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村長的病
很小的時候，遼國還未戰亂，古楓還是個富貴人家的小小少爺。
爹娘寵著，一班丫環奴婢圍著。
有一次，他不小心撞見一個丫環在洗澡，便定定地站在那裡，好奇地看。
奶娘發現時，趕緊捂著他的眼睛，迭聲道：「小祖宗，小祖宗，不能看，可不能看啊。」
小古楓不解：「為什麼啊？」
「看女人洗澡會得眼挑針的。」奶娘嚇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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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挑針是什麼啊？」
「就是眼睛裡長毒瘡，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長大後古楓才知道，奶娘是哄他的。看女人洗澡，最多只會眼紅，絕不會得什麼針。不過——看了眼前這一幕，就算真要得針，他也認了。
樓下光束里那個女人，有著一具堪稱完美的身形。
勻稱，有致，渾身散發著玉白的光澤與動人的氣息。
發現這一幕的瞬間，古楓慌忙收回視線，如觸電般驚惶，神經連著骨髓一陣陣發麻。
那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不是嚴新月，不是楚欣染，也不是陳稀可，更不可能是銅鎖的老娘。
她的身子離古楓不算遠，樓下燈光昏黃，可這點昏黃，半點不影響眼力驚人的古楓。
燈光映著她洗浴的身影，水汽氤氳里，那輪廓若隱若現，
如月中仙子，如夢中倩影。
……
這個夜晚，註定不太平。
至少在古楓看來，銅鎖家的動靜多得嚇死人。
沖涼房的動靜停了，燈熄了，女人踩著木屐踢踢踏踏進了房，睡下了。
可沒過多久，另一間房又傳來聲響。
那聲音細細碎碎，呢呢喃喃，猶如耳邊低語。若不是古楓耳力驚人，根本聽不見。
有時候，古楓真希望自己別這麼耳聰目明。比如現在——他寧肯自己忽然耳聾。
那動靜，明顯來自銅鎖老爹老娘的房間。老兩口在低低地爭論著什麼，銅鎖爹提了個要求，銅鎖娘起初不太樂意，可經不住他再三央求，最後還是默許了。
於是乎，一種獨特的聲響傳來！
這種聲音意味著什麼，古楓用腳指頭都想得出來。
老兩口興許都意識到家裡來了外人，起初還極力壓抑著，動靜放得極輕。可慢慢的就放開了！
古楓鬱悶了！
這把年紀了，還這麼有精神。
難道還想練個小號？
另外三個房間裡，累得早早睡熟的嚴新月等三女，也被這驚天動地的動靜弄醒了。先以為是地震，慌亂了一下，待弄清是怎麼回事，個個心頭狂跳！
好不容易，動靜停了，三女和古楓，都已經沒有半點睡意了。
方才嫌鬧，聲響全消之後，眾人又覺得整座宅子死一般沉靜。尤其對習慣了城市喧囂的這幾位來說，這樣的夜，冷清，空洞，甚至有點瘮人。
「嗦咯咯——」
一種莫名其妙的詭異聲音突然響起，從閣樓夾板層那頭迅速躥到這頭，然後消失。死一般的寂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啊——」一聲尖利的驚叫劃破夜空。
古楓穿著短褲衝出來，一頭撞進那間傳出聲響的房，拉開電燈——床上的陳稀可正蜷成一團，縮在床角。
古楓快步到床邊，急聲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古楓，古楓。」陳稀可見到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下撲過來緊緊抱住。
「別怕，別怕。」古楓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抱弄得手足無措，只能反覆念叨這兩個字。
「有聲音，好恐怖的聲音，就在上面。」陳稀可驚恐地指著閣樓隔層。
古楓這才恍然失笑，拍拍她肩膀：「別怕，應該是老鼠。沒事的。」
楚欣染與嚴新月也聞聲趕來，進門一看，頓時有點眼疼。
畫面著實曖昧：古楓穿著短褲站在床邊，床上的陳稀可衣衫單薄地抱著他，臉幾乎貼在他腰間。
「切。膽小鬼。那麼大個男人你都不怕，還怕一隻小小的老鼠，真是的。」楚欣染瞧見這一幕，心裡酸溜溜的，嘴上更是陰陽怪氣。
