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一億死士節點湧現的新能力
次日。
奧博盧斯三號星球,塔尖區。
四名戰鬥修女還在內廷深處休息。
昨夜的「課程」持續到後半夜。
結果不錯。
洛森的精神恢復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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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上常服,走到窗邊,剛拿起雪茄,蜂群思維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提示。
【死士總數達到:100,000,000。】
下一瞬,整個蜂群思維像被某種不可見的潮汐掃過。
無數節點在意識海中亮起。
基石序列。
戰鬥序列。 星航死士。
t系列技術死士。
潛伏者節點。
外派錨點。
巢都行政節點。
農業星球生產節點。
礦業星球維護節點。
艦隊戰區節點。
一億死士構成的網絡,在同一個瞬間完成了某種深層共振。
洛森眼神逐漸亮起,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死士總數達到整數節點,果然開始湧現特殊類型。
這種「湧現」並非系統直接憑空塞給他一支新兵種。 更像蜂群數量越過某個界限後,群體結構出現新的器官。
單個螞蟻只會搬運、覓食、戰鬥。
可當蟻群規模足夠龐大,分工、道路、巢穴、戰爭、繁殖、環境改造,就會自然組合出接近整體意志的形態。
死士體系也類似。
一萬死士,是軍隊。
百萬死士,是網絡。
千萬死士,是星區級神經。
一億死士,意味著這個神經網絡終於開始長出新的「感官」和「器官」。
這些特殊類型,並非從外部加入。
而是從現有死士中自行湧現。
他們原本就是基石序列,或者戰鬥序列,或者某個艦隊節點裡的普通死士。
當蜂群思維的總規模達到一億,某些死士身上的潛質被激活,變成特殊能力。 洛森主動沉入蜂群思維。
【特殊湧現開始。】
【首批湧現節點:基石序列。】
大量畫面被推送到洛森面前。
第一幅畫面,來自克萊恩農業星系外圍的一顆小型農業衛星。
這顆衛星此前受過納垢孢子污染,後來被狻猊戰團和基石序列反覆淨化。如今表層土壤仍在恢復,大片藻類田和澱粉根作物剛剛重新種下。
一名基石序列死士站在田壟間。
編號:基石-克萊恩-七三二一。
他原本只負責監測土壤濕度、化肥配比、淨化液濃度和收割機維護。過去三個月,他每天都在這片田裡重複同樣工作。
清晨,他按流程檢查第三十七號種植區。
然後,他停住了。
蜂群思維記錄到,他沒有立刻調用儀器,而是蹲下身,把手掌按在土壤上。 數秒後,他開口。
「根系缺氧。」
旁邊的農業機仆發出提示音。
「當前土壤含氧量符合標準。」
基石-七三二一沒有反駁。
他走到田壟另一側,扒開表層土,露出下方糾結的根須。
根系確實出現局部腐爛。
問題很小。
小到儀器還未報錯。
但他已經感知到了。
他閉上眼,手指輕輕貼著根須。蜂群思維捕捉到一種極低強度的生物場波動。它不像靈能,沒有亞空間迴響,也沒有危險波峰,更接近某種天賦式的生命感知。
他能知道植物需要什麼。 水多了。
肥重了。
根系受傷。
孢子殘留。
幼苗會不會活。
甚至能判斷一片田在未來七天內的生長趨勢。
蜂群思維立刻進行標註。
【基石序列特殊湧現:植物親和。】
【能力描述:對植物生命狀態具備直覺級感知,可提前判斷病害、營養失衡、土壤異常與產量波動。】
【風險:低。】
【建議編入農業星球重建體系。】
洛森看著那名死士,眼神微動。 這能力乍看不如戰鬥靈能耀眼。
可放在阿格里皮娜星區重建期,價值極高。
三百一十八顆星球里,農業世界和可改造糧食星球占據相當比重。
克萊恩、芬尼爾、阿爾比隆、焦土農業星系,都需要恢復糧食產能。傳統農業監測依賴機仆、儀器、工會農師和機械教農用系統,可這些東西在大裂隙後的混亂里損壞嚴重。
一個能提前發現植物問題的基石序列,可以讓一片田少死三成。
一千個這樣的死士,可以穩定一顆農業星球。
一萬個,則能讓整個星區的糧食恢復提前數年。
洛森低聲道:「好東西。」
下一幅畫面來自青蒼雷邊境星系。
那是一顆半蠻荒星球,帝國曾在上面建立過前哨採礦站。星球表面覆蓋大片紅色岩原和酸性沼澤,野生動物體型巨大,許多都帶有甲殼、毒鉤和群居習性。
一支基石序列小隊正在修復舊前哨通訊塔。
夜間,沼澤外出現震動。 三頭大型甲殼蠍類生物從暗處爬出,體長超過十米,尾鉤帶有麻痹毒液,足以刺穿輕型裝甲。
按標準流程,基石序列應該啟動火焰驅逐器。
可其中一名死士走上前。
編號:基石-青蒼雷-一一九。
蜂群思維記錄到,他的心率保持穩定,生物波動開始向外擴散。
那三頭巨蠍停在距離前哨三十米的位置。
尾鉤揚起,又緩緩落下。
基石-一一九發出一串低頻喉音。
