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再臨武漢
第247章 再臨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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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清晨,京城的天空還蒙著一層薄薄的灰藍色,陽光還沒來得及完全穿透雲層,陳樂就已經醒了。
他翻了個身,手臂自然而然地往旁邊探了一下,摸到一團蜷在被子裡的溫熱。
劉藝菲整個人縮在被窩裡,只露出半個腦袋和一小截亂糟糟的頭髮,呼吸均勻綿長,偶爾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哼唧。
陳樂沒有叫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去洗手間洗漱。
等他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床上那團被子動了一下,從裡面伸出一隻手,在空中摸索了兩下,沒摸到人,那隻手又縮回去了,接著傳來一聲含含糊糊的嘟囔:「————樂樂?」
「醒了?」陳樂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條圍巾正在往脖子上繞,「還早,你再睡會兒,我先下去把行李搬上車。」
那團被子猛地掀開了。
劉藝菲坐起來,頭髮炸成一個蓬鬆的球,眼睛半睜半閉的,整個人還掛著明顯的困意,嘴上已經條件反射般地抗議了:「不行,說好一起走的。」
她坐在床上揉了兩下眼睛,又用力拍了兩下自己的臉頰,「等我五分鐘————十分鐘,不,十五分鐘。」
陳樂看著她那副明明困得要死卻硬撐著不肯倒下去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行了
,不著急,飛機又不會自己飛走。你慢慢收拾,我在樓下等你。」
「那你別催我。」劉藝菲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腳趾縮了一下,大概是地板太涼,她快步衝進了洗手間,尾音消失在門後面。
陳樂下樓的時候司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行李被他一件一件地搬上了後備箱。
兩個大行李箱,一個登機箱,外加劉藝菲那個塞滿了各種零碎小物件的帆布包。
她出門永遠像搬家,陳樂已經習慣了。
他靠在車旁邊等著,晨風冷得割臉,天空的雲層正在慢慢散開,露出幾片清澈的藍。
大約二十分鐘後劉藝菲從屋裡出來了。
她換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件駝色的大衣,圍巾鬆鬆地搭在肩上,頭髮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臉上化了一層淡妝,整個人神清氣爽,跟二十分鐘前那個炸著頭髮光著腳在地板上跑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怎麼樣?快不快?」她在陳樂面前轉了一圈,「出發!」
私人飛機停在首都機場的公務機停機坪上,是一架小型灣流,機身側面印著水晶影業的標識。
機艙內部比民航的頭等艙寬敞得多,深色皮質座椅可以完全放平變成床鋪,中間的小桌板上已經擺好了早餐;兩杯熱牛奶、一份煎蛋三明治和一盤切好的水果。
劉藝菲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系好安全帶,把遮光板推上去,看著窗外的地勤人員在晨光里來回走動。
飛機滑行的時候她把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輕輕攥了一下,等飛機離地加速那一瞬間的推背感過去了,她才鬆開手,轉過頭來看陳樂。
「樂樂,你上次去武漢是什麼時候?」
「不記得了,很久以前。」陳樂靠在座椅上,「那時候你才剛回國藝考完。」
「對對對,就是那次。」劉藝菲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當時跟著劇組過來的,在武漢待了兩天,我帶你吃了熱乾麵,你吃了一口說太咸了。」
「那家確實咸。」陳樂面不改色,「而且當時面已經坨了。」
「那是你沒找對地方!這次我帶你去吃正宗的。」劉藝菲掰著手指數,「早上吃熱乾麵,中午吃豆皮,晚上喝藕湯,夜宵吃小龍蝦,一天之內把武漢好吃的全安排上。」
