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催婚
第248章 催婚
初四早晨,武漢的天終於捨得放晴了。
前一夜那場小雨把整座老城洗得乾乾淨淨,空氣里殘留著濕潤的清冽感,地面上的積水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碎銀子似的光。
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掛著最後一滴水珠,被風一搖,啪嗒一聲落在地上,滲進青石板縫裡不見了。
陳樂站在酒店房間窗前,手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茶,茶葉在杯底慢慢舒展開來,在水裡浮沉。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窗台上拖出一長條暖融融的光斑。
他剛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擱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就震了兩下,屏幕亮起來,是劉藝菲發來的簡訊。
簡訊的提示音是手機默認的「叮咚」一聲,簡短而清脆。
他放下茶杯走過去點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樂樂,我快到酒店啦。佳琳非要跟著一起來,她說今天要採訪你,還帶了個小本子。你做好心理準備。」
陳樂看著屏幕笑了笑,拇指在按鍵上按了幾下回了一條:「知道了,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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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又順手從衣架上拿了一條深藍色的圍巾搭在手臂上。
昨晚劉藝菲發簡訊叮囑過今天降溫,讓他多穿點,他記得。
走出酒店大門的時候,迎面撲來一陣帶著陽光溫度的涼風,混著街角早點鋪里飄出來的熱乾麵芝麻醬香味,還有油條在鍋里翻滾時發出的滋滋聲響,幾種氣味揉在一起,把早晨的空氣填得熱熱鬧鬧的。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淺藍色的計程車,后座車窗搖下來一半,安佳琳從裡面探出大半張臉來,隔著一條馬路就使勁朝他揮手,聲音在冬日的空氣里傳出很遠:「哥哥!這裡這裡!快過來,我都等你半天了!」
她穿了一件亮黃色的短款羽絨服,帽子邊沿綴著一圈毛茸茸的白毛,襯得那張小臉白淨又鮮活。
下面配淺藍色牛仔褲和白色運動鞋,鞋帶系得整整齊齊,鞋面上印著一隻卡通小貓的圖案。
她今天換了髮型,頭髮紮成兩個低低的丸子頭,左耳上方別著一枚小小的草莓發卡,右耳上方是一隻小雛菊,一紅一黃,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陳樂穿過馬路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去,安佳琳立刻往裡挪了挪,給他騰出足夠的空間,順便把擱在座位中間的一個粉色小書包拿起來抱到自己懷裡,裡面鼓鼓囊囊的,塞著什麼東西。
她仰起臉來仔細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檢查什麼驗收標準,停了兩三秒才開口,聲音脆生生的:「哥哥,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
「那早上吃東西了沒有?」
「還沒。」
「那正好,」安佳琳點點頭,拍了拍前排座椅的靠背,「師傅,去六渡橋那邊,就是那個老字號的糊湯粉店,你知不知道?拐進那條巷子,門口有一棵大桂花樹,很好認的。」
計程車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眼裡帶著那種老年人逗小孩時才有的笑意,「你個小姑娘,還能給我指路了?我開計程車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那我現在出生了嘛!」安佳琳不服氣地挺了挺胸,聲音拔高了一點,「再說了,我認路很厲害的。姐姐以前帶我去過一次,我就記得在哪條街拐彎,那棵桂花樹雖然冬天葉子全掉光了,但樹形我認得。招牌是紅底白字的,寫著老字號糊湯粉」,門口的台階有一塊是裂的,用水泥補過,顏色不一樣,很好認的。」