那聲音不屬於人類語言,像氣流擦過岩縫,又像某種大型節肢動物腿節摩擦出的信號。
幾分鐘後,三頭巨蠍轉身離開。
旁邊的基石序列小隊長通過蜂群思維詢問。
「你做了什麼?」 基石-一一九回答得很簡潔。
「告訴它們,這裡有火。火會燒幼體。東側有腐肉。」
小隊長沉默一秒。
「你能和它們交流?」
「能一點。」
「它們聽懂了?」
「聽懂了危險,沒聽懂帝國語。」
蜂群思維再次標註。
【基石序列特殊湧現:動物親和。】
【能力描述:可感知部分野獸、異星動物、巨型節肢類生物的情緒與本能需求。可進行低級安撫、驅散、誘導。】
【風險:中。需防止與高污染生物、混沌變異獸、泰倫蟲族單位發生錯誤共鳴。】
【建議編入蠻荒星球、邊境星球、礦區拓荒與殖民地安保體系。】 洛森看得很認真。
這個能力同樣不花哨。
可實用。
帝國很多邊境星球最大的問題,未必是混沌軍團或叛亂貴族,而是當地環境本身。
巨蟲、毒獸、酸沼、遷徙獸群、地下巢穴、未知生物鏈。
普通殖民地為了開一條路,往往要拿人命試。
有這種動物親和型基石序列,拓荒效率會大幅提升。
更妙的是,這些死士依然是蜂群思維的一部分。
他們不會像某些帝國靈能者那樣,因為聽到太多野獸情緒而精神崩潰,也不會因為本地部族崇拜就被捧成巫師,最後引來審判庭清洗。
他們只會把感知結果上傳,變成開拓資料。
第三類湧現,出現在行政部門。
阿爾比特爾-三號,中層二十三區。 一名基石序列正在接管舊配給站。
這名死士看起來與其他基石序列沒有區別。灰白裝甲,編號銘牌,聲音平穩,動作標準。
可他站到配給隊伍前時,效果立刻不一樣。
兩天前,這個街區剛經歷過總督府人口販賣和紅海盜裝船事件。
居民對任何穿制服的人都抱有恐懼。即便狴犴戰團已經發布命令,糧食也確實到了,隊伍里仍舊充滿不安、試探和低聲爭吵。
這名死士走到發放台前,只說了三句話。
「今天每戶都有。」
「兒童先拿營養膏。」
「老人不必排兩次,登記後送到家。」
他態度不強勢,語氣也不溫柔。
可人群奇異地安靜下來。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原本已經快要哭出來,聽完之後,竟慢慢鬆開了抓住欄杆的手。 一個老工人小聲問:「真的送到家?」
那名死士看向他。
「我說了,就會送。」
老工人點頭,退回隊伍。
蜂群思維調取現場情緒波動。
恐慌下降。
敵意下降。
服從度上升。
信任建立速度高於普通基石序列三倍以上。
洛森挑眉。
這類能力,很有意思。
它不是魅惑靈能。 沒有扭曲意志。
沒有強行控制。
更像一種天生的可信感。
讓人覺得他說的話可執行,可信賴,可等待。
在帝國暗面,這種能力價值非常高。
很多世界崩潰,不是因為一開始沒有資源,而是因為沒人相信下一條命令會兌現。
總督說發糧,結果抓人。
工會說修水,結果漲價。
法務部說審判,結果炮擊。
國教說帝皇注視,結果星語者燒死在台上。
秩序崩壞後,真正難的不是發出命令,而是讓人重新相信命令。
這種行政親和型死士,正好補上了這個缺口。 【基石序列特殊湧現:民政親和。】
【能力描述:具備高可信度表達、情緒穩定場、基層秩序安撫能力。可提高平民對行政指令的接受度,減少恐慌與騷亂。】
【風險:低。】
【建議編入配給、淨水、避難、遷徙、災後重建、巢都基層治理體系。】
洛森忍不住笑了。
「帝國最缺的東西,居然被基石序列長出來了。」
安德烈如果在這裡,一定會接一句:帝國最缺會說人話的官。
蜂群思維繼續推送。
第四類湧現,開始觸及靈能。
這一次,畫面來自一顆剛剛被狴犴接管的巢都星球。
當地舊貴族涉嫌與混沌幫派交易。狴犴戰團已經抓了主要人員,但仍有大量偽裝成正常平民的混沌信徒、變異人和基因污染者混在難民隊伍中。
按常規流程,需要醫療機仆、血液採樣、靈能掃描、審訊交叉驗證。 效率很低。
隊伍很長。
衝突風險很高。
一名基石序列死士負責登記難民。
編號:基石-巴里薩臨編-四零七。
當一個穿著工人服的男人走到他面前時,他突然抬頭。
「停。」
男人愣住。
「我有工時牌,我是三號冶煉區的……」
基石-四零七沒有看工時牌。
他只是盯著對方的脖頸和眼白。
「你身上有不屬於人類的味道。」 這句話一出,附近狴犴戰士立刻鎖定目標。
男人臉色變化極快。
他還想解釋,下一秒,皮膚下方鼓起幾道肉瘤,手指裂開,露出骨刺。
狴犴戰士兩槍打斷他的膝蓋,束縛鎖將其拖出隊列。
基石-四零七繼續登記。
十分鐘內,他從兩千名難民中指出九個異常個體。
其中三名基因變異。
兩名被混沌藥劑改造。
一名攜帶納垢孢子但尚未發病。
三名體內有非人類組織移植痕跡。
他的判斷並非百分百依靠視覺。
更接近「嗅覺」。 蜂群思維解析後,確認這是一種弱靈能特性。
靈能強度不高,戰鬥價值有限,卻極適合基因甄別。
【基石序列特殊湧現:基因嗅探。】
【能力描述:可對非標準人類基因、變異組織、混沌藥劑改造、部分異形污染產生直覺反應。表現形式因個體不同,可為氣味、色彩、刺痛、噪聲。】
【風險:中。長時間接觸高污染群體可能造成精神疲勞。】
【建議編入難民篩查、徵兵體檢、貴族血統審查、混沌污染排查、星港入境管理。】