「一天五頓?」
「美食之旅嘛,就要有美食之旅的樣子。」
兩人在飛機上聊了一路,話題從武漢的美食跳到劉藝菲小時候在武漢度過的那些夏天o
她說她小時候每年暑假都會回外婆家住一陣子,白天在巷子裡跟鄰居小孩瘋跑,晚上搬著小板凳坐在院子裡啃西瓜,外婆拿蒲扇給她扇蚊子。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很柔和的光,陳樂靠著椅背安靜地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嘴,插完又被她笑著拍一下肩膀。
兩個小時左右的航程過得比想像中快。
飛機開始下降的時候,窗外的景色從厚實的雲層變成了一片灰綠色的田野和蜿蜒的河道,武漢的城市輪廓在遠處緩緩浮現,兩岸的建築在冬日的薄霧裡顯得有些朦朧。
「到了。」劉藝菲把臉貼在窗戶上往外看,「你看那邊,那是長江大橋,我小時候經常坐公交車從橋上過,每次都趴在窗戶上看下面的船。」
飛機在跑道上穩穩地停住,陳樂起身幫她把外套從行李架上拿下來。
艙門打開的一瞬間,一股濕冷的空氣撲進來,跟BJ那種乾冷截然不同,武漢的冷是往骨頭縫裡滲的那種。
劉藝菲縮了一下脖子,把大衣領子豎起來,熟練地把圍巾繞了兩圈,只露出一雙眼睛。
「走吧,我媽應該在出口等著了。」
天河機場的到達大廳里人不少,春節期間出門的人比平時少了一倍,各種口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劉藝菲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馬尾在肩膀後面輕輕甩動。
陳樂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她穿過人群,繞過幾個拖著大行李箱的旅客,走向出口處那道欄杆。
劉小麗站在欄杆旁邊,穿著一件深色的長款大衣,圍巾裹得很嚴實。
她比上次見的時候似乎瘦了一些,精神很好,看到劉藝菲的身影從人群里冒出來的時候,嘴角笑了一下,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朝她揮了揮。
「媽!」劉藝菲快步走過去,隔著欄杆先抱住了她,腦袋埋在她肩膀上,用力蹭了一下才鬆開。
劉小麗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後面走過來的陳樂身上。
她看了他兩秒,然後笑了,笑得比剛才更深了一些,眼角堆起細紋。
「樂樂,來來來,讓阿姨看看。」她伸出手拉住陳樂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茜茜說你最近忙得很,好幾部戲一起盯著。」
陳樂笑著彎了彎腰,「阿姨,新年好。沒瘦,吃得好著呢。您氣色倒是比上次好多了,過年肯定沒少忙活吧?」
「忙什麼忙,她回來就是最大的事兒了。」劉小麗拍了拍他的手背,鬆開,轉身引著兩人往停車場走,「車在外面,停得不遠。你外婆知道你們今天到,一大早就在廚房裡忙活了,說要給你燉排骨藕湯。我跟她說飛機十點多才落地,中午才能到家,她說那我慢慢燉,燉到中午剛好爛」。」
「外婆還是那麼精神。」劉藝菲說著,幾步追上去挽住了劉小麗的胳膊,跟她並肩走在一起,「媽,你跟我爸那邊————今年過年怎麼安排的?」
劉小麗的腳步沒有停頓,「各過各的,老規矩了。你爸昨天打電話來了,說等你到了武漢,他想見一面。我說你們自己約時間,我不摻和。」
劉藝菲沉默了兩秒,「好,那我自己跟他說。」
陳樂跟在後面聽著母女倆的對話,沒有插嘴。
他安靜地走著,能感覺到劉小麗時不時偏頭看劉藝菲的眼神里有那種藏不住的歡喜,也能感覺到劉藝菲挽著母親胳膊的力度比平時緊了一些。
劉小麗的車停在地下車庫裡,是一輛黑色的奧迪,洗得乾乾淨淨,后座車窗上還貼著半張沒撕乾淨的洗車貼紙。
她發動車子,掛擋,打方向,動作熟稔得像做了幾千遍。
「媽,你換車了?」劉藝菲在后座趴著前排椅背問。
「換了小半年了,之前那輛太舊了,老是出毛病。」劉小麗看了後視鏡一眼,目光在陳樂臉上停了一瞬,「樂樂,你坐後面擠不擠?前面副駕位置空著。」
「不擠,夠寬敞。」陳樂靠在座椅上,「阿姨您這車開著很穩,比我自己那輛順當多了。」
劉小麗笑了一聲,「你就會說好聽話。茜茜說你嘴甜,我以前還不信。」
「媽!」劉藝菲在后座拍了一下前排座椅,「他嘴才不甜呢,他平時可損了。」
「對你損吧?」劉小麗從後視鏡里看了劉藝菲一眼,「對長輩還是很懂事的。」
