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


  兩個小時。

  沈瑤喝掉了三分之一淡水,又將一整袋壓縮餅乾分成五份——最大份留給船艙里接受治療的重傷同伴,最小份留給了自己。

  周小滿端著熱氣騰騰的魚粥走出船艙,濃郁的魚肉香氣飄散入眾人鼻間。此刻,沈瑤的四位同伴已陸續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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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位女孩狀態很差,臉色蒼白,嘴唇乾裂脫皮,雙眼腫得像條細縫。其中年齡最小的十七八歲,醒來後緊緊抱住沈瑤手臂,臉埋進她肩窩,無聲的哭泣。

  沈瑤沒有說話,用未受傷的手輕拍對方背部。

  周小滿將魚粥分成五碗,一碗碗遞過去。沈瑤接過碗時,手輕微發抖,但她端得很穩,一口口的慢飲,速度平緩。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保持著安靜。

  沒有人催促。

  連林曉曉也少有的沒有出聲,她靠著桅杆坐著,雙手緊抓裙角,視線注視著沈瑤,神色複雜。

  日頭升高,海面霧氣消散了大半。

  沈瑤放下碗,用手背擦拭嘴角,抬頭環視著甲板上這些陌生的面孔。

  「我叫沈瑤,江南理工大一新生。」

  她的嗓音沙啞,但比凌晨時好了許多,至少能流暢的說出完整語句。

  「與我們一同被捲入這裡的,是我們學校的一個混合班。四十五人,二十二位男生,二十三位女生。船比你們的船大一圈,有兩根桅杆,僅有一張帆。」

  她的講述條理清晰,語速平緩,好像已經將過去幾天的事在腦中過無數遍,每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剛到海上,大家與你們一樣,慌亂片刻,隨後覺醒天賦,選出幾人負責管理。」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片刻。

  「第一日結束前,一位叫張大彪的男生出現。」

  這個名字第二次被提起時,沈瑤的聲音變得很低沉,沒有一絲起伏。

  「乙級天賦,蠻力。整條船上最顯眼的力量型天賦者——他一拳能砸穿甲板木板。身高一米九,體重兩百餘斤,在學校便是出名的混混,手下有五六個跟班。」

  「他對原船長說,既然大家要活命,就應聽最強者的。原船長不肯,張大彪在眾人面前,一腳將他踢飛三米遠,踢斷兩根肋骨。」

  「自那之後,無人再出言反對。」

  她拿起水壺再飲一口,放下時,壺底碰到甲板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食物和淡水集中到他房間。男生每日三份口糧,女生減半。有人問緣由,他說女孩做不了重活,吃多浪費。」

  林曉曉緊抓裙角的手指驟然繃緊。

  「第二日,他開始讓天賦等級高的女孩單獨『談話』。」

  沈瑤說到「談話」兩個字的時候,咬字很重,尾音低沉。

  所有人都理解了這兩個字的深意。

  甲板上空氣的溫度降低了。

  這不是幻覺。江婉寧坐在徐風左側,她右手五指無意識的張合,掌心有細小的白色霜花凝結又消散。她的天賦因為情緒的波動向外散溢。

  沈瑤繼續說。

  「第三日夜晚,有三位女孩被他帶入船長室。兩位丙級,一位丁級。」

  「她們不願去。張大彪說,不去的話,次日一滴水都別想喝。那D級女孩哭著說要跳海,張大彪的跟從直接把她拖進去。」

  沈瑤停頓了許久。

  她低下頭,凝視著手中空碗,碗底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臉。

  「那天夜裡,我在隔壁房間,聽到了隔壁的聲音。」

  她沒有描述那具體是何種聲音。

  但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方思琪一拳擊打在甲板上,修復過的木板發出一聲悶響。她緊咬牙關,太陽穴青筋跳動,沒有說話,但雙眼泛紅。