洛森眼神明顯亮了起來。
這個能力,對阿格里皮娜星區太關鍵了。
大裂隙之後,許多星球都經歷過混沌污染、變異人暴亂、基因改造、奴隸船交易和異形接觸。傳統篩查手段又慢又粗暴。慢的時候,污染擴散;粗暴的時候,忠誠平民也被一起燒掉。
基因嗅探型基石序列可以成為第一道篩網。
不負責最終定罪。
只負責從海量人口裡把異常點挑出來。 後續再交給狴犴、醫療機仆、t系列技術死士和狻猊戰團處理。
這會大幅減少誤殺和漏網。
對洛森而言,這不只是「仁慈」。更是資源效率。
忠誠平民要保。
可疑個體要查。
污染源要儘早挖出來。
混在徵兵隊伍里的異種,要在拿到槍前揪出。
混在貴族議會裡的基因腐化者,要在簽署糧食協議前戴上鎖鏈。
蜂群思維繼續震動。
更多特殊類型開始湧現。
有基石序列在礦業星球湧現出礦脈感知能力,能憑藉地質迴響判斷礦層走向。
有星航輔助死士湧現出亞空間潮汐直覺,能提前感知短距航道里的亂流。 有潛伏者節點湧現出語言擬態能力,能更快掌握混沌戰幫黑話、海盜暗號和地方貴族口音。
這一切像水面擴散出的波紋。
數量都不多。
比例很低。
可放在一億死士這個基數上,絕對數量相當可觀。
洛森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讓蜂群思維先統計、分類、壓測、隔離風險。
【特殊湧現第一階段統計中。】
【基石序列湧現比例:低。】
【能力集中於農業、畜牧、行政、基因篩查、礦業、基層安撫、環境適應。】
【初步判斷:湧現方向與所在崗位、長期任務、區域壓力高度相關。】
這個結論很合理。 死士的湧現不是隨便抽獎。
長期在農業星球工作,最容易湧現植物親和。
長期在蠻荒星球拓荒,最容易湧現動物親和。
長期進行配給、安置、災後重建,可能湧現民政親和。
長期篩查難民和污染人口,可能湧現基因嗅探。
蜂群思維不是給所有人套統一模板,而是根據死士所在環境,讓某些能力從長期任務中「長出來」。
這讓洛森更滿意。
因為這意味著湧現可以被引導。
未來如果他需要更多農業親和型死士,就把合適的基石序列長期投放到農業重建一線。
需要更多基因嗅探,就讓他們參與篩查工作。
需要更多行政親和,就讓他們去災后街區、配給站、難民營。
體系成熟後,特殊死士會像器官細胞一樣,按需求分布到星區各處。 洛森繼續深入蜂群思維。
基石序列之後,戰鬥序列開始出現變化。
這一次的反應更強。
最先傳來信號的,是白虎戰團。
一處訓練艦內,白虎戰士正在進行跳幫模擬。
標準流程中,盾牆推進,破門爆彈開路,重爆彈手壓制,動力劍小隊切入。訓練強度很高,可對白虎來說已經是日常。
模擬艙門炸開的瞬間,一名白虎死士突然停住。
他沒有收到敵人位置數據,卻提前抬盾。
下一秒,模擬敵方熱熔射線從側面射來,正好打在他的風暴盾上。
訓練系統判定:非正常預判。
指揮節點調取記錄。
那名白虎死士表示,他在門爆開前,感知到「危險從左側亮起」。 是靈能預感。
隨後,赤龍戰團也出現類似情況。
一名赤龍火力手在等離子炮測試中,突然以靈能屏障穩定了過載等離子流,使炮管沒有炸裂。
玄武戰團中,有死士能短時間強化力場盾。
鸞鳥戰團中,有死士能在空降中感知空間亂流。
睚眥戰團中,有近戰死士在斬殺惡魔殘體時,爆發出一層短促金色靈能刃,直接撕開對方的亞空間附著。
狻猊戰團反應最明顯。
他們本就與帝皇金火綁定,部分死士開始展現類似低階靈能淨化的能力,能在聖焰爆彈之外,對污染物進行定點焚燒。
狴犴戰團則湧現出一種審訊方向的靈能。
更像謊言壓迫。
當他們盯著嫌疑人詢問時,蜂群思維會結合對方心率、瞳孔、微表情、靈魂波動與靈能反饋,給出更精準的謊言警報。
洛森看到這裡,嘴角終於露出明顯笑意。 戰鬥序列,開始長出「智庫」了。
帝國阿斯塔特戰團中,智庫館員地位特殊。
他們是戰士,也是靈能者。
能預知危險,釋放靈能閃電,展開防護屏障,灼燒惡魔,讀取殘留意志,甚至在關鍵時刻改變整場戰鬥走向。
但帝國智庫有三個問題。
第一,數量少。
第二,訓練周期長。
第三,風險高。
靈能者一旦失控,亞空間裡的東西就會順著裂縫鑽進來。帝國對靈能者又需要又恐懼。星語者、智庫、審判庭靈能者、導航者,每一類都被嚴格限制,也都隨時可能變成災難源。
洛森的靈能死士不同。
他們不是孤立個體。
他們嵌在蜂群思維里。 每一個靈能死士都像蜂群網絡上的靈能接口。
他們可以施展靈能,但調用強度、持續時間、戰場權限、污染警戒、精神負荷,全部由蜂群思維統一分配。
這就像把一群容易炸膛的靈能炮,接入一套星區級火控系統。
單獨一個靈能者可能貪功、恐懼、憤怒、失控。
死士不會。
蜂群思維會判斷戰場強度。
低威脅戰鬥,只允許使用預感、屏障、強化感官。
中等威脅,開放靈能刃、短距衝擊、防護力場。
高威脅,才允許調用大規模靈能打擊、反惡魔淨化和亞空間干擾。
一旦污染指數上升,蜂群思維會立刻切斷該節點權限,周圍死士接管保護,必要時就地處決。
冷酷,有效。
極其洛森。 【戰鬥序列特殊湧現:靈能作戰死士。】
