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知意死
二皇子府坐落於皇城東南隅,離宮牆僅半刻鐘的車程,朱牆黛瓦,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靜謐。
雲姝的馬車剛在府門前停下,便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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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肅立的守衛神色緊繃,府內隱約傳來壓抑的哭聲和低語。
不等她開口詢問,霍承川便從內院疾步衝出。
他面色有些慌張,衣襟微亂,見到雲姝便急切地大步迎來:「皇嬸,您可算來了!快去閣樓,燕知意抱著孩子站在頂樓露台,要尋短見!」
雲姝神色驟變,一顆心猛地沉到谷底。
她此刻也顧不得追問霍承川為何會出現在此處,只一把提起裙擺,徑直朝內院衝去。
霍承川緊跟其後。
二皇子府的內院深處,矗立著一棟三層的木製藏書閣,飛檐翹角,平日裡書香靜雅,此刻卻被一股絕望的氣息籠罩。
閣樓之下,跪滿了皇子府的丫鬟奴僕,個個面如土色,瑟瑟發抖。
原本負責看守的侍衛更是滿頭大汗,僵立在不遠處,臉上是欲救不敢、欲退不能的焦灼。
他們曾試圖靠近,卻被閣樓上那抱著嬰兒、眼神決絕的身影嚇得不敢妄動,生怕一個不慎,便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雲姝與霍承川快步登梯,踏上頂樓露天露台。
燕知意後背緊貼雕花欄杆,雙臂牢牢箍住襁褓里的嬰孩,面色平靜無波,靜靜望著二人走近。
「別再往前半步!」燕知意冷喝出聲,攔住二人腳步。
雲姝、霍承川雙雙停在十步之外。
燕知意目光越過霍承川,直直鎖在雲姝身上,語氣淡然:「沈雲姝,到頭來終究是你們贏了。」
她輕輕扯了扯唇角,溢出一聲嗤笑:「不過,你以為……我輸給了你,輸給了楚擎淵嗎?」
「不,我只是輸給了氣運,輸給了那虛無縹緲的天命!」
雲姝眉心緊蹙,輕聲發問:「你為何要如此做,你賭上了整個燕府的命運,值得嗎?」
「世上從無值不值得,只有敢不敢賭。贏,便能手握萬里權柄;輸,便坦然認下所有後果。」
她異常平靜,卻又透著不甘,「我燕知意,自小便是燕家最聰慧的人。父親常嘆,我若是男子,燕家何須步步受制於人?我胸中抱負、心計謀略,不輸世間任何男兒,我想要至高無上的權勢。」
「我全盤計劃周密無漏,層層布局環環相扣,若不是楚擎淵自北境班師回朝,打亂我所有謀劃……」
霍承川聽著這些陌生而瘋狂的話語,心如刀絞,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顫抖:
「知意……你過去對我呢……那些情意,那些承諾,難道都是假的嗎?」
「你對我,就沒有半分真心?」
燕知意聞言,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轉過頭,看著霍承川,眼中滿是譏誚與憐憫:
「霍承川,你還是這般天真。
真心?
於我一心追逐的權位而言,一文不值。」
「我與你周旋,不過是逢場作戲。」
「你的家世、身份,乃至你對我的一片痴心,全都是我計劃里拿來利用的棋子,你竟當真了?」
字字如淬毒冰刃,狠狠扎進霍承川心底。
答案早已在他預料之中,可親耳聽見,依舊痛徹心扉。
他喉頭哽咽:「可當時我出城,你為何要幫我?」
「自然是為了博取你們全然信任,唯有你們放下防備,天佑節宴上,我才能輕易將你、沈雲姝與兩個孩子盡數誘入圈套。」
霍承川怒火翻湧,青筋暴起,厲聲喝道:「燕知意,你有沒有良心,皇嬸過去對你那般好,你竟然還對她與孩子們下得了手!」
雲姝拍了拍承川的肩膀安撫他的情緒。
而後目光如炬,直視著燕知意:「所以,你姐姐燕氏是你害的,對嗎?」
「而後又把你姐的死嫁禍於柳月眉。如此做,你又能有什麼好處,那可是你親姐!」
燕知意笑了,那笑容艷麗而扭曲,帶著一種被說破秘密的快感:
「沒錯,柳月眉膚淺愚鈍,空有一副皮囊,剛好做我的替罪羔羊。」
「當年我嫁入二皇子府,從來不是看中庸碌無用的楚軒澈。」
「燕家真正押注的,是我姐姐誕下的這個孩兒。他才是燕家預定好的天子!」
「我步步隱忍籌謀,只待時機成熟,便可效仿前朝太后垂簾聽政,一手執掌這萬里江山。」
「只可惜,一切都毀在你與楚擎淵手中!」
她眼神驟然覆上濃烈怨毒,死死盯住雲姝。
霍承川聽著這些,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眼前的燕知意,與他相識的那個女子簡直判若兩人,這根本就是一個披著人皮的瘋子!
他聲音發顫:「你……你簡直瘋了……」
「瘋?」燕知意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字眼,咯咯笑了起來,「或許吧。不過,我燕知意行事,從不後悔!」
「那你可知,你們燕府上下因你們的野心,已被判滿門抄斬!」
燕知意抱著孩子的手微微一僵,但她的神色卻異常平靜,語氣淡漠得可怕:「弱肉強食,敗了便該有此下場。我燕家籌劃多年,一朝落敗,亦是意料之中。只是……」
她頓了頓,眼底翻湧起濃烈的不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這樣結束!沈雲姝,你記住,今日我之敗,非敗於你手,而是敗於天命!若有來世,我定要那氣運,站在你之上!」
她說完,猛地轉頭,深深看了雲姝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不甘,有怨毒,也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解脫。
話音落下,她驟然轉身,身體朝著露台外懸空的青石板猛地傾斜。
「知意!」霍承川撕心裂肺嘶吼出聲。
「小心孩子!」雲姝瞳孔驟縮,早有防備,腳下猛地發力,身形疾沖而出。
霍承川也同一時間不顧一切撲上前。
雲姝的手險險抓住了燕知意懷中的襁褓,霍承川則試圖抓住燕知意的衣袖。
然而,燕知意下墜之勢極猛,霍承川只扯下了一片衣角,雲姝則死死抱住了那個嬰兒!
「啊——!」
一聲短促的慘叫戛然而止。
雲姝和霍承川都重重摔在陽台上,雲姝懷中的嬰兒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啼哭。
她顧不得肘部傳來的劇痛,慌忙檢查孩子,見孩子無恙,這才鬆了口氣,隨即抬頭,駭然望向樓下。
只見燕知意伏在青石板上,身下漫開一灘暗紅的血跡,那雙曾經靈動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未散的、詭異的笑意。
結束了,她那充滿野心與算計的半生,就這樣以一種極端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晨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落在那尚帶餘溫的軀體旁。
雲姝抱著啼哭不止的嬰孩,立在露台之上,長久沉默無言。
霍承川癱坐在地,看著樓下那具屍體,臉上淚水縱橫,分不清是心痛,還是被欺騙後的巨大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