陳稀可像是受了驚嚇似的看了她一眼，竟沒還嘴，反把古楓抱得更緊。可她斜向楚欣染的那個眼神里，分明帶著示威。
「姓古的，你到底抱夠了沒有？」楚欣染這下是真來氣了。
古楓這才意識到，自己這副打扮抱著個大姑娘實在不妥，下意識掙了掙。
陳稀可偏不放手，喃喃道：「我好怕，我好怕呢。」
「她說她好怕。」古楓像個二愣子，對楚欣染重複了一遍。
「她怕你就抱著她？她要那個，你是不是就上床陪她了？」楚欣染氣呼呼道。
如果她真要的話，我倒是不介意。古楓真想這麼回她。可瞥見嚴新月袖手站在一旁，一臉玩味地瞅著他，他也只能掙開了陳稀可。
嚴新月走上前，安慰陳稀可好一陣，才道：「我也怕老鼠。我們一起睡吧。」
陳稀可點頭——難不成，還真讓古楓陪睡不成。
楚欣染回了自己房間。她其實也很怕，也很想有人安慰，更想有人陪。可她是個從不把軟弱示人的女人。她才不要那樣大呼小叫裝可憐博同情。
誰曾想，她剛進屋，古楓竟也跟了進來。
「你幹嘛？這樣光著上身很好看嗎？」楚欣染見他進來，心裡雖有一絲安慰，嘴上仍氣呼呼的。
「楚欣染，拜託你別這麼陰陽怪氣行不行。」
「我就是這脾氣。你不習慣，可以不用習慣。」她像個棒槌，油鹽不進。
「你到底想怎樣啊？」古楓竟又問。
「我……」她想怎樣，她自己也不清楚，「我就是不想讓你好過。」
「那天的事，我不是解釋得很清楚了嗎？那只是一點誤會。」
「誤會？你說得輕巧。就那麼一點誤會，我就已經不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了。」楚欣染想到這個，眼眶就紅了。
「那也不是我想的啊。」古楓見她眼紅紅的，語氣又軟下來，「要不，這事結束後，我給你找個好點的婦科醫生，修復一下？」
「就算修復了，就能否認你曾經……的事實嗎？一隻鞋打了補丁，那還叫新鞋嗎？那叫舊鞋，叫二手貨。」楚欣染的眼睛已經很濕了，可她死死忍著，不讓淚落下來。
「那你想怎樣？我說我會對你負責，你又不願意。」
「你讓我和別的女人共侍一夫，那就叫負責？你這是更不負責任。」
古楓被折騰了大半夜，頭都痛了，這會兒怎麼也跟她溝通不下去，懶得再囉嗦，擺擺手：「得得得，你愛怎麼地怎麼地。但我告訴你——你再這麼無理取鬧，只會讓我更討厭。」
說完，也不理她潸然落下的淚珠，徑直回了自己鋪位，蒙頭就睡。
第二天起來。
嚴新月給大隊人馬分組：塵歸塵，土歸土。農科院的去搞水利種植研究，商學院的去做商業調研，醫學院的——免費義診。
嚴新月、古楓、張超強、寧慶中、水蘭蘭五人是醫學院的，自然分在一組，在村里祠堂前擺開長桌，給村人看病。沒病的，也可以做做常規檢查。
可大半個上午過去，圍觀的人不少，真正敢坐下來問診求藥的，一個都沒有。
昨夜張超強給銅鎖灌藥催吐那一幕，確實給大家心裡留下了濃重的陰影——這班城裡來的，到底靠不靠譜啊。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上午十點，銅鎖娘興沖沖嚷著跑來，情況才稍有改變。
「古楓醫生，古楓醫生，我家銅鎖拉屎了，拉屎了。」銅鎖娘興高采烈的。
拉屎就拉屎吧，有什麼好嚷嚷的。拉屎是件很光榮的事嗎？
「那鎖頭呢？拉出來了嗎？」張超強比任何人都關心這件事——銅鎖要是沒拉出鎖頭，他正好藉機奚落古楓。
可惜，他這話剛出口，銅鎖娘立即攤開掌心——裡面臥著一把黃燦燦的小巧鎖頭。
「這真是昨晚被你兒子吞的那把？」張超強拿起鎖頭翻來覆去地看，不太相信。他記憶里，銅鎖脖子上掛的，好像沒這麼新。
「是這把，就是這把，絕對是這把。」銅鎖娘十二萬分肯定地點頭。她親眼看著銅鎖拉的，親手從便便里揀出來的，還能有錯？
張超強眼中多少有些失望。為掩飾，他研究一番鎖頭後道：「嗯，這鎖頭做工真精巧。」
「那可不。銅鎖他爹用家裡的老銅錢專門熔了找人打的，光人工錢就花了不知多少。」銅鎖娘得意道。
「花了多少？」張超強很二地問。
「好幾十塊唄。」銅鎖娘吱唔道。這後生沒多少本事，話倒是不少。於是不再理他，轉頭對古楓千恩萬謝：「古楓醫生，實在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的偏方，讓銅鎖拉屎時把鎖頭帶出來，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辦了。」
「不用客氣，小事一樁。」古楓淡淡道。這種事，對他而言確實不足掛齒。