【類比帝國陣營:智庫角色。】
【能力方向:危險預感、靈能屏障、靈能刃、反惡魔淨化、短距靈能衝擊、戰場感知、謊言壓迫、航道亂流預判等。】
【核心機制:個體可運用靈能作戰,靈能調用強度由蜂群思維依據戰場強度、污染風險、精神負荷進行分配。】
【風險:可控。需建立靈能死士分級體系與戰場授權協議。】
洛森睜開眼。
窗外的晨光已經徹底亮起。
他眼中的期待,徹底變成了滿意。
一億死士關口,沒有給他一支簡單粗暴的新兵種。
它給的是整個體系的進化。
農業會變得更穩。
邊境會變得更容易開拓。 行政會更容易安撫平民。
篩查會更快抓出污染和異種。
戰鬥序列則終於開始擁有自己的靈能作戰層。
從這一刻起,復仇者軍團不再只是靠裝備、模板、黑洞和金火壓人。
它開始長出真正意義上的靈能軍官群。
而這些靈能死士,不會像普通智庫那樣被單獨培養、單獨禱告、單獨恐懼。
他們屬於蜂群。
他們的力量,也歸蜂群統一調度。
洛森點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緩緩散開。
蜂群思維中,越來越多特殊節點亮起,像一片星海里新生出的細小恆星。
特殊死士第一次真正建功,不在戰場。 而是在阿格里皮娜星區邊緣,一顆名為卡斯托爾-七號的巢都世界。
這顆星球位於舊航道末端。
大裂隙之前,卡斯托爾-七號是阿格里皮娜星區外圍人口供應地之一。
它擁有三座主巢都、十二座副巢都、大片廢鹽海、兩條軌道電梯,以及一座已經老化的星港防禦環。
檔案顯示,卡斯托爾-七號長期穩定。
過去一百五十年裡,這顆星球沒有爆發過大規模叛亂,沒有出現過公開混沌崇拜,沒有嚴重拖欠過什一稅,甚至連下巢幫派戰爭都保持在「可接受損耗」範圍內。
帝國官僚喜歡這種星球。
安靜。
服從。
按時交人。
按時交稅。
每隔一段時間,總督府還會向阿格里皮娜遞交一份措辭恭敬的忠誠宣言,內容無非是黃金王座永耀,帝皇庇護群星,卡斯托爾永遠堅守人類血脈。 紙面很乾淨。
乾淨得讓洛森麾下的蜂群分腦先把它列入「低優先級接管名單」。
狴犴戰團還沒輪到這裡。
前期進入卡斯托爾-七號的,只是少量基石序列、潛伏者外圍節點和幾個行政偵查小組。
他們的任務也很簡單。
摸排。滲透。查帳。確認軌道防禦網權限結構。
標記總督府、淨水工會、糧食局、屍體工會、鉕素工會、星港管理局、法務部殘餘機構、貴族議會、下巢幫派、國教修道院和地方軍隊之間的關係。
阿爾比特爾-三號的經驗已經證明,狴犴戰團能在半小時內控制星球,靠的不是空降艙砸得夠重。
真正的關鍵,在於空降之前。
基石序列提前潛入。
他們偽裝成管線工、糧倉書記員、屍體搬運員、星港貨艙管理員、下巢維修隊、民防軍數據員、貴族府邸清潔機仆維護師。
他們提前摸清軌道炮台控制鏈。 提前複製糧食局帳目。
提前標記總督府密道。
提前查明法務部殘餘證據庫。
等狴犴戰團落下時,星球就已經被蜂群思維握住了幾根最關鍵的骨頭。
卡斯托爾-七號也一樣。
只是這一次,最先傳回警訊的是一名剛剛湧現出基因嗅探能力的基石序列。
編號:基石-卡斯托爾-九一七三。
身份偽裝:第三主巢都,中層淨水管線巡檢員。
崗位很普通。
普通到每天都會穿過十幾個街區,進入上百個居民節點,檢查水壓、閥門、過濾器和居民區下方的循環管道。
這種身份不會引人注意。
在巢都里,人們會警惕法務部,會害怕民防軍,會討厭稅務員,會對國教傳教士裝作虔誠,卻很少注意一個灰衣管線工。 管線工只要低著頭,提著工具箱,帶著一身鐵鏽和消毒劑味,就能穿過很多門。
基石-九一七三第一次感覺到異樣,是在十七區淨水支站。
那裡負責向三十萬中層居民供應飲用水。
他按流程檢查閥門壓力時,一個本地工會副管事走過身旁。
那人很和氣。
臉上帶笑,還主動問他是不是新調來的。
「最近總局查得勤,新人多。辛苦了。」
基石-九一七三抬頭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他聞到了一種味道。
那是一種藏在皮膚下面的腥甜味。
像濕甲殼。
像蟲卵。 像一塊被人類香水和工會制服包住的異形組織。
基石-九一七三低下頭,繼續擰緊閥門。
「新調來的,流程還不熟。」
那名副管事笑了笑。
「慢慢來。卡斯托爾人都講規矩,守規矩的人,在這裡總能活得久一些。」
這句話表面上像隨口提醒。
蜂群思維卻把它標記為試探。
基石-九一七三離開支站後,沒有直接上報公開頻道。
他繞過兩個監控盲區,進入下層維修井,啟動微型靜默節點,將嗅探記錄傳入蜂群思維。
【疑似基因異常個體。】
【位置:卡斯托爾-七號,第三主巢都,十七區淨水支站。】
【個體身份:淨水工會副管事,姓名:盧卡·芬恩。】 【異常感知:非標準人類組織氣味,疑似異形甲殼類基因污染。】
這條報告一開始只被列為黃色警戒。
基因嗅探能力剛剛湧現,還需要大量交叉驗證。
蜂群分腦沒有輕易定性。
於是,更多基石序列被悄悄調動。
第二天,糧食局臨時搬運工記錄到同類氣味。
目標是一名糧食審計員。
第三天,屍體工會火化間中,一名負責低層屍體分類的老工人被標記。