劉藝菲被這句話噎住了,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哼了一聲,靠在座椅上不說話了。
陳樂在旁邊輕輕笑了一下,被劉藝菲偷偷掐了一把胳膊,痛得他無聲地齜了一下牙。
車子從機場高速拐進市區道路的時候,兩旁的建築開始變得密集起來。
街角的小店門口有人在炸面窩,油鍋的煙氣裹著香味飄到路上,跟汽車的尾氣和濕冷的空氣混在一起。
「好香啊。」劉藝菲把車窗搖下來一道縫,深吸了一口氣,「媽,是不是那個老字號的炸面窩還開著?」
「開著呢,生意比以前還好了。」劉小麗放慢了車速,「等安頓下來你想吃我就開車帶你去買。」
「我看看下午能不能溜出去。」劉藝菲縮回車裡,偏頭看了陳樂一眼,「樂樂,你吃過面窩嗎?」
「沒有。」
「那你等著,那個比熱乾麵還好吃。」她信心十足地說。
劉藝菲在后座拉著陳樂的手,指著窗外給他介紹:「這是江漢路,那邊是黎黃陂路,晚上亮燈了很好看。那個樓是老租界留下來的,以前是洋行,現在改成咖啡館了————」
陳樂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出去,那些老建築在冬日的薄霧裡顯得安靜而陳舊,灰色的牆面爬滿了枯藤,褪色的招牌在風裡輕輕晃動,像是一頁頁被翻動的舊書頁。
車子最後停在一個巷口,劉小麗瓊熄了火,拉手剎,拔鑰匙。
「走進去,裡面不好調頭。」她下了車,把大衣裹緊,走在前面,步子大,踩在地面上篤篤的。
劉藝菲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個禮品袋,陳樂跟上她,替她接過了其中一個。
巷子不長,走到底大概兩百米。
水泥地面有些地方裂了縫,縫隙里長出乾枯的草梗。
兩邊是老式的居民樓,紅磚牆面被歲月和雨水染成深淺不一的顏色,幾家門口貼著春聯和福字,鮮紅的紙面在灰撲撲的背景里格外搶眼。
外婆家在一棟老樓的二層,在陰天的光線下泛著一層微微的啞光。
劉小麗走在最前面,一步兩級台階,上了二樓,伸手在木門上敲了三下,停了。
門開了,老太太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深紅的毛衣,外套一件灰色的棉背心,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用發卡別得整整齊齊。
看見門外的三個人,她先是笑了一下,然後目光越過劉小麗,準確地落在了後面的劉藝菲身上。
「茜茜回來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被等待了很久,伸出手拉住劉藝菲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我做了排骨藕湯,燉了一上午,藕都燉粉了」
o
劉藝菲彎下腰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臉埋在她脖子裡悶悶地叫了一聲,「外婆。」
外婆拍了拍她的背,另一隻手還在拉著她的手指不肯鬆開。
祖孫倆在門口抱了好一會兒,直到外婆鬆開手退後半步,目光從劉藝菲臉上移到了她身後的陳樂身上。
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秒,從上到下仔細地看了一遍,從頭髮看到鞋子,又從鞋子看回頭髮。
然後她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那雙被皺紋包圍的眼睛裡浮起一種很清亮的笑意。
「樂樂也來了。好,好,長得俊。」她伸出手來,粗糙的手指握住了陳樂的手,骨節突出,掌心帶著薄繭,溫暖而乾燥,「進來,進來坐。」
陳樂被她拉著往裡走,笑著彎了彎腰,「外婆好,給您添麻煩了。」
「添什麼麻煩,不麻煩。」外婆拉著他的手走進客廳,轉身朝裡面喊了一聲,「老頭子!茜茜和樂樂到了!」
外公從裡屋走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裡面是白襯衫,扣子扣得嚴嚴實實。
他拄著一根拐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拐杖點在地板上嗒嗒的。
看見陳樂,他停了一步,目光隔著老花鏡的鏡片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點了點頭。
「來了。坐吧,別站著。」他朝沙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拐杖尖點了點地面,自己先
走過去坐下來,把拐杖靠在沙發扶手旁邊。