前排的劉藝菲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笑,語氣里有些意外:「你就去過一次,還記得這麼多?」
「當然記得。」安佳琳把懷裡的小書包重新放回座位上,拍了拍它,「好吃的地方當然要記住,不然下次來就找不到了。」
計程車穿過幾條清晨的街道,從老城區的主幹道拐進六渡橋旁邊那條窄巷子。
門口的台階左側果然有一塊是裂的,顏色不一樣的新水泥補在上面,在晨光里格外顯眼。
糊湯粉店的店面不大,門臉窄窄的,只容兩個人並排走進去,往裡延伸得很深。
五六張方桌擺得整整齊齊,桌面上壓著透明塑料台布,邊角捲起來一些,擦得很乾淨o
碗筷碼在牆角的消毒櫃裡,櫃門半開著,透出一股熱騰騰的蒸汽。店裡的空氣混著魚湯的鮮、胡椒粉的辛和蔥花被熱湯激出來的清香氣,幾樣味道交融在一起,把清晨的寒氣衝散了大半。
三個人找了靠角落的桌子坐下,那張桌子靠近後廚的窗口,能看到老闆娘在裡面忙碌的身影。
安佳琳把懷裡一直抱著的小書包放在凳子旁邊,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一張塑封過的菜單,上面印著簡單的菜名和價格。
她認認真真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合上菜單,對走過來的老闆娘伸出三根手指:「老闆娘,我要一碗清湯的,不要胡椒,多放蔥花。姐姐一份糊湯粉加一根油條,哥哥一份一樣的,也是多放蔥花。對了,再要三個面窩,要剛出鍋的,不要涼的。」
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頭髮在腦後盤成一個利落的髻,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臉上帶著被熱氣和忙碌蒸出來的紅潤。
她看了一眼安佳琳,又看了一眼劉藝菲和陳樂,笑了笑,「小姑娘挺會點的嘛。」
「那是,我姐姐以前帶我吃過。」安佳琳把菜單遞迴去,聲音裡帶著一點掩不住的得意。
陳樂看著她點菜時那副熟練的模樣,忍不住問:「你剛才說你只來過一次?」
「一次就夠了呀。」安佳琳從桌上的筷筒里抽出三雙筷子,一雙一雙碼好,放在每個人面前的碗旁邊,「好吃的店,一次就記住了。不好吃的店,去一百次也記不住。」
劉藝菲在旁邊笑得肩膀微微聳動,伸手揉了揉安佳琳左邊那個丸子頭,草莓發卡被她碰歪了一點,安佳琳自己抬手扶正了。「你記性這麼好的,怎麼英語單詞就老記不住?」
「英語單詞又不好吃嘛。」安佳琳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順手把發卡又按了按,確認它牢固了。
糊湯粉端上來的速度很快,老闆娘一手端一個碗,穩穩地放在桌上,碗底接觸桌面時幾乎沒發出聲響。
白瓷碗裡雪白的魚湯濃稠得像米糊一樣,米粉細滑柔軟地沉在碗底,表面撒著碧綠的蔥花和幾粒黑胡椒,在熱湯里慢慢地舒展開來,吸飽了湯汁的米粉微微膨脹,邊緣泛著半透明的光澤。
旁邊小碟子裡擱著切好的油條段,每段大約兩指寬,炸得金黃酥脆,冒著熱氣。
陳樂學著劉藝菲的樣子,把油條掰成小段泡進湯里,等那截油條吸飽了湯汁變成微微半透明的模樣,再夾起來咬一口。
湯汁的鮮味和油條的酥脆在嘴裡一起化開,魚鮮味醇厚而溫柔,帶著一點點胡椒粉的辛辣,在舌尖上漾開一圈一圈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把整個人的溫度都提升了一度。
安佳琳低頭喝了一大口她的清湯粉,抬起頭來的時候嘴唇上沾了一圈亮亮的湯漬,她自己沒注意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然後滿足地嗯了一聲。
「好吃!比我們家樓下那家好吃多了。樓下那家糊湯粉的湯太稀了,跟水一樣,一點魚味都沒有。」
劉藝菲從桌上的紙巾盒裡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慢點喝,別燙著。」
安佳琳接過來擦了擦嘴,把紙巾揉成一小團放在桌角,又低頭繼續吃她那份粉。
她的吃相跟她這個人一樣利落,筷子用得穩,夾起米粉的時候湯汁不會甩出來,咬面窩的時候咔嚓一聲脆響,嚼完了會下意識地咂一下嘴。
吃完早飯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更高了。
巷口的梧桐樹在路面上投下密密的影子,樹影被風搖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搖碎,像一地跳動的碎金。
安佳琳走在最前面,步子輕快得像踩了彈簧,冬日的陽光把那件亮黃色的羽絨服照得更加鮮亮。
她時而指著路邊一家店,「那家賣的面窩也很好吃,他家的面窩炸得比別家脆。」
時而停在一家鋪子門口,「這家的豆皮排隊排好長,上次媽媽帶我來買,排了快二十分鐘。」