第四天,星港貨艙管理局裡,兩名中層調度員被標記。
第五天,國教附屬救濟院的一名女修士被標記。
第六天,第三主巢都法務部檔案室中,一名書記官被標記。
異常點開始連線。 最初,蜂群分腦懷疑是某種本地基因疾病,或者長期工業污染造成的遺傳變異。
可基因嗅探型基石序列給出的反饋很一致。
味道來自「異形」。
第七天,潛伏者外圍節點從下巢黑市買到一枚走私藥劑。
藥劑名義上用於治療礦工骨髓衰竭,實際成分里含有微量非人類基因誘導物質。
t系列遠程分析後,給出結論。
疑似基因竊取者教派長期污染鏈。
蜂群分腦立刻把這份報告送上更高層級。
奧博盧斯三號星球,塔尖區。
洛森正在查看阿格里皮娜星區綠皮培養池建設進度。
警報從蜂群思維深處彈出時,他的表情變了。
「基因竊取者?」 安德烈站在一旁,立刻調出卡斯托爾-七號資料。
「邊緣巢都世界。人口約一百一十億。軌道防禦網中等強度。名義忠誠。總督府過去百年稅務記錄穩定,法務部上報案件偏低,星語者大廳狀態正常。」
洛森看著星球投影,眼神冷了下來。
「太正常了。」
安德烈明白他的意思。
帝國暗面如今這副鬼樣子,一顆星球如果到處冒火,反而正常。
一顆邊緣巢都星球,在大裂隙後還能穩定一百多年,且案件偏低、稅務按時、工會合作、貴族議會安穩,這就不對勁。
要麼管理者是罕見的人才。
要麼,有什麼東西把所有不和諧的聲音都處理掉了。
蜂群思維繼續上傳交叉資料。
異常個體分布圖展開,從下巢一直延伸到塔尖。
最刺眼的,是總督府外圍。 三名總督府秘書被基因嗅探標記。
兩名私人醫生被標記。
一名總督親衛隊副隊長被標記。
還有一名更麻煩的人。
總督長女,艾琳娜·卡斯托爾。
她負責星球慈善救濟、下巢安撫和國教聯絡。
公開形象非常好。
美麗、溫和、虔誠,常年出入中層孤兒院與救濟院。許多居民稱她為「巢都之母」。
基因嗅探節點在一次公開施粥活動中遠距離捕捉到她身上的味道。
濃度高於普通異常個體。
蜂群思維推算後,給出判斷。
【高度疑似基因竊取者教派高代混血。】 安德烈看著星圖。
「如果總督長女都被滲透,總督本人恐怕也脫不開。」
洛森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第一反應,是危險。
基因竊取者教派,不是普通叛亂。
也不是混沌邪教。
混沌邪教再怎麼藏,終究會露出崇拜、祭祀、血腥儀式和靈魂污染的痕跡。
基因竊取者教派更像寄生。
它們會潛入礦區、下巢、貧民社區、工會、家庭、宗教團體、工廠和軍隊。
先用感染建立血脈。
再用家族擴大網絡。
再把自己偽裝成受壓迫者、改革派、慈善組織、工會派系、地方傳統、甚至忠誠的帝國機構。 等星球內部被啃空,它們會點燃起義,推翻當地統治,關閉軌道防禦,迎接所謂「星之子」的降臨。
而那些星之子,就是泰倫蟲族艦隊。
洛森盯著卡斯托爾-七號的軌道圖。
如果滲透已經進入總督府,說明教派潛伏至少百年以上。
甚至更久。
星球坐標大概率早就通過靈能信標、基因共鳴或者某種隱蔽渠道發出。
也許蟲巢艦隊已經在路上。
也許還遠。
也許只有一個先鋒信號。
可只要坐標發出去,卡斯托爾-七號就不再只是一個內部肅清問題。
它會變成整個阿格里皮娜星區的外部威脅入口。
泰倫蟲族可不會和紅海盜一樣見勢不妙就撤。 它們會來吃。
吃人。
吃空氣。
吃海洋。
吃生物質。
把整顆星球啃成白骨,然後繼續向下一顆星球移動。
洛森的第二反應,卻是另一種東西。
幾丁質來源。
系統很古怪。
洛森能從很多東西身上提取資源。
惡魔能給亞空間能量。
綠皮能給生物質和生命點循環。 混沌戰艦能拆成材料。
可幾丁質內甲這種特殊強化資源,只能通過擊殺基因竊取者相關單位獲取。
當年他還在太空廢船里掙扎求生時,基因竊取者給過他極深印象。
那東西速度快,力量強,甲殼堅硬,隱藏能力驚人。
也正因為當初殺過一批,洛森才獲得過幾丁質資源。
後來離開那艘廢船,他再也沒有遇到過成規模的雞賊。
沒有幾丁質來源,他麾下很多戰鬥序列至今沒有植入幾丁質內甲。
這是個遺憾。
現在,在他圈定的阿格里皮娜星區地盤上,居然有一顆被基因竊取者教派滲透百年以上的巢都世界。
危險極大,收益也不小。
洛森慢慢靠回椅背。
按照帝國標準流程,面對這種滲透深度,最穩妥的做法確實是滅絕令。 軌道轟炸。
病毒魚雷。
大氣焚燒。
徹底燒掉一顆星球,順便把所有基因竊取者、混血後代、普通平民、忠誠士兵、孩子、老人,一起變成灰。
審判庭會說:為了防止蟲巢降臨,這是必要犧牲。
機械教會說:生物污染清除徹底,效率可接受。
內政部會在幾百年後發現這顆星球稅務中斷,然後派書記員核查。
洛森不會這麼做。
卡斯托爾-七號有百億人口。
百億人口,意味著勞力、兵源、生命點循環、巢都產能、工廠、管線、維修員、星港工人、下巢可用人口。
他剛剛把三百一十八顆星球列入接管藍圖,正在盤算每顆星球未來能鋪多少綠皮培養池,能派多少基石序列,能產多少糧,能養多少軍隊。
現在讓他一發滅絕令把百億人口燒掉? 不可能。
而且,基因竊取者教派再怎麼深,也不是整顆星球所有人都被污染。
