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艱難 驚訝 殺青


  第173章 艱難 驚訝 殺青

  接下來的三天,陳樂哪兒都沒去,就待在成都,等著演員飛過來集結。

  酒店的會議室被臨時改成了劇組大本營。

  長條桌上鋪滿了地圖,不是那種你在書店裡買到的旅遊地圖,是那種帶著等高線、標著海拔、每一個拐彎都畫得清清楚楚的軍用地形圖。

  地圖上用紅色記號筆畫著路線,從成都出發,向西,再向西,穿過都江堰,穿過映秀,穿過臥龍,翻過巴郎山,一直到四姑娘山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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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條紅線曲曲折折的,像一條受了傷的蛇,在崇山峻岭之間掙扎著往前爬。

  陳樂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支筆,在幾個關鍵的位置畫了圈。

  巴郎山埡口,海拔四千四百多米,是這條路線的最高點。

  畫圈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在圈旁邊寫了一個數字「4500」。

  他知道那個高度意味著什麼,空氣稀薄,呼吸急促,頭疼,噁心,睡不著覺。

  「氧氣瓶,每人配兩個。一個放車上,一個隨身背。不要省,不要覺得我還能扛」。你扛不住的。高原不跟你講道理。」

  陳樂轉過身,看著會議室里坐著的幾個人,鍾麗芳、寧皓、邢愛娜,還有幾個劇組的核心成員。

  他們的表情都很認真,有人在做筆記,有人在看地圖,有人在發呆。

  鍾麗芳坐在會議桌的另一頭,面前攤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裡面是這次轉場的詳細計劃:車輛清單、物資清單、人員名單、住宿安排、醫療預案、應急方案,密密麻麻的,每一頁都寫滿了字。

  「車輛已經全部到位了。奔馳大G五台,陸巡二十台,烏尼莫克五台,還有其他越野車二十台。總共五十台越野車,外加十台物資車、十台器材車。」

  鍾麗芳說到這裡,嘴角笑了一下,「住宿是最大的問題。四姑娘山那邊的接待能力有限,三百多號人,不可能全部住酒店。我們提前聯繫了當地的民宿和招待所,把所有能住的房間全部包下來了,一共能住兩百人左右。剩下一百多人,住帳篷。帳篷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軍用帳篷,防風防雨,保暖性還可以,但肯定不如酒店舒服。」

  陳樂點了點頭,「帳篷就帳篷。拍戲不是來度假的,大家有這個心理準備。」

  寧皓靠在椅背上,翹著腿,手裡轉著一支筆。

  「老大,我聽說那邊的路不好走。大巴過不去,小車也只能慢慢爬。七十台車,排成一隊,萬一中間出了什麼狀況.....」

  「所以才準備這麼多越野車。」陳樂把筆放下,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大巴過不去,我們就不開大巴。一輛車坐四個人,五十台越野車,剛好能把人拉完。物資車和器材車跟在後頭,速度慢一點沒關係,安全第一。」

  劉藝菲坐在陳樂旁邊,腿上攤著一本旅遊指南。

  上面有幾張照片,雪山、草甸、海子、冰川。

  照片拍得很好,藍天白雲,雪山倒映在湖水裡,像一幅畫。

  她看了好幾遍,眼睛越來越亮,像一個拿到了新玩具的小朋友,迫不及待地想去拆包裝。

  「樂樂,四姑娘山是不是很美?」她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你快告訴我有多美」的期待。

  陳樂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很美的。美到你站在那裡,會覺得不像在地球上。雪山、冰川、海子、草甸,每一種都不一樣,每一種都讓你想多看幾眼。」

  劉藝菲的眼睛更亮了,「那我們要在那兒拍多久?」

  「十天左右。」

  「十天夠嗎?」

  「夠了。」陳樂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向地圖,「又不是去旅遊的。拍完就走。」

  劉藝菲哦了一聲,又低下頭看那本旅遊指南。

  五十台車的車隊,在酒店門前的街道上排成了一條長龍。

  最前面是幾台奔馳大G,深色的車身,高大的輪廓,像一群蓄勢待發的野獸。

  大G後面是陸巡,數量最多,一排排的,像一群整齊列隊的士兵。

  陸巡後面是烏尼莫克,那種看起來像卡車又像越野車的大傢伙,輪胎大到能壓過半米深的積雪,車身方方正正的,像一個長了輪子的貨櫃。

  再後面是物資車和器材車,車廂里裝滿了帳篷、睡袋、食物、水、氧氣瓶、發電機、

  攝影器材、燈光設備。

  零零碎碎的,什麼都有,像一個大號的搬家車隊。

  鍾麗芳站在車隊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清單,正在做最後的核對。

  她的頭髮扎得很緊,穿著一件衝鋒衣,腳上是一雙登山鞋,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幹練了不少。