聽著二人對話，張超強心裡一跳，突然像被蛇咬了似的怪叫一聲，把鎖頭扔到地上——因為他這時才想起來，這鎖頭，是從糞便里揀出來的。
「哎，你幹嘛。」銅鎖娘不悅地瞪他一眼，撿起銅鎖，吹了吹，用衣角擦了擦，小心收進懷裡。就算是從屎里揀的，那也是銅的。
張超強訕訕回到自己座位。
「古楓醫生，謝謝你啊。中午我給你做紅燒肉吃。」銅鎖娘再次表達謝意。
「好。」古楓漫不經心地應著，心裡想的卻是：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啊。
銅鎖娘見古楓無精打采，像沒休息好，忽然想到昨晚的動靜，臉上不禁紅了紅。她游目四顧，見村里親朋都遠遠圍觀，無一人上前，於是揚聲道：「鄉親們，這位古楓醫生很有本事的。昨晚他就用幾根韭菜，把銅鎖肚裡的鎖頭弄出來了。你們有什麼不舒服，可以讓他瞧瞧。」
話雖這麼說，村民仍無一人敢上前，連村長都蹲在邊上抽悶煙。
「老根叔，你不是不舒服嗎？怎麼不讓古楓醫生看看。」銅鎖娘輩分低，管村長叫叔。
「我，我沒什麼。我不用看。」寶根村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看病。
「讓他瞧一下吧。反正瞧一下又不會少塊肉。你一個大老爺們，他一個後生晚輩，難道你還怕不成。」銅鎖娘知道請將不如激將。
「誰說我怕了。」寶根村長果然吃不得激，猶豫著走上前，「看就看，我才不怕。」
說著，把手伸到古楓面前。
有病號了。古楓強打起精神，給他診脈。
這麼年輕就會號脈？寶根村長不太信。
張超強自然更不信。心想你一個臨床醫學的學生，視觸叩聽還說得過去，號脈？多半是裝神弄鬼。說不定手上號著脈，心裡想的卻是中午的紅燒肉。
不管是不是裝，古楓那架勢還真像那麼回事。把了一陣脈，他對寶根村長道：「你把舌頭伸出來我看看。」
村長已有些不耐煩，還是敷衍地伸了伸舌頭。
古楓看過，點頭道：「村長，你這胃，不太好。」
「呃？」村長神情一滯，「怎麼個不好？」
「經不起餓。一餓就疼，有時還反酸水。吃不得不乾淨的東西，一吃，立馬拉肚子。」
「啊。」村長的眼睛瞪大了，「你，你怎麼知道的？」
「呵呵，你這點毛病都瞧不出來，我怎麼好意思出來丟人現眼。」古楓笑道。
寶根村長點頭。沒有三分三，怎敢上梁山。於是急問：「古楓醫生，那照你看，我這病該怎麼治？」
「你這病，說簡單也簡單。不過想讓我治，你得再詳細說說症狀。」
寶根村長於是把平日裡不舒服的症狀一五一十道來，最後道：「方才我之所以蹲在那兒，就是因為胃疼得厲害，蹲下來才舒服些。」
古楓聽完才道：「村長，如果我沒看錯，你這病，中醫叫脾胃虛損、肝鬱氣滯所致的胃脘痛；西醫的說法，是胃炎合併潰瘍。不信，你可以去縣城醫院做個胃鏡。」
寶根村長苦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這胃有問題，他早就意識到了，只是一直狠不下心、捨不得錢去看。
「古楓醫生，我信你，百分之二百信你。你就給我治吧。」
「那好。我給你開個方子。」古楓提筆，刷刷寫了起來。
南沙參六錢，北沙參六錢，白朮三錢，茯苓十錢，陳皮五錢，厚朴五錢，白芍十錢，炒建曲十錢，甘草二錢。每日一劑，分兩次服。
方子遞過去時，古楓見村長正皺著眉，一臉痛苦——他這會兒還疼著呢。於是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胸腹之間隔著衣裳揉按起來。
三分鐘，不多不少。古楓收手。此時寶根村長緊皺的眉頭，已經舒展開來。
「神了，真神了。」村長揉著胃，驚喜地叫起來，「我的胃不疼了，不疼了。」
古楓神色不變，擺擺手：「村長，我剛才是用推拿手法暫時止了疼，治標不治本。這藥，你抓了就煎，連服一個月。所謂胃病，三分治，七分養。往後記得按時吃飯，最好少量多餐。」
「好，好，好。」寶根村長雞啄米似的點頭，隨後喜滋滋地走了。見村民們愣愣地瞅著他，不由吼道，「你們還愣著幹嘛？有病找古楓醫生看病，沒病下田去。」
親眼見證這一幕，又經村長一吼，眾人立即一窩蜂擠到古楓面前，沒多久就排起一條長龍。
反倒是張超強、寧慶中，甚至嚴新月那邊，一個人影都沒有，只能對著忙得熱火朝天的古楓乾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