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後山驚魂
命運,有時候真愛和人開玩笑。
金鎖得知古楓是個「偷窺狂」的時候,對他已從「不討不厭」變成了極端的嫌惡。可現在,命運弄人——她竟要和這個男人死在一起了。
昨晚她爹千叮萬囑,讓她一定給古楓帶好路,因為古楓能否採到藥,關係著三叔公一條老命。可她做夢都沒想到,自己不但沒給三叔公覓到活路,反把古楓也領進了死路。
「都怪你,都怪你。你要不跑,我能追你到這兒來嗎。」絕望的金鎖對古楓發泄著怨氣。
「暈死。你要不追我,我也不可能跑啊。」古楓很無辜。
兩人爭執半天,最後都極為頹廢地住了嘴。不管誰對誰錯,兩人走了岔路、繞進後山這一點,已不可改變。
一陣山風吹來,涼颼颼,陰森森。整個天地仿佛一下子陰沉下來。金鎖衣服穿得不算少,可寒意從心底往外冒,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
「我害怕。」金鎖終於不哭了,低聲說出這句。馬上都要死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能不能坐過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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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坐個什麼,這裡既然危險,趕緊走人啊。古楓下意識想。可看到金鎖難得露出那怯怯懦懦的神態,心頭一軟,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坐到了她身旁。
古大官人果然藝高人膽大,死到臨頭還不知死。
不過也難怪他不以為然。一千年前,為躲戰亂,往山林里一鑽就是一兩個月。那種荒山野嶺、猛獸遍布的地方他都活了下來,何懼現代區區一片山林。
可金鎖不這麼想。她的臉白得像紙,身子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我真的好怕。」她的聲音細若蚊足。
「我很想抱你。不過我認為,咱們現在該做的事是趕緊跑。」古楓作最後的矜持。
「我跑不動了。剛才追你,把力氣全用光了。現在兩條腿動都動不了。」金鎖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是怕得腳軟,偏說沒力氣。
古楓原想說「你跑不動我背你」,可最後還是「無恥」地大手一伸,把她攬進了懷裡。
溫香滿懷,柔軟溫膩。果然如想像中一樣。古楓深吸一口氣,很是滿足地想:就算真死了,恐怕也沒那麼冤。
「金鎖。」他輕喚一聲。
「嗯。」金鎖應著,靠在他身上。雖仍害怕,多少有了些慰藉。就算死,也不孤單了,不是。
「你還在生我偷看你的氣嗎?」古楓問。
「不氣了。如果咱們還能活,你以後想看就看吧。」金鎖搖頭,大方得很。反正,不會有以後了。
「金鎖。」古楓又喚。
「嗯。」
「問個冒昧的問題……」古楓斟酌著詞句,「你還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嗎?」
換了平時,金鎖打死也不會理這種猥瑣問題。可現在,真的要死了。她輕輕點了點頭,心裡卻很悲哀——到死,自己還是個未經人事的姑娘啊。隨即又莫名其妙地大膽回問:「你呢?」
「我?」古楓啼笑皆非,「我當然不是姑娘了。」
金鎖也想得到。這傢伙這麼色,顯然不會那麼單純。
其實……古大官人曾經是單純的,只是後來被蘇曼兒「帶壞」了。
「那你……是不是想跟我做那種事啊。」雖然就要死了,說出這話時,金鎖仍羞澀萬分。
「想。」古楓終於說了句實話。
「想我也不跟你做。」金鎖卻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古楓愕然:「為,為什麼?咱們不是馬上要死了嗎。」
「因為你不是個好人。」金鎖很直白。
古楓長嘆。以前別人都說他是大好人。現在,終於有人說實話了。
聽他長吁短嘆,金鎖才悠悠解釋:「其實只要我真喜歡的話,好不好都沒關係。可是連一場戀愛都沒談過,就這樣把身子給人,我不甘心。」
古楓點頭:「金鎖,你還是很有想法的嘛。」