真正要做的,是切割。
把平民切出來。
把污染血脈切出來。
把教派節點切出來。
把可能召喚蟲巢的靈能信標切出來。
一個都不許跑。
洛森的手指點在星圖上。
「加強滲透。」
「調更多基石序列過去。優先基因嗅探型、民政親和型、潛伏者外圍節點、t系列生物檢測小組。靜滯力場分批投送,不許驚動當地總督府。」
「狴犴戰團?」 「暫時不動。」
洛森道:「狴犴一動,這群雞賊就會縮回巢穴,或者提前發動起義。我要完整的網。」
安德烈點頭。
「目標是標記全部污染節點?」
「全部。」
洛森看著卡斯托爾-七號。
安德烈眼神沉了一點。
「如果他們已經發現被盯上?」
「那就立刻封星。」
洛森的聲音裡帶著殺意。
「軌道防禦網接管,星港封鎖,通訊截斷,所有雞賊相關人員就地清理。可只要他們還沒發現,就繼續摸。」
他停頓一息,嘴角露出一點森冷笑意。 「潛伏百年以上的教派,夠肥。」
蜂群思維迅速執行命令。
卡斯托爾-七號周邊,數十個靜滯力場微型錨點被激活。
第一批基石序列出現在下巢廢棄維修井、屍體工會舊倉庫、糧食局地下冷庫、淨水管道檢修層、軌道電梯廢棄電纜井、國教救濟院隔壁的廢樓、星港外圍的垃圾回收帶。
灰衣工人。
下巢搬運者。
管線維修員。
屍體登記員。
糧食審計助理。
清潔機仆維護師。
低階國教書記。
星港臨時勞工。 每個人都帶著新的身份檔案、舊傷痕、符合本地口音的語音模板、能經得起普通盤查的工會記錄。
潛伏者外圍節點則進入更深處。
他們偽裝成下巢幫派成員、走私藥劑商、總督府低級掮客、救濟院義工、屍體工會私貨搬運人。
這些身份髒。
但髒身份能靠近髒東西。
基因嗅探型基石序列被分散到各個關鍵節點。
一人成組。
最多兩人交叉。
防止被教派通過血脈網絡察覺異常。
每一次嗅探結果,都不會立刻觸發抓捕。
只記錄。標記。上傳。比對。
基石序列在淨水工會裡發現第二十七個異常個體時,仍舊照常修管。 在糧食局發現一名審計員和三名倉庫守衛擁有相似異味時,仍舊按流程蓋章。
在國教救濟院發現一批孤兒身上帶著輕度非人類氣味時,維持義工身份的死士只是遞出食物,記下編號。
在下巢幫派交易點,潛伏者買下一批基因誘導藥劑。
在總督府外層花園,基石序列清潔工遠遠看見總督長女艾琳娜·卡斯托爾與幾名下巢代表交談。
她穿著樸素白裙,身邊沒有太多護衛。
她彎腰和一個孩子說話,伸手摸了摸對方的頭。
周圍居民看她的目光充滿信任。
基因嗅探節點站在二十七米外,低頭擦拭石欄。
蜂群思維里,艾琳娜身上的標記從橙色變成紅色。
濃度極高。
疑似高代混血。
甚至可能是教派上層。 基石序列繼續擦欄杆。
卡斯托爾-七號表面仍舊平靜。
總督府仍然按時發布忠誠公告。
國教仍舊在救濟院發粥。
淨水工會仍舊收費。
糧食局仍舊蓋章。
下巢幫派仍舊械鬥。
星港仍舊裝卸貨物。
沒有人知道,一張由蜂群思維織成的網,正在巢都里快速鋪開。
卡斯托爾-七號的總督府,坐落在第三主巢都最高層。
這座建築被當地貴族稱為「群星之冠」。
它的底部嵌入巢都塔尖,頂部穿過污染雲層,能看見卡斯托爾恆星的真實光芒。 總督府外牆鋪著白色陶鋼板,刻有帝國雙頭鷹、卡斯托爾家族徽記,以及歷代總督的勝利銘文。
從遠處看,它像一座忠誠的堡壘。
從內部看,它更像一座培養皿。
總督奧古斯都·卡斯托爾站在觀星廳內,望著腳下巢都。
他已經五十七歲。
在帝國貴族中,這個年紀稱不上老。經過足夠昂貴的延壽藥劑、器官調養和基因修復,很多貴族可以把一張體面的臉維持到一百歲之後。
可奧古斯都最近總覺得自己變得年輕了。
過去,他睡前總要檢查三遍酒杯,防止堂弟在裡面加慢性毒。每次貴族議會結束,他都會讓私人醫生掃描衣物纖維,排查接觸性毒素。他甚至要求臥室里所有侍女,每七天更換一批,防止有人被別的家族買通。
貴族的生活就是這樣。
他們坐在高處,喝著最乾淨的水,吃著最安全的食物,享受整個巢都的勞動成果,也每天提防同類從背後下刀。
奧古斯都曾經以為,這就是統治者的宿命。
直到他遇見了「慈父」。 最初的接觸,發生在三十九年前。
那時他還只是卡斯托爾家族的第二繼承人。
他去下巢視察一處舊淨水站,隊伍遭遇幫派襲擊,護衛死了一半。他在混亂中摔進廢棄管道,身上通訊器失效,右腿扭斷。
他本該死在那裡。
可黑暗中,有東西靠近。
他至今記得那種感覺。
一雙手扶起他。
那是一名下巢女祭司。
她披著舊斗篷,臉龐藏在陰影里,聲音卻很溫柔。
她說:「大人,別怕。您被選中了。」
奧古斯都以為她是某個邪教徒,立刻拔槍。
槍沒能開火。 有什麼東西從黑暗深處伸出,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東西有四條手臂。
舌頭帶著細密倒刺,刺入他脖頸時,痛感很短。
短到像一場幻覺。
後來,他被家族搜救隊找到,身上只有一處細小傷口。私人醫生說那大概是下巢寄生蟲留下的叮咬痕跡。
奧古斯都當時也這樣相信。
直到幾個月後,他開始做夢。
夢裡有一位四臂神明,端坐在星光盡頭。祂沒有黃金王座那種遙遠、冷酷、需要凡人血肉維持的威嚴。祂更近,更溫暖。祂從不要求他懺悔,也不要求他獻上什一稅和兵員。
