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楓樹壩
車行一路，在高速上跑了七八個小時，已進入河源地界。
從市區到郊區，柏油路變成水泥路，四車道變成兩車道。
大巴顛顛簸簸，繞著山道盤盤旋旋。
暮落時分，晚霞紅燦燦地映著大山，仿佛山頂罩著一層迷幻的光環，醒目卻不扎眼——山裡的氣息，撲面而來了。
這時候，車上早已安靜下來。八九個小時的旅程，近千公里，是人都會倦。
一路針鋒相對的楚欣染與陳稀可，這會兒也沒力氣吵了。不知什麼時候，楚欣染離開後排，又坐回古楓旁邊。
沒多久，她的頭就靠上了古楓的肩。
古楓身子下意識一顫。他以為她睡著了，不自覺靠過來，轉頭一看——她正睜大眼睛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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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嚇一跳。
「怎麼？你抱我就行，讓我靠一下就不行了？」楚欣染氣勢依舊逼人。
古楓自然沒意見。畢竟溫香滿懷，哪個男人會拒絕。
誰知她還得寸進尺，見他沒吱聲便道：「肩膀放低一點啊，我勾著脖子累死了。」
古楓苦笑，只好把身子放低些。楚欣染再次把頭枕上他的肩，擺了個舒服姿勢，閉目養神。大巴一顛一顛，她很快睡熟，最後幾乎整個身子都倚在他身上。
最難消受是美人恩。古楓聞著發香，一路僵硬如木雕。
大巴停下時，眾人以為到了目的地，最少也是半路休息或加油。誰知定睛一看——車停在了一處山腳下。
眾人正疑惑，嚴新月走出來道：「同學們，前面一段是山路，大巴進不去，我們要換乘別的交通工具。大家收拾行李，跟我下車。」
眾人紛紛收拾下車。只見山腳下一條泥路，什麼交通工具都沒有。難道換乘「兩腳車」？
正納悶間，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聲響，煙塵滾滾——幾輛農用拖拉機出現在視線里。
拖拉機到近前，從上面跳下一群老少爺們。一個滿臉黝黑、頭髮稀疏、胡茬拉碴的中年人上前，和嚴新月及另一位林教授熱情握手。
少停，嚴新月介紹道：「同學們，這位是楓樹壩山寨的村長兼支書。」
「大家好。」中年男人沖大夥揮揮手，露出交錯縱橫的滿臉皺紋和缺了門牙的笑臉，「我叫王寶根，大家以後可以叫我老根。」
王寶根？眾人面面相覷——那兩個字，怎麼也沒喊出口。
寒暄片刻，眾人坐上拖拉機再次上路。
泥路坑窪，拖拉機避震幾乎為零。於是不管這三十幾人願不願意，統統享受了一回「免費按摩」。
那感受，骨頭都快被顛酥了。你說舒不舒服。
顛簸了近兩個小時，拖拉機終於停了。
天已經黑透。不管是教授還是學生，都被揉得七葷八素。
寶根村長卻異常亢奮。看看下了拖拉機直喘大氣的嚴新月，村長很有紳士風度地接替了她的工作，對眾人道：「同志們，前面還有一段山路，拖拉機進不去了，得用走的。也不用多久，再走三個小時就到了。」
「啊。」所有人都傻了眼。
「哈哈。」寶根村長和村民們放聲大笑，隨後才道，「不好意思，看大伙兒都累了，開個玩笑，提提神嘛。」
眾人大汗。這玩笑，也忒冷了點。
村長話音剛落，四周火光大亮——無數握著火把的村民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嚴新月、古楓等人團團圍住。