陳樂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劉藝菲緊挨著陳樂坐下來,外婆和劉小麗坐在對面。
劉小麗從廚房端了一壺熱茶出來,給每個人倒了一杯,茶水在杯口冒著白氣,茉莉花的香味在客廳里散開。
午飯的飯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排骨藕湯、清蒸鱸魚、紅燒肉、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炸藕夾、炒豆皮,還有一大碗熱乾麵。
外婆一早就起來忙活了,每一道菜都冒著騰騰的熱氣,把不大的餐廳蒸得霧蒙蒙的。
陳樂坐在外公旁邊,劉藝菲緊挨著他坐在另一側。
外婆挨個夾菜,先給陳樂夾了一塊排骨,又給劉藝菲夾了一塊,又給外公夾了一塊。
筷子伸得很遠,身體探過桌面,動作利落。
「吃,排骨燉了兩個小時,爛了。藕也爛了,入口就化。」她看著陳樂咬了一口排骨,等他嚼完了才問,「咸不咸?」
「剛好,不咸不淡,特別好吃。」陳樂由衷地說。
外婆笑了,又給他夾了一塊藕夾,「這個藕夾也是早上做的,肉餡是前腿肉,剁了一個小時,筋都斷了,你嘗嘗脆不脆。」
陳樂咬了一口,藕片脆生生的,肉餡鮮美多汁,外皮炸得金黃酥脆,在嘴裡發出咔嚓一聲輕響。「脆,好吃。」
「那你多吃點。」外婆又給他添了一勺湯,「年輕人,瘦了不好看。」
外公在旁邊夾了一顆花生米慢慢嚼著,嚼完了端起酒杯看了陳樂一眼,「喝一杯?」
「好。」陳樂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子邊緣在燈光下輕輕撞出一聲脆響。
外公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夾了一顆花生米,慢慢嚼著。
他嚼東西很慢,像是在細品什麼,「你那個電影,以後要在武漢拍的話,可以來這兒取景。老城區還是有點味道的,比那些新建的仿古街強多了。」
「好,以後有機會一定來。」陳樂笑著說。
外公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了,繼續慢慢地嚼他的花生米。
劉藝菲坐在陳樂旁邊,碗裡已經被外婆和劉小麗夾滿了菜,堆得像座小山。
她低頭吃了幾口,抬起頭來看陳樂,嘴角還沾著一粒米飯。
陳樂看到了,沒說話,只是伸手把她嘴角那粒米飯拿下來,放在餐巾紙上。
劉藝菲愣了一下,耳朵尖紅了一下,低頭繼續吃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外婆坐在對面,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嘴角笑著,眼角堆起細紋,什麼話都沒說。
那頓飯吃了很久,久到湯碗見了底、菜盤空了大半、茶水續了又續。
外婆還在勸菜,外公還在夾花生米,劉藝菲碗裡的菜堆了又堆終於吃不下了。
陳樂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回家這件事大概就是這樣,有人在廚房裡忙著燉湯,有人在旁邊數落,有人安靜地喝酒,有人一碗接一碗地勸你多吃點。
第三天早晨,武漢的天氣終於放晴了。
昨晚下了一場小雨,空氣里還殘留著那種濕漉漉的清涼,陽光已經從雲層後面探了出來。
陳樂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伸了個懶腰,窗戶開了一條縫,帶著水汽的風從外面鑽進來,裹著樓下早餐攤上炸面窩的香味,混著武漢街頭特有的那種煙火氣。
他洗漱完畢換好衣服,正準備給劉藝菲發消息問她醒了沒有,手機就先震了一下。
屏幕上亮起她的名字,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你醒了沒?我快到酒店樓下了,奶奶那邊催得緊。」
陳樂看了看時間,才剛過八點半。
他回了一句,「醒了,你到了發消息,我下來。」
剛拿起外套穿上,第二條消息就來了:「到門口了,你下來吧,給你帶了熱乾麵。」
陳樂拎著外套走下樓的時候,酒店門口停著一輛淺色的計程車,車窗搖下來一半,劉藝菲從裡面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揮手。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下面是一條深色的牛仔褲,頭髮紮成了高馬尾,顯得整個人又清爽又利落。
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鼓鼓囊囊的,外面還凝著一層水汽。