  「物資車的水夠不夠?三百多人,每人每天兩升水,十天就是六千升。水是生命線,不夠的話到了那邊再找就來不及了。」

  「夠了夠了,我們裝了七千升,還有富餘。」工作人員擦了擦額頭的汗。

  「氧氣瓶呢?每人兩個,三百多人就是六百多個。數量清點過了嗎?」

  「清點過了,六百五十個,多備了五十個。」

  「藥品呢?高原反應的藥、感冒藥、退燒藥、止痛藥、創可貼、碘伏、繃帶都齊了嗎?」

  「齊了齊了,醫藥箱裝了整整兩個大箱子。」

  鍾麗芳點了點頭,在清單上打了一個勾。

  劉藝菲穿著那件白色的羽絨服,圍巾圍得嚴嚴實實,帽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的背上背著一個雙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在車隊上掃來掃去,像一個即將出門遠行的小學生,興奮、好奇、還有一點點緊張。

  「走了,上車。」陳樂拉開駕駛座的門,回頭看了她一眼。

  劉藝菲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她系好安全帶,把雙肩包放在腳邊,從包里掏出相機,掛在了脖子上。

  相機是佳能的,單反,鏡頭伸出來老長,像一隻大炮。她之前纏著陳樂好幾天,陳樂被她纏得沒辦法,才讓人從BJ寄過來的。

  七十台車,排成一列,從成都的街道駛出,上了成灌高速。

  高速上車不多,車隊的速度不快不慢,保持在八十碼左右。

  車與車之間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珠子,每一顆都規規矩矩地跟在前面那顆後面。

  陳樂開的是第一台車,一台深灰色的奔馳大G。

  這台車的發動機聲音不大,很有力,踩油門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渾厚的推背感,像有人在後面推著你的座椅往前沖。

  劉藝菲坐在副駕駛,相機已經端起來了。

  她把鏡頭對準窗外,咔嚓咔嚓地拍著。

  成灌高速兩邊的景色從城市變成了郊區,從郊區變成了田野,從田野變成了丘陵。

  房子越來越少,樹越來越多,天空越來越開闊。

  「哇,好好看啊。」她放下相機,轉過頭看著陳樂,眼睛亮亮的,「我又想到當初拍《神鵰俠侶》的時候了。那時候也是在四川,也是這樣的山,這樣的天。我記得有一天傍晚收工的時候,太陽從山後面照過來,把整片山都照成了金色,像佛光一樣。我當時就想,這地方真美,以後一定要再來。」

  陳樂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

  「你拍《神鵰俠侶》的時候,離這裡就不遠。都在這一片,川西高原。只不過那時候你去的地方海拔更高,路更難走。你媽後來跟我說,你在那邊拍了一個月,瘦了十斤。」

  劉藝菲哼了一聲,「那時候不是年輕嘛,不覺得累。現在也不老,但經驗足了,知道怎麼保護自己了。」

  陳樂笑了笑,沒接話。

  車子下了高速,拐上了省道。

  路變窄了,從雙向四車道變成了雙向兩車道,路面也不再是平整的柏油,而是那種被大車壓得坑坑窪窪的水泥路。車隊的速遞降了下來,從八十碼降到六十碼,從六十碼降到四十碼。

  劉藝菲把相機舉起來,對著車前方拍了一張。

  畫面里是長長的車隊,一台接一台的越野車,像一條蜿蜒的長龍,在山谷里穿行。

  寧皓開著第三台車,一台白色的陸巡。

  邢愛娜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在上面寫著什麼。

  寧皓的開車技術一般,拐彎的時候方向盤打得有點急,坐在后座的劉葉被甩了一下,肩膀撞在車門上,發出咚的一聲。他「寧導,你能不能開穩一點?這路本來就顛,你再這麼拐,我下去走路算了。」劉葉的語氣帶著一點抱怨,但更多的是調侃。

