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燕凌飛你這個混蛋
這日傍晚,姜晚端著一盆熱水從伙房出來,準備去傷兵營給人換藥。一抬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營帳邊上,正拿匕首削一根木棍。
姜晚愣了一下,差點把水盆扣了。
「胖頭!」她快步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胖頭抬起頭,看見是她直接咧嘴笑起來。他把匕首往靴筒里一插:「老大!可算找著您了。」
他上下打量了姜晚一眼,臉上的笑容收了收。
「您瘦了。」
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姜晚沒接這個話茬,急著問:「明心呢?他怎麼樣了?傷好了沒有?」
胖頭:「他沒事,老大您別擔心。明心公子好多了,能下地了,就是還不能做大動作。柳嬤嬤留下照顧他呢,讓我來跟著您。」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臉上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不過……他醒過來那天,發現您離開了以後,就沒過過一句話。」
姜晚:「他怎麼了?」
「不知道啊,就坐在那兒,看著門口,坐了好一會兒。後來柳嬤嬤跟他說話,他才回過神來,笑了笑,說『她走了也好,軍營里安全』。」胖頭撓了撓頭。
「反正我覺得他那笑看著不太對勁。」
姜晚沉默了片刻,大概明白了胖頭話里的意思。
「你來得正好,明天陪我學騎馬。」
胖頭愣住。
「騎馬?」
「老大,您不會騎馬?」
姜晚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胖頭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收了聲,但嘴角還是忍不住抽了抽:「行。您想學那就學。我教您。我騎馬騎得可好了。」
第二天一早,胖頭就牽了一匹老馬來。
那馬毛色發灰,站那兒一動不動,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姜晚看了看老馬,又看了胖頭一眼。
「這是我從後勤那兒要來的,」胖頭解釋道,「年紀大了,脾氣好,就算您摔下來——不是,我是說,就算您動作大了點,它也不會把您甩出去。」
姜晚第一次覺得胖頭話真的挺密的。
她踩著馬鐙往上爬,第一次,腳滑了,整個人掛在馬肚子上晃了兩下,胖頭趕緊把她托上去。再一次,騎上去了,但兩條腿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整個人歪得像要倒。最後一次終於坐正了,但馬一邁步,她就嚇得趴在馬脖子上,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胖頭站在旁邊,一開始還在忍,後來實在忍不住了,轉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胖頭。」她的聲音從馬背上飄下來,涼颼颼的。
胖頭飛快地轉過身來,臉上的笑還沒收乾淨,硬生生憋成一個正經的表情:「老大,我沒笑。真的沒笑。我這個人就不愛笑。」
姜晚深吸一口氣,從馬背上滑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活動了一下手腕:「再來。」
那一天,她上馬下馬了不下二十次。從馬背上摔下來兩次——一次是馬突然打了個響鼻她嚇了一跳,一次是她自己坐歪了沒穩住。膝蓋磕青了,手掌磨紅了兩塊皮,胖頭幾次想扶她都說不用。到了傍晚,她已經能自己騎上去了,雖然姿勢難看,像只笨拙的鴨子,但她騎上去了,馬也肯走了。
她騎著那匹老馬,在營地邊上走了一圈。
胖頭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搖頭,嘴裡嘟囔著:「我明明記得您之前騎馬騎的挺好的啊……」
姜晚沒理他,繼續往前走。她漸漸找到了節奏,身體隨著馬的步伐起落,已經不那麼害怕了。
她沒有注意到,營地另一頭,燕凌雲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帳外,正遠遠地看著她。
副將站在他身後,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趕緊轉移了視線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接下來的日子,姜晚的日子變得規律起來。
天不亮就起來,去伙房幫忙。李管事又把切菜的活全扔給了她。姜晚每天要切幾大盆的菜,胡蘿蔔切成塊,白菜切成絲,偶爾有肉——軍中的肉食不多,大部分是醃肉和乾糧。
切完了菜去熬粥。大鍋里的粥要攪,不然會糊底。她攪粥的時候想起明心——想起他喝粥時小口小口的樣子。不知道他現在恢復得怎麼樣了。
粥熬好了,士兵們陸陸續續來打飯。姜晚站在大鍋後面,手拿長勺,一碗一碗地舀出去。
上午去傷兵營。這是最磨人的活。
傷兵營里永遠瀰漫著一股血腥氣和草藥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她學會了清洗傷口——先用溫水衝掉血痂,再用烈酒擦拭創面。每次倒酒的時候,傷兵都會疼得齜牙咧嘴,有人咬牙忍著,有人忍不住嚎出來。
她也學會了換藥和纏紗布。老軍醫教了她一遍她就會了,纏得又快又緊,不會太勒也不會鬆脫。有一個斷了三根手指的士兵,每次換藥都盯著自己的手看,一句話不說。姜晚給他換了幾次藥之後,他問了一句:「姑娘,你說我這手,以後還能拿刀嗎?」
姜晚:「先把傷養好,別的以後再說。」
那個士兵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傍晚時分,戰報會從前線送回來。
「前鋒營擊潰月氏衝鋒營,斬首三百。」
「右翼騎兵迂迴成功,截獲糧草八十車。」
「少將軍親率中軍正面突圍,月氏退兵二十里。」
每次戰報傳來,營地里都會響起一陣歡呼。
士兵們拍著彼此的肩膀,笑著罵月氏那幫孫子,說這次可算出了口惡氣。伙房會多做一鍋肉湯,每個人都比平時多吃半碗飯。姜晚站在人群後面,聽他們喊「燕家軍必勝」,心裡頭也跟著熱了一下,但那種熱很快就涼了——因為她知道,每一次勝利背後,傷兵營里都會多出幾張新的床鋪,多出幾雙空洞的眼睛。
燕凌雲很少回營地。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前線,偶爾回來也是深夜。姜晚有時候半夜起來上茅房,能看見中軍帳的燈還亮著,帳簾底下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她不知道燕凌雲在幹什麼——
看輿圖?寫戰報?還是在連夜開會?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姜晚瘦了不少,原先穿著合身的士兵服現在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袖口要卷兩圈才能露出手指。但她精神反而比從前好了,眼睛亮亮的,走路帶風,說話也利索了。胖頭說她「像換了個人」,姜晚想了想,覺得胖頭說得對。
她確實是換了個人。她終於找到了一個位置,一個不需要誰保護、不需要誰施捨、自己就能站住的位置。
只是每到夜晚,躺在那張鋪了乾草的氈墊上,她會忍不住伸手去枕頭底下摸那幾片金葉子。
繩子還是那條紅繩,葉子還是那幾片葉子,被她摸得光滑了不少。她把金葉子攥在手心裡,涼絲絲的,貼著她的掌紋。
然後她就開始罵他。
「燕凌飛你這個混蛋,你到底死哪去了?」
「說好了給我拿藥,藥到了人沒到,你是被靖王府的人扣下了還是怎麼的?」
「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
罵著罵著,聲音就小了,最後變成一句很輕很輕的話,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你倒是給個信啊。」
她把金葉子塞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帳外的風嗚嗚地吹,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