祂只說一句話。
「孩子,回家。」
奧古斯都從未聽過這樣的神諭。
帝國的神很遠。 國教神甫會告訴他,帝皇注視每一名忠誠者。可他很清楚,黃金王座不會記住卡斯托爾家族內部誰毒死了誰,誰在宴會上把私生子推進通風井,誰把十萬下巢勞工的配給挪去建私人花園。
四臂神明不同。
祂看見他。
祂理解他。
祂讓他第一次感覺自己不再孤獨地坐在權力刀尖上。
再後來,他的第一任情婦懷孕了。
孩子出生時,接生的私人醫生當場嚇暈。
那嬰兒有四隻手臂,頭骨畸形,嘴裡長著細小尖牙,皮膚表面泛著濕亮的灰紫色。
按照帝國法律,這種東西該被焚燒。
按照貴族常識,這種醜聞足夠毀掉奧古斯都的一生。
可奧古斯都看見那個孩子時,只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住。
太美了。 那孩子蜷在襁褓里,發出微弱啼哭。
他伸出手指,嬰兒四隻小手同時抓住他。
那一瞬間,奧古斯都哭了。
那是被擊中的愛意。
他無法解釋。
他也不需要解釋。
他只知道,這是神明賜給他的第一個孩子,是更高血脈的證明,是卡斯托爾家族擺脫腐爛人類軀殼的起點。
他殺掉了接生醫生。
處死了所有在場僕人。
把情婦安置進地下密室,調動家族資金建造了第一座「星室」。
從那一天起,卡斯托爾家族開始改變。
起初,只有奧古斯都一個人。 後來,他的母親被「吻」過。
她從一個懷疑所有人的老毒婦,變成了家族秘密最堅定的守護者。她會抱著那個畸形嬰兒,輕輕哼唱貴族搖籃曲,稱他為「星之孫」。
再後來,他的堂弟被「吻」。
那個曾經試圖毒殺奧古斯都的男人,在一次家族宴會上忽然握住他的手,含淚請求原諒。
他們在精神里彼此相連。
不再猜忌,不再背叛。
不再需要每晚讓僕人先試毒。
這種溫暖,足以讓任何貴族上癮。
幾十年後,奧古斯都成為總督。
卡斯托爾-七號表面仍然是帝國忠誠世界。
軌道防禦網按時維護。
什一稅按時上繳。 國教禮拜照常舉行。
法務部每年收到的案件越來越少。
貴族之間的鬥爭變得「溫和」。
下巢幫派被整合。
淨水工會、糧食局、屍體工會、星港管理局,逐漸被那些「家族成員」控制。
很少有人察覺問題。
察覺的人,也被處理得很乾淨。
卡斯托爾-七號變得穩定。
穩定,就是最好的偽裝。
觀星廳里,奧古斯都轉身,看向自己的女兒。
艾琳娜·卡斯托爾坐在窗邊,正翻閱救濟院名單。
她看起來像卡斯托爾貴族血脈最好的作品。 五官端正,姿態柔和,說話時總會先聽完對方的苦楚。她在中層和下巢擁有極高名望。許多孤兒院、施粥點、救濟醫院,都在她名下運轉。
巢都居民稱她為「巢都之母」。
國教主祭稱她為卡斯托爾的慈悲。
貴族議會稱她為總督府最好的臉面。
只有少數人才知道,她的身體裡流著更接近神明的血。
高代混血已經可以與普通人類無異。
甚至更美,更聰明,更擅長操控人心。
艾琳娜抬起頭。
「父親,阿格里皮娜的公告已經傳遍下巢。」
奧古斯都走到她身旁。
「掌印者那段?」
「是。」艾琳娜把一份記錄放到桌上,「不僅是那段全頻段廣播。還有阿爾比特爾-三號後續審判的片段。狴犴戰團故意把總督、糧食局、淨水工會和屍體工會的罪證剪成了短訊,通過難民船和舊中繼站傳播。」 奧古斯都沒有立刻接話。
他讀過那些片段。
阿爾比特爾-三號總督梅爾基奧,本來也是一個足夠聰明的人,甚至還能把自己包裝成大裂隙後的臨時自治者。
可狴犴戰團把他的帳本、屍體工會焚化記錄、紅海盜交易文件、貴族名單全部翻了出來。
一顆反叛巢都星球,被拆成一份審判樣本。
洛森在告訴整個阿格里皮娜星區,投降、騎牆、反叛、自治,都要接受查帳。
這比軌道轟炸更麻煩。
炮彈只會炸碎牆。
查帳會挖出牆裡藏了多少骨頭。
奧古斯都拿起記錄,看了幾行。
「貴族議會有什麼反應?」
艾琳娜道:「表面平靜。幾家尚未入環的舊貴族開始擔心狴犴戰團會來。被祝福過的家族反倒更堅定,他們認為這是四臂帝皇給我們的考驗。」 「未入環者呢?」
「他們以為自己最乾淨,也最害怕審查。卡斯托爾的優勢在於,我們的帳目確實幹淨。」
艾琳娜說這句話時,很有自信。
因為這是事實。
基因竊取者教派最可怕的地方,並不是某一場陰謀,而是長期經營。
他們不需要像普通叛徒那樣臨時偽造帳本。
淨水工會的水票記錄,真實。
糧食局的配給記錄,真實。
屍體工會的焚化批次,真實。
星港貨物清單,真實。
法務部案件減少,也真實。
被感染的家族和官員,是真的互相信任,真的減少內鬥,真的讓行政效率提升,真的把許多下巢幫派整合成可控組織。 那些失蹤的人,也都被包裝進了合法流程。
礦難。
幫派衝突。
疫病隔離。
勞役死亡。
下巢遷徙。
每一份文件都有簽字,每一份簽字都有對應人員,每一條線路都能追溯到表面合理的原因。
帝國官僚最喜歡看紙。
卡斯托爾-七號的紙,很漂亮。
奧古斯都緩緩道:「狴犴若來,不會只看紙。」
「所以我們要準備第二層。」艾琳娜道,「開放部分行政節點,主動提交糧食、淨水、屍體工會帳本。讓他們看到我們足夠合作。」
奧古斯都明白她的意思。 「以透明掩蓋核心。」