  寧皓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你下去走?你走一個我看看。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走到明天也走不到。」

  劉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邢愛娜在旁邊笑了一下,沒有插話。

  小李子和丹澤爾坐在第五台車裡。

  小李子開車,丹澤爾坐副駕駛。

  兩個人都不太說話,氣氛很融洽。

  小李子的目光一直在車窗外,他看著那些山,那些樹,那些雲,那些在路邊的石頭上曬著太陽的耗牛。

  他的表情從我來工作變成了我順便旅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This place isincredible.」他用英語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丹澤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的山,點了點頭。

  」Itis.」

  車隊繼續向西。

  都江堰過了,映秀過了,臥龍過了。

  路越來越窄,彎越來越多,車速越來越慢。

  有的路段,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懸崖,路窄到只夠兩台車勉強錯車。

  陳樂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表情專注而冷靜。

  劉藝菲的相機一直沒放下來過。

  她拍山,拍雲,拍樹,拍路邊吃草的耗牛,拍遠處若隱若現的雪山頂。

  她的拍照技術不算專業,構圖很有感覺,可能是拍多了練出來的。

  她拍了一張陳樂開車的側臉,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鼻樑很高,睫毛很長,嘴唇微微抿著。

  她看了看這張照片,嘴角翹了一下,沒有給他看,自己存著了。

  車裡放著音樂,是劉藝菲的MP3,用一根音頻線連著車上的音響。

  放的是王菲的《乘客》,旋律很慢,聲音很輕,像一個人在黃昏的地鐵站里哼歌。

  「高架橋過去了,路口還有好多個,這旅途不曲折,一轉眼就到了..

  「7

  劉藝菲跟著哼了兩句,聲音不大,很好聽。

  陳樂聽著她哼歌,嘴角不自覺地笑了一下。

  翻越巴郎山的時候,海拔一下子竄上了四千。

  車隊的速遞明顯慢了下來,不是因為路不好走,是因為車子也開始高反了。

  動力下降,油門踩下去反應遲鈍,像一個人在高原上跑步,腿使不上勁。

  陳樂把油門踩深了一些,發動機的轉速上來了,車速變化不大,像一隻在泥潭裡掙扎的野獸,有力使不出。

  劉藝菲的相機放下了。

  不是因為不想拍了,是她的頭開始疼了。

  不是那種劇烈的、要裂開的疼,是那種悶悶的、像有人用手掌壓著你的太陽穴、慢慢往裡擠的疼。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頭疼?」陳樂看了她一眼。

  「嗯。」她沒睜眼睛,「有點。」

  「氧氣瓶在你腳邊,拿出來吸兩口。」

  「不用,我能扛。」

  「劉茜茜。」陳樂的語氣放重了一點,不是生氣的那種重,是「我是為你好」的那種重。

  劉藝菲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彎下腰,從腳邊拿出那個小氧氣瓶。

  她擰開閥門,把面罩扣在臉上,吸了一口。

  氧氣進去,涼涼的,她的頭沒有那麼疼了,也沒有完全不疼。她把面罩拿下來,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好點了嗎?」

  「好點了。」

  陳樂沒有再問。他把車內的暖氣調低了一檔,把車窗開了一條縫,讓冷空氣進來一些。

  高原上,氧氣本來就稀薄,暖氣開太大,人會更加悶。

  車隊過了巴郎山埡口,開始往下走。

  海拔從四千四降到三千八,路的坡度很大,彎也很急,陳樂掛上了低速四驅,用發動機的牽引力來控制車速,很少踩剎車。

  他開車的技術很好,每一腳剎車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司機。

  「看到了。」陳樂忽然說了一句。

  劉藝菲睜開眼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四座雪山,並排立在前方。

  不是那種小小的、遠遠的雪山,是那種巨大的、撲面而來的、像四個穿著白色裙子的巨人站在你面前的雪山。

  山體從下到上是不同的顏色,最下面是深綠色的森林,中間是灰褐色的岩壁,上面是潔白的冰雪。

  雪山頂上,雲在流動,像一面白色的旗子在風中飄。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雪山上,把山頂照得發亮,像四盞巨大的燈掛在天空。