「我的想法才不是急著跟別人談戀愛、跟別人那樣。」金鎖有點惱,從他懷裡坐直了些。
「呃?那你的理想是什麼?」古楓問。
「我的理想,是去城裡,闖出一片天地。然後有大房子,有大車子,把我爸我媽我姐弟全都接到城裡去,不讓他們再在鄉下受苦。」金鎖幽幽道。
古楓由衷佩服。這種理想,對一個鄉下姑娘來說有多不容易,他清楚。
「再有理想也沒用了。再有理想,現在也要和你死在這兒了。」金鎖語氣平淡又絕望,「而且死之前,還要被你占盡便宜。」
古楓攬著她的手臂微微一僵,有些訕訕地收了收。
金鎖沉默片刻,低聲道:「算了。你要靠著就靠吧。反正……也不會更壞了。」
古楓難得良心發現:「金鎖,其實你有沒有想過,這後山也許沒傳說中那麼邪門。也就是說,咱們未必會死在這兒。如果現在起身,我背著你往山下跑,也許就能活下來。」
「沒有用的。」金鎖搖頭,問,「你沒發現一件事嗎?」
「什麼?」
「跟著咱們來的那條狗,已經不見了。」金鎖說著,眼淚又落下來。
「啊?」古楓大吃一驚,左右張望。真的,那條狗不知什麼時候連影子都沒了。
這時,古大官人才覺得,這地方確實有點邪門。
「你現在知道我不是開玩笑了吧。」金鎖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古楓呆愣半晌,然後一字一句道:「金鎖,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咱們繼續坐在這兒等。二,你振作起來,趴到我背上,我帶你離開。」
憑心而論,躲在他懷裡,感覺確實不錯。可如果以後還能活著——那自然最好。所以古楓話音剛落,金鎖就幾乎毫不猶豫地坐直了身子。
「喂,你那麼大力氣幹嘛。」古楓被推得仰面朝天摔在草地上。
剛滾起來,背上一重——金鎖真的趴了上來,焦急大叫:「快跑。」
古楓騰地起身,二話不說拔腿就跑,發足往山下狂奔。
「……不是那裡,左邊,左邊……」
「……啊,快點,快點,再快點……」
「……你倒是使點勁啊,用勁,用勁……」
「……快到了,要到了,要到了……」
金鎖又慌又急的叫喊聲在山谷里迴蕩。古楓背著她一路飛奔,幾次跑岔了道。金鎖在他背上被顛得上氣不接下氣,偏偏這樣的顛簸又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說不出的眩暈。古楓還像蠻牛似的胡闖亂撞,不免又羞又氣:「你,你,你到底在幹嘛。」
「我看看有沒有要采的藥草。」古楓邊跑邊東張西望。
金鎖汗死。逃命都敢不專心?偷看沖涼倒眼也不眨。氣得她伸出長長的指甲使勁擰他:「你能不能專心一點。」
「好嘛,好嘛。」古楓不敢再亂瞟了。
足足跑了近一個時辰,兩人才終於下了山。
「行了行了,把我放下來。」金鎖見到遠處有人,懸著的心終於放回肚子裡,催著古楓放下她。
古楓一鬆手,她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呼呼喘氣——被背的,好像比背人的還累。
古楓也跟著癱坐下來。累倒不累,就是後背被金鎖那鼓鼓脹脹的胸口硌得心慌意亂。
「真不敢相信,咱們竟從後山平安無事地回來了。」金鎖捂著胸口,想起方才誤闖後山的情景,心有餘悸。
「其實我覺得也沒什麼恐怖的。」古楓坐著說話不腰疼。
「不恐怖?我家的狗無聲無息就沒了,還不恐怖?要無聲無息沒了的那個人是我,你才覺得恐怖是不是。」驚魂稍定,金鎖那股伶牙俐齒勁又回來了。
古楓有點後悔剛才為啥不把她多背一陣,可事已至此,懊悔無用,只好假設:「也許它自個兒先回來了呢。」
「那要不咱們打個賭?」金鎖看著他。
「賭什麼?」古楓這才發現,這女人挺愛打賭。真想奉勸她別賭了,搞不好有一天會把自己也輸進去。
「如果那狗沒回來,你以後都不准偷看我洗澡。」金鎖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方才在山上還說能活下來就任他看。
「如果回來了,我就隨便看,是嗎?」古楓來了精神。
金鎖猶豫一下,咬牙點頭:「行。」
「那還等什麼,趕緊回家。」古楓嚯地站起來,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死變態。」金鎖低聲唾罵一句,慢慢站起來,晃晃悠悠往家走。
這一幕,恰巧被一個村民看見。
別人看見也就看見了,沒什麼了不起。可問題是——這人是王建仁的狐朋狗友,叫賴子。