她對每一條街每一個路口都熟門熟路,每走一段路就會回頭看看兩人有沒有跟上,確認了才繼續往前。
劉藝菲走在後面,目光落在她晃動的背影和那兩個小丸子頭上,聲音帶著一絲感慨:「她從小就在這片長大,每條路都跑過,比我熟多了。」
「你小時候不也在這邊跑嗎?」
「我是暑假才回來住一陣子,她是常年住在這兒,不一樣的。」劉藝菲的聲音放輕了一些,「街坊鄰居都認識她,賣早餐的阿姨會多給她加一勺糖,賣水果的叔叔會留幾個最好的橘子給她,她放學經過的時候塞到她書包里。她在這邊比我在BJ熟得多。」
安佳琳在前面站住了,回過頭來朝兩人揮手,聲音被巷口的風帶過來,清亮亮的:「姐姐快來!那家店還開著!就是賣糖炒栗子那家!」
她邊說邊往回跑了兩步,拉住劉藝菲的手腕往前拽,「買一包邊走邊吃,他家的栗子可甜了,比別家的都甜,真的,我不騙你。」
三個人在那家糖炒栗子店門口停下來。
店面不大,門口擺著一口大鐵鍋,裡面鋪著烏黑的砂粒,被柴火的熱度烘得微微發亮,炒得發亮的栗子在砂粒間來回翻滾,冒出騰騰的熱氣和一股焦甜焦甜的香氣。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作服,袖子卷到肘彎,露出結實的小臂,手裡握著一把長柄鐵鏟,在鐵鍋里不緊不慢地翻動著,鏟子刮過鍋底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安佳琳踮起腳尖湊到鍋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的時候,「叔叔,你炒的栗子還是這麼香。」
大叔抬頭看見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成幾道深溝:「這不是佳佳嘛!好久沒見你來了,長高了不少,都快成大姑娘了。」
他手上的鏟子繼續在鐵鍋里翻動,說話間栗子在砂粒間又滾了一圈,「你媽媽最近好吧?」
「好著呢。」安佳琳側身讓出劉藝菲和陳樂,「今天帶姐姐和哥哥來買栗子。」
大叔又看了一眼後面的劉藝菲和陳樂,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拍,落在陳樂臉上的時候微微眯了一下眼,他沒多問,只是轉身從旁邊的紙袋裡鏟了一袋剛炒好的栗子遞過
來,「剛出鍋的,熱乎著,小心別燙著嘴。」
安佳琳接過紙袋,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兩隻手抱著,像是捧著一袋寶貝。
她走開幾步才從裡面掏出一個,在兩隻手之間來回倒了兩下,等不那麼燙了,才仔細地剝開殼,露出裡面金黃色的果肉。
她先遞給陳樂:「哥哥你嘗一個,這個可甜了。」
陳樂接過來,栗子肉在早晨的陽光里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咬一口,軟糯綿密,甜味很足。
「甜,好吃。」
安佳琳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剝了一個遞給劉藝菲,「姐姐你也嘗,給你剝好了。」
然後她自己才剝了一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我就說吧,最好吃的栗子就是這家。」
三個人沿著江漢路慢慢地往前走,邊走邊剝栗子吃。
安佳琳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跟兩人說話,有時蹲下來看看路邊什麼東西,站起來又追上來。
走了一會兒,安佳琳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她低頭剝栗子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不少,殼兒一片一片地掰下來,掉在路面上,她剝完了捏在手裡沒有吃,走了幾步之後忽然停住了。
她在路中間站了兩三秒,然後轉過身來,那雙眼睛認真地看向劉藝菲,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話題她已經在心裡轉了很久了:「姐姐,你在BJ的同事同學————都知道你和哥哥的關係嗎?」
劉藝菲愣了一下。
這話問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她路上一直在想、現在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時機才說出來。
她偏頭看了看陳樂,陳樂沒有插話的意思,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等她回答。