  光斑在山體上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從右邊移到左邊,像有人在用一面巨大的鏡子反射陽光。

  「哇。」劉藝菲的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很大,相機舉起來之後,手指按在快門上。

  後面的車裡,也是一陣一陣的驚嘆。

  寧皓在車裡喊了一聲「臥槽」,聲音大到隔著幾台車都能聽到。

  劉葉從車窗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然後拿出相機拍了一張,拍了之後看了看,覺得拍出來的效果跟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小李子在車裡說了一句「ThisiswhatIcamefor」,丹澤爾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車隊在傍晚的時候到達了雙橋溝的拍攝基地。

  說是基地,其實就是一片相對平坦的草甸,四面環山,抬頭就能看到四姑娘山的雪頂。

  草甸上有幾棟木頭房子,是當地的藏民搭建的民宿,木頭原色,沒有刷漆,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溫暖的金色。

  房子前面有一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從雪山上流下來,冰涼冰涼的,伸手進去不到三秒就受不了。

  鍾麗芳安排的住宿方案是這樣的:民宿的房間優先給年紀大的、身體弱的、有高原反應風險的人住。

  鞏俐一間,劉小麗一間,小李子和丹澤爾各一間,幾個女演員兩人一間,男演員擠一擠。剩下的一百多號人,住帳篷。

  帳篷搭在草甸上,一頂挨著一頂,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從地里長出來。

  軍用帳篷,軍綠色的,防風防雨,裡面有行軍床和睡袋,條件雖然簡陋,該有的都有。

  工作人員在帳篷之間拉起了繩子,用來晾毛巾和衣服,繩子上掛著五顏六色的毛巾,在風中輕輕飄著,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幟。

  陳樂的帳篷在草甸的東邊,靠近小溪。

  帳篷不大,裡面放了一張行軍床、一個睡袋、一個小桌子、一把摺疊椅。

  桌子上擺著分鏡頭手稿、劇本、對講機、手電筒和一壺保溫杯里的熱水。

  他把手稿翻到明天要拍的那一頁,看了一下,然後合上了。不是不看,是已經看了太多遍,每一個鏡頭都在腦子裡,閉上眼就能看到。

  劉藝菲的帳篷在他旁邊,隔著不到兩米。

  她正在帳篷里整理行李,拉開拉鏈的聲音、翻東西的聲音、塑膠袋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帳篷里傳出來,像一個在築巢的小動物。

  陳樂聽到她在裡面自言自語,聲音很小,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速很快,像在跟自己吵架。

  晚上,劇組在草甸上生起了幾堆簧火。

  篝火不大,但很亮,橘黃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動,把周圍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火堆上架著一口大鍋,鍋里煮著什麼,冒著白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食物的香氣,是氂牛肉湯。

  當地的藏民煮的,加了薑片、花椒和鹽巴,湯很清,肉很嫩,喝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裡,從胃裡暖到心裡。

  劉藝菲端著一碗湯,坐在篝火旁邊,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的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嘴唇上沾著湯的油光。

  她喝完一碗,把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真好喝。」

  陳樂坐在她旁邊,手裡也端著一碗湯。

  他喝得很慢,不是不喜歡喝,是在想事情。

  明天的拍攝計劃在他的腦子裡轉,第一個鏡頭是什麼,第二個鏡頭是什麼,光線最好的時候是幾點鐘,演員的站位應該在哪裡,攝影機的運動軌跡應該怎麼走,每一個細節都要想清楚,不能出紕漏。

  篝火的另一頭,小李子和丹澤爾在跟當地的藏民聊天。

  藏民不會英語,小李子和丹澤爾不會中文,幾個人聊得很開心,全靠手勢和表情。

  小李子指著遠處的雪山,豎起大拇指,藏民也豎起大拇指,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銀色的酒壺,擰開蓋子,遞過去。

