奧沒有反駁。
第九配給廣場。
大門關閉時,人群起初還沒有明白髮生了什麼。 廣場四周的裝甲閘門一扇扇降下,頂部的防暴炮塔轉向內部。民防隊封鎖出口,黑金鷹爪旗在風裡展開。
配給箱被推了出來。
人群頓時騷動。
可那些箱子沒有打開。
緊接著,另一批人出現了。
他們穿著紅海盜奴隸監管者的黑色皮甲,臉上有金屬呼吸器,手裡提著成捆的奴隸項圈。
幾名紅海盜阿斯塔特站在高台上,像看牲口一樣看著廣場。
埃倫的心沉了下去。
米拉也明白了。
她抱著托姆,聲音很低。
「我們得走。」
埃倫看向四周。 走不了。
四面都是槍口。
廣播響起。
這次是總督梅爾基奧本人。
他的投影出現在廣場上空,巨大、清晰、莊嚴。
「阿爾比特爾的居民們。」
「我知道你們害怕。」
「外部軍閥的偽造廣播,讓許多人誤以為救援即將抵達。可治理星球不能依靠幻想,飢餓也不會被一句口號填飽。」
人群中有人咒罵。
槍聲立刻響起。
一個男人倒下。
梅爾基奧的投影沒有停。 「帝國失聯三年。星系總督沒有回應,海軍沒有回應,內政部沒有回應,法務部也曾試圖用愚蠢的教條摧毀我們最後的秩序。」
「是我保住了阿爾比特爾。」
「是我讓上層反應爐繼續運轉。」
「是我讓軌道防禦網沒有落入暴徒之手。」
埃倫聽得渾身發冷。
他知道法務部怎麼死的。
中層人都知道。
三年前,法務部要求總督恢復帝國稅務和徵兵登記。兩天後,法務部要塞發生「混沌滲透事故」。整座要塞被軌道炮擊穿,倖存者全部被總督府以「防疫」名義焚燒。
從那天起,阿爾比特爾就已經變了。
投影里的梅爾基奧繼續道:
「現在,為了保住本星球文明火種,部分人口將被轉移至外部勞務艦隊,換取糧食、燃料、醫藥與航道保護。」
「這是犧牲。」 「也是償還。」
一個女人尖叫起來:「你要把我們賣給海盜!」
民防軍衝過去,將她按倒。
薩維克站在高台陰影里,看著這一幕,像看一場拙劣但實用的戲劇。
「開始篩選。」他對奴隸監管者說。
紅海盜的人群分割很專業。
他們用聲波震懾彈打散人群,再用民防隊熟悉地形的優勢切出一條條通道。
技術工人根據工時牌識別,年輕人按體格分區,孩子被單獨標記。
老人、重病者、殘疾者被趕到廣場一角。
埃倫把工具包塞給莉婭。
「帶著你弟弟。」
莉婭臉色慘白。 「父親?」
「聽我說。」
埃倫蹲下,快速打開工具包暗扣,把托姆塞進裡面。托姆瘦得太小,蜷進去時甚至沒有撐滿內部空間。
米拉伸手捂住嘴,眼淚一下湧出來,卻沒有出聲。
埃倫把測壓筆和一卷絕緣帶蓋在托姆身上,又把工具包合到一半,留下細小縫隙。
「莉婭,背著它。」
「我背不動。」
「你背得動。」
埃倫把工具包帶子掛到她肩上,低聲道:「你弟弟現在是一套淨水閥件。誰問都是。」
莉婭點頭。
她的臉上沒有孩子該有的哭鬧。
只有被迫提前長大的恐懼。 米拉忽然被人抓住手臂。
一個民防隊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識別牌。
「配給站舊職員。去右側,後勤勞工。」
埃倫一把按住對方手腕。
民防隊員抬槍頂住他的胸口。
「放手。」
米拉看著埃倫。
她沒有哭喊,只是很快地說:「別讓他們帶走孩子。」
埃倫的手一點點鬆開。
米拉被拖走時,托姆在工具包里輕輕動了一下。
莉婭死死咬住嘴唇。
混亂中,一個紅海盜監管者注意到她。 「你,過來。」
莉婭僵住。
那人走近,伸手抓住工具包。
埃倫擋在女兒面前。
「我是管線維修員,這是我的工具。」
監管者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們這些中層老鼠,最喜歡把孩子藏在工具箱、排污桶、屍袋裡。」
他一腳踹在埃倫膝蓋上。
埃倫跪倒。
莉婭後退半步,肩帶滑落。
工具包砸在地上。
裡面傳來托姆壓抑不住的嗚咽。 監管者咧嘴。
「找到了。」
他伸手去抓工具包。
埃倫猛地撲上去,抱住他的腿。
監管者抬槍托砸在埃倫頭上。
一下。
兩下。
第三下砸裂了眉骨。
埃倫仍然不鬆手。
莉婭尖叫著撲過去,卻被另一個民防隊員抓住。
她袖口裡的金屬片掉了出來。
紅海盜監管者撿起那片彎曲金屬。 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一句話。
帝國沒有忘記你們。
監管者念了一遍,笑得很大聲。
「帝國沒有忘記你們?」
他把金屬片丟在地上,用靴底踩彎。
「這不是你們總督說的謠言嗎?」
他彎腰靠近莉婭,金屬呼吸器里噴出一股酸臭熱氣。
「謠言救不了人,小姑娘。」
莉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就在這時,廣場上方的投影突然閃爍。
梅爾基奧的臉卡頓了一下。
隨後,整片廣場的喇叭里傳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像有什麼巨物從高空砸中了軌道。
高台上,薩維克的通訊器尖叫起來。
「艦長!軌道貨倉失聯!」
「第九升降井上方出現跳幫魚雷!」
「軌道防禦網沒有開火!」
薩維克臉色驟變。
「什麼叫沒有開火?」
通訊那端傳來混亂聲。
「炮台權限被鎖死!法務部舊識別碼重新激活!有人接管了審判頻道!」
薩維克猛地看向總督府投影。
投影里的梅爾基奧顯然也收到了消息,臉色第一次失去從容。
下一秒,有幾十道燃燒的軌跡從高空墜下,拖著暗紅色尾焰,穿過巢都上層霧幕,朝第九配給廣場四周砸來。 民防軍驚恐抬頭。
紅海盜阿斯塔特立刻反應過來。
「防空炮!開火!」
沒有炮響。
廣場周邊原本受總督府控制的防空塔全部沉默,隨後炮口緩緩轉動,對準了紅海盜停在外圍的裝甲運輸車。
薩維克怒吼:「梅爾基奧!」
總督的投影已經消失。
第一枚空降艙砸進廣場東側街區。
轟!