賴子一溜煙跑到王建仁家,大聲喊:「賤人,賤人。」
王建仁偷了他老子幾百塊錢去打麻將,沒半宿就輸了個精光。早上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他老子一頓亂棍痛揍,此刻正心情鬱悶地蹲在牆角抽菸。聽到賴子的叫聲,不由怒道:「賤人賤人,老叫我賤人。今晚我就去禍害你妹,賤一回你看看。」
賴子好心跑來通風報信,沒想好心被當成驢肝肺,張嘴就罵:「狗日的王賤人,老子好心給你報信,你卻惦記我妹。得,懶得理你了。」
王建仁聽了心中有疑,趕緊攔住他:「賴子,玩笑都開不起?還是哥們不。」
「什麼玩笑不好開,偏拿我妹開。」賴子仍氣哼哼。
就你妹子那種貨色,我拿她開玩笑是瞧得起你。王建仁心裡不屑,臉上卻堆笑,遞上一根煙給他點了火,才問:「賴子,你剛說什麼來著。」
「我看見你未來媳婦了。」賴子吞雲吐霧。
「金鎖?」王建仁愣了愣,皺眉,「她不是沒回來嗎。」
「怎麼沒回來,我親眼看見的。」
「在哪兒?你眼花了?我問我未來丈母娘,她說金鎖沒回來。」王建仁半信半疑。
「怎麼會眼花。我親眼看到她從後山下來的。」
「後山?咱村的後山?她怎麼敢跑那兒去。」王建仁驚詫。
「她不是一個人去的,是和一個男的去的。」
「男的?」
「嗯。賤人,說句不中聽的——你恐怕是要戴帽子了。」賴子道。
「什麼?怎麼回事,你說清楚點。」
「我剛才啊,正在山腳下那間茅廁里方便呢。遠遠看見一個男人背著個女人從山上下來。仔細一看,那女的可不就是金鎖嗎。隔得有點遠,沒聽清他們說什麼。不過後來那男的把金鎖放下來時,我瞧見金鎖走路直打擺子。你說這孤男寡女的跑到後山去,不就圖那裡清靜沒人嗎。折騰得厲害了,姑娘家走路肯定不穩。」賴子充分發揮想像力,添油加醋描述一番。
王建仁聽得心頭怒火突突而起,一把揪住賴子衣襟:「那男的是誰。」
賴子見他脖子上青筋都冒起來了,有點害怕,結巴道:「我不認識啊。面生得緊,以前從沒見過。穿粗布長衣,解放鞋,還帶草帽。應該是附近幾條村的。我瞧見他們下山後,就往金鎖家方向去了。」
「好你個金鎖,還沒過門就給我丟人。看我怎麼收拾你。」王建仁一把抄起牆頭的砍柴刀,怒氣沖沖奔金鎖家去了。
賴子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主。見王建仁這就要去找麻煩,心知有樂子瞧,本想跟去看熱鬧。可想想,這事由自己而起,這種熱鬧湊不得。還是去柳二寡婦家湊別的熱鬧吧。
話說古楓和金鎖回到了老屋。
古楓發現自己診室門前已排了好長一條隊伍。而張超強和寧慶中各自待在診室里,一個看報紙,一個喝茶,悠閒得緊。
那些排隊等候的病人一見古楓回來,一窩蜂擁上來:「古醫生,古醫生,你總算回來了。我們等你大半晌了。」
古楓苦笑:「這裡除了我,不還有幾個醫生嗎?你們怎麼不找他們看。」
大家不吭聲了,訕訕地笑,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古楓無奈,只好換了衣服,洗了手,趕緊給大夥看病。
金鎖在山上跑出一身汗,又經歷了後山那番驚嚇,身上粘粘糊糊難受得不行,於是去換衣服。
在沖涼房擦身的時候,她又不免想起古楓的齷齪舉動。
其實她原本沒懷疑古楓偷窺。
只是接連幾次,一到入夜眾女排隊沖涼的時候,古楓就不聲不響跑回房間,燈也不開,門窗緊閉,等幾女都洗完了又突然冒出來——這就引起了她的警覺。
仔細一想便醒悟過來:古楓住的那間房,原是她從前住的。她也偶然從閣樓縫隙里看到過下面有人沖涼。
值得慶幸的是,看到的不是她爹,是她娘。
那天娘生拉硬扯著她去給古楓看病時,她就感覺這醫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可她真沒想到他會小人到如此地步。所以今天忍不住發難了。卻沒想到最後的結果,是自己被占了更大的「便宜」。
也許是對這沖涼房有陰影了吧。儘管知道這會兒古楓不可能有時間跑上閣樓,她脫衣時還是顯得匆忙慌張。
換好衣服,她把髒衣裳裝進簍子,端著往井邊走。剛出大門,卻見王建仁拎著把砍柴刀,怒氣沖沖朝這邊走來。
金鎖知道,自己回來了,遲早要和王建仁照面。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她鼓起勇氣,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