陳樂拉開車門坐進去,劉藝菲把那個塑膠袋遞到他手裡,「剛買的,還熱著。趁著路上吃。」
陳樂打開袋子一看,是一碗用一次性紙碗裝好的熱乾麵,芝麻醬裹得均勻,蔥花和蘿蔔乾撒得滿滿當當,面是拌好的,一打開蓋子那股濃郁的香氣就竄了出來。
他低頭吃了一口,麵條勁道有彈性,芝麻醬的醇厚和蘿蔔乾的脆爽在嘴裡一起化開,味道比第一天在蔡林記吃的還要正。
「這家好吃,比上次那家強。」
「那當然了,這是我小學門口那家,開了十幾年了,老闆都認識我。」劉藝菲靠在座椅上,側過臉來看他吃麵,臉上帶著得意,「你慢點吃,還有好幾站路才到呢。」
計程車拐過幾個路口,從老城區開上了主幹道,窗外的街景漸漸從低矮的居民樓變成了更規整的街區。
劉藝菲靠著座椅,偏頭看著窗外,目光在那些快速後退的街景上慢慢地移動著,像是在數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樂樂,今天去奶奶家,你做好心理準備,佳琳長大了。」
「我知道,你說了嘛,快十歲了。」
「不只是年齡的問題。」劉藝菲轉過頭來看著他,「她現在特別懂事,也特別敏感。
上次暑假我回來,她拉著我問了好多問題,問我在BJ過得怎麼樣,問我拍戲累不累,問我跟你————反正就是那些小孩不該操心的東西她都操心了。」
「那她問我嗎?」
「她肯定問。」劉藝菲笑了笑,「她早就知道你了,我給她看過你的照片。她說姐姐的男朋友長得還挺帥的,我差點沒笑死。就那種一本正經的小大人語氣,學了跟誰說話都那樣,不笑場。」
兩人在計程車上又聊了一路,陳樂那碗面吃完了,塑膠袋卷好放在腳邊。
車子穿過幾條新修的馬路,拐進一片紅磚樓的老小區,減速之後在路口停了下來。
劉藝菲付了車費,跟陳樂一左一右下了車。
這個小區比外婆家那邊新一些,樓也更高,那種屬於老舊社區的氣息依然很濃。
樓下小賣部的門口擺著幾張塑料凳子,幾個老人坐在一起曬太陽聊天,旁邊停著幾輛落滿灰的自行車。
花壇里的冬青修剪得整齊,葉片上還掛著昨夜的雨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劉藝菲走在前面,腳步比平時稍微慢了一些,上了二樓,站在門口,伸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停了。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位穿著深色開衫的老太太,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亂。
她看見劉藝菲的第一秒就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風兒來了!」
她伸手拉住劉藝菲的手,把她往屋裡帶,又一眼看到了後面的陳樂,笑意更深了,陳樂也來了,快進來,外面冷。」
陳樂彎腰打了招呼,「奶奶好,給您拜年了。」
「好好好,進來坐。」奶奶拉著劉藝菲的手不放,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去。
陳樂跟在後面換鞋,還沒直起身,就聽見裡屋傳來一聲清脆的,「姐姐!」,然後就是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跑得很快,一路從臥室里衝出來。
安佳琳站在走廊口,喘著氣,因為跑得太急,額前的碎發都翹了起來。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連帽衛衣,下面是一條黑色的小短裙和打底褲,腳上穿著淺色的運動鞋,鞋帶系得整整齊齊。
她跟小時候確實變了很多,臉上的嬰兒肥褪去了一些,眉眼長開了,仍然能看出那副機靈勁兒。
她跑過來,一把抱住劉藝菲的腰,臉埋在她肚子上,「姐姐!我都等你半天了!媽媽說你上午到,我七點就起來等了,結果一直到快九點你才來。」
劉藝菲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路上堵車嘛。來,讓姐姐看看你長高了沒。」
她退後半步,雙手扶著安佳琳的肩膀上下打量著,「高了,上次來你才到我胸口,現在都快到肩膀了。」
「那當然,我這學期又長高了好幾厘米。」安佳琳揚了揚下巴,語氣裡帶著小孩那種藏不住的驕傲,「體育老師說我下學期可以進校籃球隊了。」
「真的呀,佳琳真厲害。」
安佳琳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了,蹭了蹭劉藝菲的袖子,然後歪過頭來看後面的陳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秒。
