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他的兄長
來電的是愛德蒙·阿什沃斯身邊的隨行秘書艾略特,阿什沃斯家最忠實的家僕之一。
周揚極少接到他的電話,心頭隱隱不安,不知道是不是家中出了什麼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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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方開口後卻是告知他,是父親病重,要他去見一面。
車子駛入雨幕,開進城堡般的Ashcliffe莊園。
復古華美的建築在雨中顯出幾分鬼氣,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下車後,周揚由管家領著,走上旋轉樓梯。
他與父親並不親近。
記憶里,周揚見過父親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母親總是費盡心思讓他去討好父親,卻又不允許他露出鋒芒,要他藏拙,要他平庸。久而久之,周揚就成了家族邊緣人。
而父親似乎到最後都沒有記住過他的名字。
兩年前陷入昏迷後,那具身體便一直靠高昂的醫療器械維持著軀體存活,事實上他的父親已經紋絲不動地在那張床上躺了整整兩年。
周揚甚至不確定,自己這位生物學上的父親,大腦里到底還有沒有殘留著意識。
而只要那具身體還在呼吸,股權就不會觸發繼承程序,數以百億計的遺產稅就能無限期延後,名下的信託基金仍歸家族支配,資產就可以慢慢在「生前」完成轉移。
畢竟在這種家族裡,感情是天方夜譚,利益才是最切實的東西。
管家將他領到地方,周揚看到了那位不久前和他通過話的Edmund的秘書,鬼影一樣站在門外,替他擰開了門把手。
周揚道了聲謝,走了進去。
房間比他想像中要空曠得多,幾個同樣姓阿什沃斯的家族中人低頭站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父親依然躺在維生監護床上,雙目緊閉,身上連著各類儀器和輸液管。
周揚上一次看到這個畫面還是半年前。
他走近,後背爬上一絲寒意。
父親真的還活著嗎?或者說,在世俗意義上,這還算活著嗎?
還是說,因為阿什沃斯家族需要他活著,所以他就必須「活著」。
周揚有些喘不過氣,但他不得不靠近那具身體,彎下腰,露出沉重而擔憂的表情,進行一番禱告後才緩緩直起身。
轉過頭,視線越過寬闊的房間,落在辦公桌後。
那裡坐著一道黑色的身影。
年輕的男人黑髮碧眼,面容冷白英俊,像精心雕琢的雕塑。漆黑的髮絲全數梳向腦後,露出稜角分明的下頜,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服包裹著修長的身體。
他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長腿交疊,收起了面對公眾時面具式的斯文儒雅,恢復了久居上位的冷冽和傲慢。
壓迫感油然而生。
Edmund是阿什沃斯集團如今的董事長,這個國家翻雲覆雨的政客。
在從小的高壓環境之下,周揚敏銳地形成了一套能夠讀懂Edmund情緒的生存本能。
他察覺出兄長今天的心情不好,這對他來說是個不太好的信號。
就在他還在思考要如何開口時,那位一貫不正眼看他的兄長罕見地先出了聲。
「周揚。」
他的兄長,從所未有地,讀出了他名字的中文發音。
聲音里透著疲倦,身上有很淡的酒味,周揚知道他大概剛從首相的私宴上回來。
但這些都抵不過被對方叫出中文名字帶來的錯愕。
「去哪了?」
這更是他們之間幾乎從未出現過的對話。
Edmund從不關心周揚的行蹤。
周揚在Edmund眼裡不過是一個毫無威脅的,平庸到不值一提的存在,所以Edmund從來沒有將他放在眼裡,更不曾過問他的去向。
可今天,他卻主動開了口。
周揚遲疑了一下,確認自己沒有聽錯Edmund的意思,才謹慎地說,「去和一個朋友吃了晚餐。」
「女朋友?」
這樣的對話更是匪夷所思。
可周揚無法不回答,「還不是。」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Edmund抬起頭,眼裡的倦怠少了一些。
「既然如此,你去見卡萊爾家族的女兒。」
周揚一怔,隨即明白了這句話的潛台詞。
卡萊爾家族掌控著F國北部數省的能源與運輸特許經營權,這兩年因為稅務醜聞和繼承人風波搖搖欲墜,急需一筆注資和一個能安撫市場的聯姻來穩住股價。
而阿什沃斯家族在面向歐洲大陸的能源規劃中,需要一條貫通英吉利海峽,通往F國的海底電纜與陸上運輸通道。
「她父親上周剛被FCA調查,你不用真的娶她,婚禮前把合同走完,之後的事可以冷處理。」
Edmund看向周揚的目光,已經變成了一種審視資產的眼神。
「可是,為什麼是我?」
周揚無法理解,他在家族感中存在感這麼低,低到了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被推出去的程度。
「因為你沒什麼存在感,不會引起媒體多餘的聯想。而且,在卡萊爾家族眼中,你足夠好控制。」Edmund微微側首,唇角扯出一個冷漠的弧度。
這種帶著傲慢和羞辱意味的話,即便是事實,被說出來還是讓人足夠難堪。
周揚指節無意識地收緊。
可是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一旦被推到台前,就會有人過來扒他的身份,是旁支還是嫡系,他的父親母親分別是誰,是不是貴族。
豪門秘辛就算捂得再嚴,也會有風聲漏出來。
一旦順著線索向上扒,就會發現他的母親不過是情婦,而他只是個被美化了身份的私生子,到時候等著他的將是比此刻更難熬的鋪天蓋地的難堪。
莫名的,他在這一刻想到,唐茉枝也會知道的。
「Mr.Ashworth……」周揚還想再爭取一下。
平心而論,那個卡萊爾家的女兒擁有龐大的家業和豐厚的財產,是一筆不錯的買賣,如果將人生和婚姻都當做買賣來看的話。
甚至不用真的結婚,可能只需要訂婚,或是接觸,在公眾面前露面。
可他不願意。
「這不是請求,」Edmund打斷他,站起身,燈光籠住冰冷的輪廓,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是告知,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周揚脊背繃直,身體僵硬地收緊。
「你享受了阿什沃斯這個姓氏帶來的便利,就需要承擔相應的責任。下周三晚宴,別遲到。」
房間裡滿是Edmund身上散發出來的低氣壓,像凍住了一樣安靜,房間裡另外幾個人都在極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周揚好像墜入了冰窟。
傲慢俊美的男人從他身邊走過,帶起一陣細微的冷風。
只是忽然,在離開房間之前,Edmund的腳步停下了。
他的視線落在了周揚垂下的手上。
周揚低頭,看到了手腕上的彩繩。
是那根帶著民族色彩的彩繩,和他這一身昂貴衣料並不搭調。
周揚下意識將襯衣袖口拉下來一點,想遮蓋住。
而這時,一直態度淡漠的兄長問,「這是什麼。」
「什麼?」
周揚以為自己聽錯了。Edmund不是會閒談的人。
高高在上的男人不會將問出去的問題重複第二遍,他的沉默讓周揚意識到這不是錯覺。
「是越南粉店的贈品,一種帶有祝福的……」
下一刻,就聽見男人冷聲開口,「摘下來。」
「不要什麼東西都往身上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