衝擊波掀翻兩輛裝甲車,黑灰色煙塵沿著街道翻滾。
一名阿斯塔特走出。
暗鐵色動力甲。 腰間掛著束縛鎖、震懾彈和短柄動力斧。
他的頭盔面甲狹長,像一張沒有表情的法官鐵面。
隨後,更多暗鐵色戰士從空降艙中走出。
民防軍有人開槍。
為首的狴犴戰士抬手。
「棄械者跪地,雙手抱頭,等待審查。」
「繼續向帝國子民開火者,就地處決。」
一個民防軍隊長怒吼:「他們才是叛軍!開火!」
下一秒,一枚精準的爆彈打穿他的頭盔。
他的身體向後倒下。
周圍民防軍愣住。
幾名紅海盜阿斯塔特從高台躍下,試圖衝破狴犴盾陣,向升降井撤退。 狴犴戰團的回應非常簡潔。
兩枚震懾彈先爆。
強光與衝擊波壓住紅海盜的第一波動作。
緊接著,短柄動力斧切入。
斧刃砍斷膝關節,束縛鎖纏住動力爪,爆彈槍精準補射頭盔目鏡。
紅海盜擅長跳幫,擅長亂戰,擅長在奴隸和火焰中製造混亂。
可狴犴戰團根本不給他們混亂的空間。
他們把戰場切成證據區、平民區、敵對武裝區和待審查區。
第二枚審判空降艙落在廣場中央。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艙內走出。
甲四十四·斷獄。
他的動力甲比普通狴犴戰士更厚重,暗鐵色甲面上刻著細密的審判經文。 他走過人群。
平民下意識後退,又很快發現那些暗鐵色巨人沒有把槍口對準他們。
斷獄停在莉婭面前。
紅海盜監管者還抓著工具包,另一隻手正要去拔槍。
一名狴犴戰士從側面上前,動力斧斬斷監管者手腕,第二擊砍開胸甲,第三擊將其按倒鎖死。
托姆從工具包縫隙里哭出聲。
莉婭跪在地上,臉上滿是淚和灰。
斷獄彎腰,撿起那片被踩彎的金屬片。
金屬片邊緣刮過他的裝甲手套,發出細微摩擦聲。
帝國沒有忘記你們。
三天前,這句話被總督府列為謠言。
三天後,狴犴戰團踩著軌道火光降臨。 斷獄把金屬片遞迴莉婭手中。
莉婭抬起頭。
她看不見他的眼睛。
斷獄轉身,看向廣場盡頭仍在閃爍的總督府投影殘影。
「這不是謠言。」
短柄動力斧在他手中啟動,電弧轟然亮起。
「狴犴戰團,奉掌印者之令抵達。」
「阿爾比特爾-三號所有販賣帝國子民者,立即進入審判程序。」
廣場上,許多人還沒反應過來。
有人仍然跪著。
有人抱著孩子發抖。
有人看著那些暗鐵色戰士,像看見了傳說里遲來的天使。 塔尖總督府內,梅爾基奧死死盯著失控的星圖。
軌道防禦網第七至第十二炮台已經轉為灰色。
法務部舊頻道重新亮起。
一個早該死在三年前的證據庫編號,正在向全星球公開播放他謀殺法務部、轉移防禦網權限、與紅海盜交易人口的記錄。
薩維克的紅海盜運輸艦在軌道上被跳幫魚雷釘住。
升降井停止。
貨倉封鎖。
廣場失守。
梅爾基奧臉色蒼白。
軍務顧問低聲問:「總督大人,我們是否啟動塔尖撤離通道?」
梅爾基奧沒有回答。
因為他看見總督府外牆的監控畫面里,一枚暗鐵色空降艙正在穿過防空火力的死角,直直砸向塔尖審判大廳。 第九配給廣場上,斷獄抬起頭。
「審判開始!」
ps:兄弟們,還沒回來,今天先更新1.4萬,假期回來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