然後她想起什麼似的從劉藝菲身後探出半張臉來,上上下下把陳樂打量了個遍,「哥哥,你在電視上跟現在不太一樣。」
陳樂蹲下來,跟她平視,「哪裡不一樣?」
「電視上更————嚴肅一些。現在看起來像真人。」她說得很認真,像是在發表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判斷,那張小臉上帶著一種超越了年齡的鄭重。
劉藝菲在旁邊笑出了聲,「你這話說得,哥哥本來就是真人。」
「我知道他是真人,」安佳琳強調了一句,然後看著陳樂繼續說,「你現在看起來親切多了。姐姐老跟我說你對她也很好,她說你會給她做早飯,還會陪她去超市,是不是真的?」
「真的。」陳樂點了點頭,「你想吃什麼,下次我也給你做。」
「你會做糖醋排骨嗎?」
「會。」
「那你會做可樂雞翅嗎?」
「也會。」
安佳琳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驗收合格了一樣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轉回劉藝菲身邊,拉著她的手往客廳裡帶,「姐姐,你快來看,我新得了一整套畫筆,媽媽過年給我買的。你能教我畫畫嗎?你以前畫的那個小兔子我到現在還記得,我還照著畫了好多張————」
兩個人往客廳里走,劉藝菲被安佳琳拉著,回頭看了陳樂一眼,嘴角笑了笑,陳樂跟在後面也走進了客廳。
客廳里的擺設跟以前大致一樣,多了幾盆綠植和一摞嶄新的繪本,茶几上擺著一盤水果,蘋果橘子切好了塊,旁邊還放著一碟瓜子和花生。
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低,正在播某個少兒頻道的動畫片,畫面里兩隻藍色的卡通動物正在追逐一個紅色的氣球。
曹萍從廚房裡探出身來,圍裙系得整整齊齊,手裡還在擦著什麼,看見陳樂便露出了溫暖的笑容,「陳樂來了,快坐。今天留下來吃午飯吧,菜我都準備好了,你安叔叔中午也回來,去武大辦點事去了。」
陳樂笑著點頭,「麻煩曹阿姨了,我給您打下手。」
「不用不用,你坐著陪茜茜她們聊就行。」曹萍擦了擦手,又看了一眼正拉著劉藝菲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安佳琳,「佳琳,別光顧著自己說話,讓姐姐和陳樂哥哥先坐下來喝杯茶。」
安佳琳這才鬆開劉藝菲的手,轉身跑到茶几旁,從盤子裡拿了一塊切好的蘋果遞到陳樂面前,說:「哥哥,吃蘋果。媽媽切的,可甜了。」
陳樂接過來咬了一口,蘋果很脆,汁水在嘴裡漾開,確實甜。「謝謝佳琳。」
安佳琳點了點頭,又拿了一塊遞給劉藝菲,然後自己也拿了一塊坐下來,盤腿坐在沙發旁邊的地毯上,一邊啃蘋果一邊仰頭看著兩人,小腿輕輕晃著,眼睛時不時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像是在琢磨什麼有趣的事情。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只剩下電視裡的動畫片聲響和客廳窗外偶爾傳來的樓下鄰居的說話聲。
爺爺從裡屋出來了,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外罩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少了些往日的居家氣,多了幾分利落。
他看見陳樂在沙發上,便微微點頭打招呼,「陳樂來了。」
聲音比上次見面時清晰了一些,「過年在武漢玩得怎麼樣?還習慣嗎?」
「挺好的,吃的住的都習慣,」陳樂站起身要扶,被他擺手拒絕了,「武漢的冬天雖然濕冷,但屋裡暖和,外婆家吃飯也熱鬧。佳琳又長高了不少。」
安佳琳聽到這話高興地揚了揚下巴,「我今年還得了三好學生呢!全校就十五個人得,我是其中一個。」
「佳琳確實厲害,」陳樂笑著誇她,「那你成績是不是很好?」
「那當然。」安佳琳從地毯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文數學都考了九十多分。就是英語差一點,我背單詞老是記不住。」
劉藝菲在旁邊也笑了起來,「你跟你姐姐一樣,我小時候也背不住單詞。不過後來多練就好了,你不用急。」
「姐姐你英語那麼好,能教我記單詞嗎?」安佳琳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能啊,等吃完飯我教你幾個好用的辦法。」
安佳琳高興地點了點頭,又坐回地毯上,小腿重新晃起來,手裡攥著那塊沒吃完的蘋果翻來覆去地把玩。