師生三十幾人當場嚇呆，以為進了洪荒蠻野之地，要被人架起來燒烤了。
誰曉得弄到最後，這只是一個別開生面的歡迎儀式。那些握火把的村民遠遠站著，圍成一個大圈。火光映照的中心，就是嚴新月、古楓一行。
直到這時他們才發現，腳下是個大曬場——秋收曬穀、曬豆、曬花生的地方，農閒時也兼作村民大會的會場。
很快，有人搬來單薄的方桌，四邊擺好長條板凳，緊接著，流水一樣的佳肴美酒端了上來。
白切雞，姜燜鴨，清蒸魚，紅燜肉，客家釀豆腐，還有村民自釀的糯米酒。全用大碗裝。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可這裡明明是南方啊。
眾人正對著酒菜發呆，寶根村長的粗嗓門響了起來：「大家今天辛苦了。我們這兒窮鄉僻壤，沒什麼好招待的，略備了點酒菜，希望大家吃好喝好。」
村長是個老實敦厚人，話不囉嗦，兩句說完就安排入席。
初來乍到的新鮮勁兒一過，眼看四周黑燈瞎火，整個村落只有稀稀落落的點點燈火，大家就有點不自在。可見到吃的，飢腸轆轆的他們也只好入鄉隨俗。
原本心裡還滿是期待，可上桌看清那八大碗菜之後，眾人紛紛鬱悶起來——不管葷素，每道菜面上都淋著一層紅，鮮紅鮮紅的，瞧著怪嚇人。
「村長，村長。」嚴新月把寶根村長招過來，指著那層紅色問，「這上面淋的是什麼啊？」
「啥？」寶根村長抬眼一看，失笑道，「嚴教授，這不是血，是楊紅。我們這兒紅白喜宴專門用的染料，無毒無害無副作用，跟你們城裡人說的天然綠色食品一個理。這——代表著我們村最崇高的敬意。」
師生們愣了好一會兒才點頭。原來最高的敬意，是要「見紅」的。
「大家坐，放開了吃，別客氣，酒肉管夠。」寶根村長大手一揮。
然而，村長的豪言落地好久，滿滿四桌人，幾乎沒人動筷。誰都怕吃了這紅彤彤的東西肚子疼。
別人不敢吃，古楓可不客氣。別說只是淋了點楊紅，就是夾生半熟，他也吃得下去。村長話音剛落，他立刻揮舞筷子，風捲殘雲。
和他一桌的是嚴新月、楚欣染、陳稀可，護士系的水蘭蘭，還有兩個帥哥——臨床醫學的張超強、寧慶中。
除了就餐的，旁邊還有一群圍觀的娃娃，三四五六歲不等。站在最前面的小男孩四五歲，圓頭圓腦，十分可愛，脖子上掛著個小巧的銅鎖，正睜著好奇的眼睛打量這群陌生客人，尤其盯著那位大叔——他吃飯的樣子，怎麼像餓了好幾頓？難道知道村裡有宴席，從昨天就餓到現在了？
看古楓不管不顧地大快朵頤，兩個帥哥很是不屑，卻也不免直吞口水。
不過在古楓帶動下，這一桌終於慢吞吞動了筷子。只是等他們真正吃起來，桌上八大碗已被古楓解決掉一半。
古楓拍拍肚子，愜意地打著飽嗝，看著挑挑揀揀的眾人，不由暗笑：這是正宗農家風味，我一千年沒吃到了，你們還嫌棄，真是不識好歹。
終於，眾人酒足飯飽。
兩個大嬸上來收拾碗筷，嚴新月幾個女人自然搶著幫忙。遠來是客，大嬸們執意不讓。正推讓間，其中一個大嬸不經意看了眼旁邊的小男孩，忽然停下問：「銅鎖，你的鎖頭呢？」
叫銅鎖的小男孩沒答話，只是拍拍自己的肚子，笑了笑。
這個動作……有點眼熟啊。咦，不就是剛才古楓的動作嗎？學得有模有樣。
可問題的關鍵不是學得像不像——而是他脖子上那把小銅鎖，哪去了？不會學著古楓大口吃肉的樣子，把鎖頭也當肉吞進肚子裡了吧？
大嬸明顯慌了，顧不上收拾碗筷，急步上前查看銅鎖。
上上下下找了一遍，連銅鎖方才站的周圍都翻過了，就是沒有鎖頭的蹤跡。
她心裡「咯噔」一下，一屁股坐到地上：「完了，完了，銅鎖把鎖頭吞進肚子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