「知道的。」劉藝菲斟酌了一下措辭,「跟我關係好的朋友都知道,我拍戲的時候也帶他去過片場,很多同事都看到過。不過沒有正式公開,也沒有在微博上一起發合照。」
安佳琳低頭又剝了一顆栗子,這次剝得很快,剝完了還是沒吃,捏在手心裡,「我們班有個同學,她姐姐也是談了好幾年沒公開,後來那個男的跟別人在一起了,她姐姐哭了好久。」
她抬起臉來,聲音不大,「我知道哥哥不會跑,你也不會跑。但是別人不知道你們在一起。萬一人追你怎麼辦?萬一你們吵架了別人不知道你們是一對,也不會幫你們勸架。」
陳樂蹲下來跟她平視,目光跟她齊平的時候,他能看到她眼睛裡映著從梧桐葉縫裡漏下來的碎光。
「快了。等姐姐的電影拍完,我們就公開,讓大家都知道。」
「真的?」安佳琳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到時候請你來吃大餐,你當第一個嘉賓。」
「那我不客氣了。」安佳琳立刻開始掰手指頭,「我要吃螃蟹,還要吃龍蝦,還要吃那個————那個會噴火的壽司,就是服務員拿噴槍在桌子邊上烤的那種,我在電視上看到過,一直想吃。」
「沒問題,你點什麼,我們就點什麼。」
安佳琳低頭抿嘴笑了一下,那一笑把她剛才那種成熟的神態全卸掉了,露出屬於她這個年紀該有的高興勁兒。
她低頭把手裡那顆已經變溫的栗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又說了一句:「那你們說話要算話。」
「算話。」劉藝菲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到時候讓你第一個知道。」
安佳琳滿意了,把空了的栗子殼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里,拍拍手上沾的碎屑,重新加快腳步往前走。
下午的陽光更暖了一些,三個人沿著黎黃陂路慢慢走著。
街上的老建築不少,灰磚牆面在冬日下午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舊色,牆根處的青苔被陽光蒸得微微捲曲。
街邊的咖啡館開了幾家,門口擺著鐵藝桌椅,椅子上放著軟墊,偶爾有幾隻野貓趴在牆角曬太陽。
安佳琳走在前頭,偶爾蹲下來看貓,偶爾跑回來問陳樂一些關於電影的問題。
傍晚的時候,街燈陸續亮了,把灰磚外牆染成溫暖的橘黃色。
三人在路邊一家小館子吃了晚飯,安佳琳點了一碗三鮮豆皮和一份蓮藕排骨湯,吃完之後又拉著兩人去街角那家燒烤攤。
燒烤攤擺在巷口,老闆把烤架支在路邊,炭火被鼓風機吹得紅通通地亮著,火星時不時噼啪地跳起來。
肉串和蔬菜串整齊地碼在鐵盤裡,被炭火烤得滋滋作響,油脂滴在炭火上的瞬間騰起一陣帶著焦香的白煙,混著孜然和辣椒麵的辛辣氣味,在冬夜的空氣里一圈一圈地散開。
安佳琳坐在塑料凳子上,兩隻腳懸著夠不到地,手裡攥著一串烤土豆片,咬了一口被燙得直吸氣卻不肯鬆手,吹了兩下又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偷到了堅果的小松
鼠。
劉藝菲在旁邊幫她倒了一杯涼茶放在手邊,「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好吃嘛。」安佳琳又咬了一口土豆片,聲音含含糊糊的,「姐姐你嘗一塊,真的好吃。他家土豆片切得薄,烤得脆,外面是焦的,裡面是軟的。」
劉藝菲也拿了一串嘗了一口,「確實好吃。樂樂你嘗嘗。」
陳樂接過來也嘗了一塊,點點頭;外皮焦脆,內里綿軟,調味恰到好處。
夜宵吃到尾聲的時候,安佳琳終於放下手裡的簽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鼓起來的肚子,滿足地呼了口氣。
街燈的光從上方灑下來,把她那張小臉照得暖融融的。
她安靜了一會兒,偏過頭來看劉藝菲:「姐姐,你們哪天回BJ啊?」
「初六下午的飛機。」
「這麼快?」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情願,肩膀垮了一下,「那你們不是後天就走了嗎?」
「嗯。」劉藝菲伸手幫她理了理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回去之後我還要開會,哥哥那邊也有好幾個項目要忙。等忙完了這陣子再回來看你,好不好?」
「好吧。」安佳琳低頭摳著桌角邊緣一塊微微翹起的漆皮,摳了兩下又停住了,「那你下次回來的時候,給我帶那個粉色的玩具小熊,就是上次你帶的那種。我把它送給我同桌了,她特別喜歡,說那是她收到過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行,下次給你帶兩隻。」
初六的早晨比前幾天亮得早一些,像是連天都知道今天是個離別的日子,特意給了個好天氣來送行。