爺爺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把拐杖靠在扶手邊,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之後,目光轉向陳樂:「你那個公司,現在做的東西越來越多了。我聽說你們還做遊戲?」
陳樂微微一愣,「爺爺您消息還挺靈通的。是,去年開始在做一些休閒類的手機遊戲。」
「年輕人搞點新東西是好事。」爺爺放下茶杯,聲音平靜,「不過別搞太雜了,主業要抓好。拍電影的人就好好拍電影,其他的都是錦上添花。」
「您說得對,電影一直是主業。」
「我看了你當製片人的那部《愛》,拍得不錯。」爺爺忽然轉了話題,「你們公司應該多拍這種有社會價值的電影,不要光盯著賺錢。」
陳樂點了點頭,「您說得對,我們一直在選合適的本子。」
陳樂又跟爺爺聊了一會兒天,安佳琳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聽不太懂,就拉著劉藝菲去她房間看她那套新畫筆。
經過沙發的時候她側過身,小大人似的拍了拍陳樂的肩膀,聲音軟軟的卻帶著一種篤定:「哥哥,你跟我姐姐聊完了要過來哦,我還想問你話呢。」
陳樂被她那副鄭重其事的模樣逗得嘴角翹起來,「好,你們先過去,我等會兒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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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佳琳滿意地點了點頭,拉著劉藝菲的手走了。
劉藝菲被她拖著走,回頭朝陳樂眨了眨眼,那表情像是說你瞧瞧她。
走廊里傳來安佳琳的聲音,「姐姐,你到底喜歡他哪裡呀?他看起來有點悶。」
劉藝菲的聲音更輕了些,帶著笑意,「他那是穩,不是悶,等你長大就明白了。」
「什麼叫穩啊?」
「就是————不管發生什麼,他都站在你旁邊。」
安佳琳想了想,「那就是靠得住的意思?」
「對,就是靠得住。」
她們的對話聲漸漸遠了,消失在了走廊盡頭的門後面。
陳樂坐在客廳里,嘴角的弧度還沒落下去。
中午飯比昨晚外婆家的飯桌更熱鬧一些。
安少康果然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帶著一股外面空氣的冷意,大衣還沒來得及脫,目光先掃過客廳,又轉向了笑聲最響亮的方向。
安佳琳正站在椅子旁邊,手裡舉著一隻雞腿,正在跟劉藝菲講她的畫裡畫了什麼故事。
「畫的是一隻貓和一隻兔子在過生日。」安佳琳一本正經地說,「兔子問貓想要什麼禮物,貓說想要一個永遠不會被人丟掉的玩偶。兔子就去找呀找,找了好幾天,終於找到了一個彈簧做的兔耳朵,只要按一下就會彈起來。兔子把那個彈簧耳朵送給貓,貓就把那
個耳朵戴在自己頭上,兔子說:這樣你就永遠是我的了。
安佳琳把那幅畫遞到劉藝菲面前,畫是用水彩畫的,線條有些稚嫩,色彩塗得有些出格,那隻兔子耳朵和貓依偎在一起的畫面卻有一種很生動的天真。
劉藝菲看著那幅畫安靜了好幾秒,伸手摸了摸安佳琳的頭髮,「畫得很好。以後可以把這個故事寫下來,寫成繪本。」
「真的嗎?能寫成書嗎?」
「能,等你會認的字更多了,就可以寫。姐姐幫你畫插圖。」
安佳琳用力點了點頭,把那幅畫小心翼翼地從本子上撕下來疊好,「那我收好了,等我寫完了給你看。」
午飯的餐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醬油紅燒肉、清炒時蔬、酸辣藕丁、炸魚塊、排骨蓮藕湯,每一道都冒著熱氣。
安佳琳坐在劉藝菲和安少康中間,手裡握著筷子,正認真地往劉藝菲碗裡夾菜,夾一塊紅燒肉,又夾一塊藕丁,每夾完一塊都要數一下:「這是第三塊了,姐姐你多吃點,你太瘦了。」
劉藝菲笑著低頭把碗裡的菜吃了,吃完了又把碗伸過去,「再給我夾一塊。」
安佳琳滿意地又夾了一塊給她,「這還差不多。」
安少康看著這一幕,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但沒說什麼。
他端起酒杯看了陳樂一眼,「喝一杯?」
陳樂也端起杯子,「好,叔叔。」
兩人碰了一下杯,安少康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慢慢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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