  小李子接過來,聞了一下,眉頭皺了一下;是青稞酒,味道很沖。

  他還是抿了一口,然後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一個吃到了酸檸檬的小孩。

  寧皓和劉葉在另一堆篝火旁邊烤火。

  寧皓的手伸得很近,差點碰到火苗,被邢愛娜拉了一下袖子,才縮回來。

  他在跟劉葉說什麼,劉葉聽著,不時點一下頭,偶爾插一句話。

  兩個人的表情都很認真,不像是在閒聊,更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工作。

  在四姑娘山的拍攝,持續了整整十天。

  十天的天氣,像四個季節隨機播放。

  第一天是大晴天,陽光好得不像話,藍天白雲,雪山頂上的雪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第二天就變天了,雲層壓得很低,風很大,吹得帳篷嘩嘩響,工作人員在外面跑了一圈,臉上就糊了一層灰。

  第三天開始下雪,不是那種溫柔的小雪,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被的大雪,能見度不到五十米,拍攝被迫停了半天。

  高原反應的人不少。

  劉葉是第一個倒下的,不是因為他身體弱,是因為他太興奮了,第一天晚上在帳篷外面跑來跑去,折騰到很晚才睡。

  第二天早上起來,頭疼得像有人在裡面敲鼓,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心率飆到了一百二。

  劇組的醫生給他吸了氧,又給他吃了一片高原安,讓他躺著休息,不要動。

  劉葉躺在帳篷里,看著帳篷頂,一動不動。

  鞏俐的高反不嚴重,也不是完全沒有。

  她的頭也有點疼,她沒有表現出來。她每天準時到片場,準時化好妝,準時站在鏡頭前,準時說出台詞。

  一條不過,再來一條。兩條不過,再來一條。

  小李子和丹澤爾也沒能倖免。

  小李子拍了兩天就開始頭疼,但他沒有請過一天假。

  每天最早到片場,最晚離開,在雪地里跑來跑去,在冰面上摔了一次又一次。

  丹澤爾倒是沒什麼大反應,只是胃口不太好。

  平時能吃兩碗飯的,變成了一碗半。

  劉藝菲的高反在第三天達到了頂峰。

  那天拍的是一場在雪地里奔跑的戲,她要在齊膝深的雪裡跑大概兩百米,表情要到位,呼吸要控制,台詞要說清楚。

  跑完第一條,她整個人就癱了,蹲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從水裡撈上來的魚。

  陳樂跑過去,蹲下來,看著她的臉。她的臉沒有血色,嘴唇發紫,但眼睛是亮的。

  「還能不能拍?」陳樂的聲音不大,但他知道她聽到了。

  「能。」她的聲音很小,但很堅定。

  「休息十分鐘。」

  「不用。我緩一下就行。」

  陳樂看著她,沉默了兩秒,「休息十五分鐘。」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

  那天拍完那場戲,劉藝菲回到帳篷,倒在行軍床上,一動不動。

  劉小麗端了一碗熱湯進去,她沒喝。劉小麗坐在她旁邊,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就是累。

  她沒說話,就那麼坐著,過了一會兒,劉藝菲翻了個身,把臉埋在媽媽的腿上,閉上眼睛。劉小麗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兩下,三下,像她小時候那樣。

  十天的拍攝,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每一天都是一場戰鬥,跟天氣斗,跟高原斗,跟自己斗。

  拍完之後,所有人都有一種終於結束了的如釋重負。

  劇組的最後一天晚上,又在草甸上生了篝火。

  這次不是煮湯,是烤全羊。

  當地的藏民殺了十隻羊,架在火上慢慢烤,羊肉的油脂滴在火上,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劉藝菲端著一塊羊肉,坐在篝火旁邊,吃得滿嘴是油。她的臉在火光中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頭髮從帽子裡跑出來幾縷,在風中輕輕飄著。

  「樂樂,你說我們下次再來,是什麼時候?」

  陳樂想了想。「不知道。也許以後。」

  「以後是多久?」

  「以後的以後。

  95

  劉藝菲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吃羊肉。

  車隊離開四姑娘山的那天早晨,天還沒亮。

  車燈在黑暗中拉出兩道白色的光柱,像兩把剪刀剪開了夜幕。雪山頂上的星星還亮著,一顆一顆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鑽。

  劉藝菲上了車,系好安全帶,看著窗外那四座漸漸遠去的雪山,沉默了很久。

  「走吧。」她說。

  陳樂發動車子,跟在車隊後面,駛出了雙橋溝。

  下一個目的地,是青海。

  3月底的青海,冷到了骨頭裡。

  方舟基地建在青海湖邊的一片荒漠上。

  說是基地,其實就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搭著幾個巨大的綠色幕布,幕布後面是架子,架子上面是燈。