陳樂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收拾行李,拉鏈拉上又拉開,檢查了一遍有沒有漏下什麼東西。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他走過去看了一眼屏幕,是劉藝菲發來的簡訊:「準備好了沒?外婆一大早就起來在廚房忙了,她讓你中午別吃早飯留著肚子過去。另外我媽說她上午也過來,一起吃飯送你。」
陳樂看著屏幕笑了一下,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揣進口袋裡,拎起行李箱走出了房間。
他到外婆家樓下的時候,劉藝菲已經在巷口等著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長款大衣,裡面是白色的高領毛衣,圍巾繞了兩圈,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
看到陳樂從巷口走過來,她把圍巾往下拽了拽露出下半張臉,朝他彎了彎眼睛,「你來了。外婆剛問了兩次。」
陳樂把行李箱靠牆放好,「外婆今天心情不錯?」
「何止不錯,她一大早就把冰箱裡最後那袋排骨燉了,說你愛吃。」劉藝菲轉身帶他上樓,「她還問我你家裡人都愛吃什麼,我說你爸你媽都不在身邊,她就說那以後常來,我做給他吃。」
兩人上了二樓,還沒走到門口,門已經從裡面打開了。
外婆站在門裡,穿了一件深紅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灰色的棉背心,圍裙還系在身上,上面沾著一片碎蔥花。
她看見陳樂就笑了,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往裡帶,「來來來,快進來,燉了排骨蓮藕湯,藕都燉化了,你嘗嘗就知道了。」
她拉著陳樂往裡走,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幾百遍,進了客廳又朝裡屋的方向喊了一聲,「老頭子!樂樂來了!」
外公從裡屋走出來,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高領毛衣,外面罩一件深色夾克外套,比前幾天正式了一些。
他看見陳樂點了點頭,「來了就好,坐吧。」
走到沙發位子坐下來,拐杖靠在旁邊,今天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拿起報紙,坐定了之後看著陳樂,目光不緊不慢的,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客廳的茶几上擺得滿滿當當,果盤、瓜子、花生、糖果、蜜餞,還有一碟炸好的藕夾和一壺冒著白氣的茉莉花茶。
電視開著但聲音調得很低,重播的春晚小品里演員們表情誇張,台詞被壓成背景里模糊的嗡嗡聲。
劉藝菲在陳樂旁邊坐下來,從茶几下面摸出一個橘子,剝了皮遞給他一半,自己也掰了一瓣塞進嘴裡,「我媽說她也來,大概十一點半到。」
「嗯。」外婆從廚房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走出來放在茶几上,「你媽說今天也要來送送你們。她知道你們下午走,專門騰了時間過來。」
劉小麗是十一點二十分到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長大衣,裡面是一件淺色毛衣,圍巾系得整整齊齊。
進門之後先跟外婆打了招呼,又跟外公問了聲好,然後目光落在陳樂身上,笑了一下,「樂樂,這幾天住得還習慣吧?」
「習慣,吃得好睡得也好。」
「那就好。」劉小麗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茜茜外婆燉的排骨湯你多喝點,她燉湯的手藝我是學不來的。」
外婆在廚房裡聽到這話探出身來,手裡還握著湯勺,笑著接了一句:「你學不來是你沒耐心,燉湯要慢火,你那個脾氣恨不得把火開到最大。」
客廳里的人笑了一陣,外公也難得地彎了一下嘴角。
午飯的餐桌比前幾天更熱鬧了一些,排骨蓮藕湯、清蒸鱸魚、紅燒肉、蒜蓉西蘭花、
炸藕夾、炒豆皮、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碗外婆親手拌的熱乾麵,芝麻醬裹得均勻,蔥花撒得厚實,每一根麵條上都掛著亮亮的醬色。
外婆最後一個上桌,把圍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坐下,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陳樂碗裡,又夾了一塊放進劉藝菲碗裡,再夾了一塊放進外公碗裡,筷子在碗碟之間來回穿梭了好幾趟。