「對。」艾琳娜點頭,「我們不能像阿爾比特爾那樣反抗審查。那只會讓洛森的軍隊更快落地。我們要表現成最值得保留的星球。」
她把另一份計劃推到父親面前。
「第一,向阿格里皮娜發送忠誠賀電,承認掌印者對阿格里皮娜星區的戰時重建權。」
「第二,公開邀請基石序列進入星港、糧食局和淨水工會,但只開放我們準備好的三條數據鏈。」
「第三,貴族議會主動清理幾家貪腐舊族,把他們作為內部整頓成果交出去。」
「第四,法務部檔案室重新歸檔,銷毀舊式私人審訊記錄,只保留合規判決。」
「第五,救濟院擴大發糧,讓下巢居民在掌印者抵達前保持安靜。」
奧古斯都看著計劃,眼中露出欣賞。
「你覺得洛森會相信?」
「洛森未必相信。」艾琳娜道,「但他需要效率。數百個世界等待接管,卡斯托爾若表現穩定、配合、能供糧、能供兵、能開放星港,他就不會立刻把狴犴主力砸下來。」
她停頓一下。 「他是統治者,不是只會焚燒的審判官。統治者會利用有用的秩序。」
這句話很精準。
奧古斯都輕輕點頭。
「你說得對。」
卡斯托爾-七號的高層沒有察覺基石序列已經潛伏進來。
他們的判斷來自外部局勢。
來自洛森的公告。
來自阿爾比特爾-三號的審判樣本。
來自一名聰明總督和一名高代混血繼承人的政治直覺。
他們知道風向變了。
也知道阿格里皮娜的掌印者正在整理星區內務。
所以,他們開始準備應對審查。 但他們不知道,洛森的眼睛早就在房間裡。
那些基石序列低著頭,安靜工作,像這顆巢都里最普通的螺絲。
沒有人發現。
總督府的晚宴,在兩天後舉行。
這是一次內部會議,名義上是「星區重建應對議會」。
參會者包括總督奧古斯都、總督長女艾琳娜、貴族議會七大家族代表、淨水工會會長、糧食局總管、屍體工會理事、星港管理局局長、法務部代理總長、國教主祭,以及地方防衛軍司令。
其中,超過一半已經入環。
所謂入環,是卡斯托爾教派內部稱呼。
被初吻者,為第一環。
其直系感染血脈,為第二環。
高代混血能融入人類社會者,為第三環。
掌握行政、軍事、宗教、工會關鍵節點者,則是「星環」。 他們認為自己是新人類的先驅。
國教主祭也在其中。
他穿著金邊祭袍,胸前仍然掛著帝皇聖徽。可聖徽背面,刻著只有入環者能看懂的四臂符號。
晚宴開場後,奧古斯都舉杯。
「諸位,阿格里皮娜的掌印者已經開始重建星區。卡斯托爾將迎來審查,或遲或早。」
貴族席安靜下來。
糧食局總管先開口。
「我們的帳目經得起檢查。糧倉數量、配給流向、下巢救濟記錄,全都真實。過去三年,我們甚至沒有像阿爾比特爾那樣削減中層配給。」
淨水工會會長道:「淨水系統也一樣。貴族區用水占比已經壓到合理範圍。幾條秘密管線拆除了,至少帳面上拆除了。」
屍體工會理事咳了一聲。
「焚化記錄已經整理。早年某些處理痕跡,歸入疫病隔離事故。證人鏈補全了。」
法務部代理總長坐在席間,他是被感染較晚的一個。 加入星環之前,他是個標準的法務部官僚,冷硬、懷疑、相信程序。加入之後,他並未變蠢,反而變得更適合處理程序。
「問題不在帳目。」他開口,「狴犴戰團會尋找動機鏈。阿爾比特爾被擊穿,是因為總督府與紅海盜交易人口,動機和證據一致。卡斯托爾需要展示相反形象。」
艾琳娜接過話。
「所以,救濟院會擴大施粥。地方防衛軍會公開抓捕幾支下巢走私幫派。貴族議會交出兩家舊族。糧食局拿出一批儲備糧。淨水工會開放三處中層水站。」
一名貴族代表低聲道:「交出的舊族,會不會引起恐慌?」
艾琳娜看向他。
「我們需要讓掌印者看到卡斯托爾有自淨能力。犧牲幾家未入環舊族,可以換取整個星球的穩定。」
這話說得很輕。
可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那幾家舊貴族或許有些貪腐,或許有些私兵,或許還在暗中防備總督府。把他們交出去,既能充當審查禮物,也能進一步清理未入環勢力。
地方防衛軍司令道:「若洛森要求派駐管理人員怎麼辦?」
奧古斯都道:「接受。」 這句話讓部分貴族變了臉色。
奧古斯都繼續道:「拒絕派駐,等於承認心虛。接受派駐,才能控制他們看到什麼。」
法務部代理總長點頭。
「我們可以設計接待路線。讓他們先接觸最乾淨的部門。」
艾琳娜補充:「不能過度安排。過度安排會顯得假。給他們一些小問題,幾處中層貪污,幾名屍體工會管事,幾條非法水票線。讓他們有東西可查。」
主祭低聲道:「讓他們以為自己看見了陰影,便不會立刻掀開地板。」
這句話讓席間不少人露出笑意。
他們自信。
卡斯托爾-七號經營太久,教派的根已經繞過太多牆壁、太多帳本、太多血脈。
他們相信,除非洛森直接像審判庭一樣焚燒整顆星球,否則很難在短期內發現核心。
而洛森不會這樣做。
他要星區,要人口,要糧食,要工廠。 卡斯托爾有價值。
有價值,就有談判空間。
奧古斯都舉杯。
「為了卡斯托爾。」
眾人舉杯。
有人說:「為了帝皇。」
有人說:「為了四臂帝皇。」
兩種聲音在晚宴廳里並不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