  工作人員在幕布之間穿梭,有的在搬道具,有的在調燈光,有的在跟演員對流程。

  遠遠看去,像一個正在施工的建築工地,但沒有水泥攪拌機的轟鳴,沒有工人的吆喝,只有安靜的、有條不紊的忙碌。

  這次動用了大量的當地軍人。

  部隊的領導很重視,派了一個營的兵力來協助拍攝。

  士兵們穿著迷彩服,戴著鋼盔,背著槍,雖然是道具槍,遠遠看去跟真的一模一樣。

  他們在空地上排成方陣,聽著口令,做著各種動作。人數多到一眼望不到頭,烏泱泱的,像一片綠色的海洋。

  小李子站在監視器旁邊,看著那些士兵,嘴巴微張。

  他轉過頭問陳樂,手指著士兵方陣,在空中畫了一個圈,把所有人都圈了進來。

  「這些軍人,是真的軍人?」

  「真的。不是演員,是真的軍人。中國人民解放軍。」

  小李子的表情變化很微妙,先是不敢相信,然後是驚訝,然後是敬佩。

  他見過很多群演,但沒見過這種幾千個人站在那裡,不動不說話,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丹澤爾也走了過來,站在小李子旁邊,看著那些士兵。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紀律。」

  就一個詞。

  那個詞裡,有他演了這麼多年戲積累下來對什麼是力量的全部理解。

  群演的大戲,放在青海的攝影基地進行。

  幾千名群演,在綠幕前面奔跑、喊叫、推搡、哭泣。

  有人演驚慌失措的難民,有人演維持秩序的警察,有人演在方舟入口處排隊等待上船的人群。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陳樂站在高台上,手裡拿著對講機,俯瞰著整個片場。

  他的自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右邊掃到左邊,像一台雷達在掃描天空。

  「開始!」

  幾千人同時動了起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推前面的那個人。

  聲音很大,大到站在高台上的陳樂都能感覺到聲浪拍在臉上,像一陣無形的風。

  那不是幾十個人的聲音,是幾千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粗糲的、原始的、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歌。

  陳樂盯著監視器,眼睛一眨不眨。

  寧皓站在他旁邊,手裡也拿著一個對講機。

  他在心裡數著節奏,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每一個時間節點都要掐准,不能早,不能晚。

  「停!」

  所有人停了下來。

  那種從喧囂到寂靜的轉換,快得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幾千個人的聲音,在一秒鐘之內消失了。

  那些奔跑的人停下來,那些喊叫的人閉上嘴。

  陳樂看了一眼回放,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再來一條。」

  沒有人問為什麼,沒有人抱怨。

  所有人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擺好姿勢,重新準備好表情,重新等待那個聲音。

  「開始!」

  幾千人又動了起來。

  這場戲,在青海拍了半個多月。

  每一天,陳樂都站在那個高台上,手裡拿著對講機,一遍一遍地喊「開始」和「停」。

  有時候一條過了,有時候一條拍十幾遍。

  演員們累,工作人員累,士兵們也累。

  劉藝菲的戲份不多,她每天都到片場。

  不是因為她必須來,是因為她想來看。

  她站在陳樂旁邊,看他工作。他不說話的時候,她也不說話;他跟別人溝通的時候,她安靜地聽著;他在監視器後面皺著眉頭的時候,她把手插進口袋裡,看著遠處那些在綠幕前奔跑的人群,不知道在想什麼。

  有一天收工之後,她問他:「你累不累?」

  「累。」

  「那你為什麼不說?」

  「說了有用嗎?」

  劉藝菲看著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有點乾裂,下巴上的鬍子已經好幾天沒颳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士兵。

  「沒用。」

  陳樂笑了一下,「那就不說了。」

  四月的高原,風還帶著冬天的脾氣。

  青海湖邊的這片荒漠,在四月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蒼涼的、近乎悲壯的美。

  天空藍得不真實,像一塊被水洗了無數遍的藍布,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雜色。

  方舟基地的綠幕已經拆了大半。

  那些巨大的綠色幕布一塊一塊地從架子上卸下來,疊好,裝進箱子裡。

  最後一場戲拍的是方舟艙門關閉的鏡頭。

  幾千名群演在綠幕前奔跑、喊叫、推搡、哭泣,那種聲音很大,大到站在高台上的陳樂都能感覺到聲浪拍在臉上。

  那不是幾十個人的聲音,是幾千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粗糲的、原始的、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歌。