  周小滿掩住嘴,手指發抖,端著空鍋的另一隻手也跟著顫抖,鍋蓋碰到鍋沿發出斷續的輕響。

  蘇清月站在人群外圍,雙手抱臂,神情冷峻。她沒有說話,但那雙平日毫無波動的眼眸中,神色變得異常冰冷。

  江婉寧的呼吸變得短促。她身周一米半徑的甲板上,一層薄薄的冰霜悄然蔓延。

  「後來怎樣?」徐風的聲音響起。

  他語氣平靜。

  平靜得令人不安。徐風的視線與沈瑤相接,其中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

  沈瑤抬頭看他。

  「後來,他盯上了我。」

  她牽動嘴角,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自嘲。

  「我是那艘船上天賦等級最高者,甲級。他認為我應該『懂事』。我不懂事,他就帶著四個跟班圍堵我。」

  她伸出右臂,向上拉起袖子,露出那道蜿蜒了大半截小臂的暗紅傷疤。結痂邊緣還有青紫,是鈍器劃開撕裂的痕跡。

  「這是他們圍攻我時,一人用斷裂魚叉柄捅的。」

  甲板上很安靜,可以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

  沈瑤放下袖子,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沒有起伏的平靜。

  「我在被圍時天賦爆發。風暴之女,能製造短時局部風暴。那場風將甲板上所有人掀翻,張大彪也被吹出七八米遠,撞在桅杆上。」

  「我趁機,拉著她們四人跳上一塊拆下的甲板,奮力向外劃。」

  「但我的天賦進入長時間冷卻,身上又有傷。我們在海上漂泊了近一日,無水無食,被烈日炙烤了一整天。」

  她的語速終於放緩,聲音也輕了下來。

  「到後來我已無力划動。就靠一根削尖的木棍,擋在她們前方。」

  她看向徐風,嘴唇微動。

  「若你們晚來兩小時,打撈到的便是五具屍體。」

  此言落地,甲板上無人能開口。

  林曉曉的淚水滾落下來,她轉過頭去,緊咬手背,壓抑著哭聲。

  幾位女孩紅著眼眶相互攙扶,有人無聲流淚,有人咬著嘴唇全身發抖。

  這是真實發生在同一片海上,與她們相仿的人身上的遭遇。

  如果那天落入張大彪船上的是她們——

  沒有人敢深入去想。

  沉默持續了很久。

  蘇清月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輕柔,但每個字都清晰的傳入耳中。

  「張大彪的船目前在我們東南方位,約十海里。」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了她。

  蘇清月面容沒有波瀾,看不出情緒,只用冰冷的眼神掃過眾人,接著說。

  「那艘船上尚有約四十位生者。按當前航向和船速推算,不足一日航程。」

  十海里。

  一日。

  甲板上的氛圍變了,變得沉重。悲傷還沒有散去,一層新的東西又壓了上來——恐懼,以及藏在恐懼下的憤怒。

  所有人都看向徐風。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視線在沈瑤右臂的傷疤上停駐片刻,隨後移向船艙方向——那裡還躺著一位手臂潰爛,險些截肢的重傷員。

  他表情從始至終都沒有大的變化。他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格格作響。

  但江婉寧注視著他的雙眼。

  她與徐風自幼相伴成長,她很了解他。

  徐風這個人,動怒時不發火,不摔東西,不提高聲調。

  他會變得很安靜。

  越安靜,就越危險。

  此刻的徐風,安靜得令她心裡發寒。

  「此事暫不議。」

  他開口時,語氣確實平靜,像談論午餐一般隨意。他的目光深沉,停在沈瑤的傷痕上。

  「保護期還有不足八小時,當前首要任務是備戰。各組各就各位,完成分內之事。」

  他稍作停頓。

  「張大彪之事——容後再說。」

  沈瑤盯著他看了三秒,沒有說話,抱著空碗站起,一瘸一拐的回到了分給她的臨時休息位。

  她靠著船壁坐下,合上了雙眼。

  但她沒有睡。

  她的手指在身側持續摩挲著那道傷疤,嘴唇無聲的微動,沒有人能聽清她說了什麼。

  甲板上的人群逐步散開,各組開始恢復運作。

  林曉曉趁搬運物品的間隙來到江婉寧身旁,壓低聲音問:

  「婉寧姐……那個張大彪,會找過來嗎?」

  江婉寧沒有回應。

  她的視線越過船尾欄杆,望向東南方那片空茫的海面。陽光灑落水面,波光粼粼,好像沒有藏著任何危險。

  蘇清月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他會。」

  江婉寧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蘇清月走到她身旁,兩人並肩望向同一個方向,海風吹拂著髮絲,交織在一起。

  「沈瑤是甲級天賦者,是他船上最強大的戰力威脅。她逃離,他不會善罷甘休。」

  蘇清月轉頭,看向江婉寧。

  「他在搜尋沈瑤。」

  東南方的海平面上,一無所有。

  但大家都清楚——

  在那片空茫的海面之下,某些存在正逐步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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