「樂樂,排骨燉了快兩個小時,你看看爛了沒有。」她看著陳樂咬了一口,等他嚼完了才問。
「爛了,好吃,骨頭都脫了。」
「那就好。」外婆又給他夾了一勺藕湯,「藕也爛了,入口就化。你嘗嘗鹹淡。」
桌上的氣氛鬆弛又熱絡,劉小麗跟外婆聊著家裡的事。
陳樂坐在劉藝菲旁邊吃著碗裡越堆越高的菜,碗裡的菜被外婆和劉小麗輪流夾得快要滿出來,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劉小麗,她正在跟外婆說什麼,但目光掠過來的時候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帶著一種很淡的笑意,像是把什麼話咽下去了沒有說出口。
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外婆忽然放下了筷子。
她坐在桌邊安靜了好幾秒,手裡的筷子擱在碗沿上,目光從面前的湯碗慢慢抬起來,在飯桌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陳樂身上。
飯桌上的說話聲陸陸續續停了下來,劉小麗也放下了筷子,沒人催促,都在等著她開口。
「樂樂,」她的聲音不算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飯桌上,「我跟你說件事。」
陳樂也放下了筷子,「外婆您說。」
她先問了另一個問題:「你跟茜茜認識多少年了?」
陳樂想了想,「十幾年了。那時候她剛去美國不久。」
「十幾年了。」外婆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低的,「那時候你是她哥,你們那會兒是兄妹。」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笑了一下,像是這件事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意思,「一轉眼,兄妹變成情侶了。」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劉小麗低頭拿起筷子又放下,嘴角微微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外公坐在桌子對面,端起酒杯又放了下來,目光在陳樂和劉藝菲之間轉了一下,沒有說話,但他沒有移開視線。
外婆繼續說道,「我活了這麼大歲數,看過不少事。有些年輕人認識幾天就說是真愛,過幾個月就散了。你們不一樣,你們認識十幾年了,以前是兄妹的時候互相照顧,我看著也放心。現在在一起了,我看著也是互相照顧。」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我就想問你一句話,你打算什麼時候娶她?」
飯桌徹底安靜下來了。
沒人說話,只有灶台上小火煨著的湯偶爾發出一聲咕嘟,像是替這間廚房裡所有沉默的人發出了一聲輕響。
陳樂感覺到飯桌上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審視、也有一種屬於長輩的篤定。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劉藝菲,她沒有看自己,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碗沿,那隻放在桌下的手已經悄悄伸了過來,在他手指上碰了一下就停住了。
他轉回去看著外婆,聲音平穩清晰:「外婆,您放心。35歲之前,我會把茜茜娶回家」
飯桌上安靜了兩三秒,然後外婆點了點頭。
她沒再多說什麼,重新端起了面前的湯碗舉到嘴邊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比剛才柔和了。
劉小麗是第一個開口打破沉默的人。
她把筷子重新拿起來,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陳樂碗裡,語氣隨意的但尾音微微上揚:「行了,說好了就行了。茜茜以後交給你照顧,我這個當媽的不用操心了。」
陳樂低頭看著碗裡那塊紅燒肉,油亮亮的,被湯汁浸得泛著深色的醬光,「阿姨,您放心。」
外公在旁邊慢慢開口了,「認識十幾年了,知根知底,比那些剛認識幾個月就說要結婚的靠譜。你們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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