  艙門緩緩合攏,把外面的世界隔絕在外,把裡面的人關在了一個巨大的金屬盒子裡。

  「咔。」

  陳樂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去,整個片場都聽到了。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話。

  監視器後面的工作人員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攝影師從取景器後面抬起頭,燈光師的手懸在開關上方,群演們站在原地,喘著氣,臉上還掛著剛才奔跑時的汗珠。

  「過了。」

  兩個字,就兩個字。

  片場安靜了一秒。

  然後,歡呼聲像炸開了一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人抱在一起拍著對方的背,有人蹲下來捂著臉。

  幾千個人的歡呼聲混在一起,比剛才拍戲時還大,大到陳樂覺得自己的耳膜都在震動0

  陳樂從高台上走下來,寧皓從旁邊衝過來,一把抱住陳樂。

  「老大,拍完了。真的拍完了。」

  陳樂拍了拍他的背,「拍完了。回去好好睡一覺。」

  劉藝菲從人群里跑過來,她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服,頭髮從帽子裡跑出來幾縷,在風中飄著。

  她的臉被高原的陽光曬得有點紅,鼻樑上有一小塊曬傷,是前幾天拍戲時曬的。她跑到陳樂面前,停下來,喘著氣,看著他的臉。

  「殺青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很亮。

  「殺青了。」

  她伸出手,在陳樂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恭喜恭喜。」

  陳樂被她拍得身子晃了一下,笑著說:「同喜同喜。」

  劇組的工作人員開始收拾設備。

  攝影機從架子上拆下來,裝進箱子,箱子蓋上,貼好封條。

  軌道一根一根地拆開,疊在一起,用繩子捆好,抬上卡車。

  燈從架子上卸下來,一個一個地擦乾淨,裝進專用的箱子裡,箱子裡有定製的海綿槽,每一個燈都有自己的位置。

  發電車熄火了,發動機的轟鳴聲停了,整個片場突然安靜了下來。

  士兵們排著整齊的隊伍,在空地上集合。

  他們的迷彩服上沾滿了灰,臉上被高原的陽光曬得黝黑,精神很好,站在那裡,像一排排種在地里的樹。

  帶隊的軍官走到陳樂面前,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陳導,部隊完成任務,準備撤離。」

  陳樂回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態度很認真。

  「辛苦同志們了。幫我轉達謝意,感謝大家這段時間的付出。」

  軍官點了點頭,轉身走回隊伍,喊了一聲「向右看齊」,士兵們的腳步在地面上發出整齊劃一的聲響,「啪」的一聲,像一個人在拍手。

  車隊開始離開。

  一輛接一輛的軍車,排成一列,從拍攝基地駛出,在荒漠上揚起一道長長的灰塵。

  劉藝菲站在陳樂旁邊,看著那列車隊漸漸遠去,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說了一句:「他們走了。」

  陳樂也看著那個方向。

  「嗯,走了。」

  中午的時候,幾輛黑色轎車從遠處駛來。

  最後一輛車裡出來的是一位當地的領導。

  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面容和善。

  「陳導,辛苦了。我代表QH省委、省政府,歡迎你們來青海拍戲。你們的到來,對我們當地的旅遊宣傳,是一個很大的推動。」

  陳樂雙手回握過去,「領導客氣了。青海的風景太美了,我們只是把這份美記錄了下來。電影上映之後,全世界的觀眾都會看到青海的美。」

  領導笑著點了點頭,鬆開手,退後一步,看了韓三平一眼,又看了陳樂一眼。

  「陳導,晚上省里安排了慶功宴,您一定要來。不是那種大排場,就是簡單吃頓飯,表達一下我們的心意。」

  陳樂看了韓三平一眼,韓三平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這個面子要給。

  陳樂轉過頭,笑著說:「那就叨擾了,謝謝領導。」

  領導擺了擺手,轉身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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