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納妃
燕凌飛渾身是血 手裡握著一把刀——握了五天,握到手指僵死,握到刀柄嵌進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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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
燕凌飛似乎聽見了這兩個字。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一個含混的氣音,像是咳嗽,又像是笑。
燕凌飛一直都是個瘋子。
擔架抬過來的時候,他的眼皮徹底垂了下去。身體軟得像一攤泥,被人抬起來的時候腦袋無力地往後仰,手臂垂在擔架外面,隨抬擔架人的步伐一晃一晃。
燕凌雲站在原地,看著擔架被抬出殿門,沒有說話。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把匕首,在袖子上擦了擦血跡,插回腰間。
他轉身,看了一眼癱在角落裡的北齊王。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像一條被踩住了七寸的蛇,蜷縮在龍袍里,渾身發抖,嘴唇烏青,眼神渙散。
燕凌雲沒有多看他一眼,大步走出了寢殿。
夜風從廊下穿過來,帶著煙火和鮮血的氣味,撲在他臉上。他走到台階上,忽然停下來。月亮掛在半空中,又圓又大,月光灑在宮城的琉璃瓦上,亮得像鋪了一層霜。
「叫最好的醫官來。」
「治不好他,提頭來見。」
城外,姜晚正和後勤部隊一起等著入城的命令。
她不知道王宮裡發生了什麼。
燕凌雲入主王宮的那天,都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把整座皇城洗得乾乾淨淨。琉璃瓦被雨水沖刷得鋥亮,檐角的銅鈴在風裡叮叮噹噹地響,像是在替這座換了主人的宮殿,奏一首歡迎的樂曲。
燕凌雲沒有舉辦登基大典。
他不穿龍袍,不受朝賀,甚至連王座都沒有坐上去。他只是在朝會上站了一會兒,聽那些前朝的舊臣跪了一地,顫抖著喊「王上萬歲」,然後擺了擺手,說了一句:「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舊臣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位新王是什麼意思。
燕凌雲沒有解釋,轉身離開。
他不稱帝,至少現在不。
北齊的仗還沒打完,月氏的殘部還在邊境遊蕩,朝堂上那些人心裡想的是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他們跪的不是他,是怕他手裡的刀。
他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把這一切,一點一點地,理清楚。
姜晚被安排住在離燕凌飛養傷的偏殿最近的一間屋子裡。傳話的宮人說得含糊,只說「王上說姜姑娘方便照料」,姜晚聽完沒說什麼,抱著自己的包袱就搬進去了。她沒什麼可收拾的,還是那幾件換洗衣裳。
這麼久了,只有懷裡的幾片金葉子值點錢。
燕凌飛昏迷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姜晚幾乎沒有合過眼。她守在榻邊,隔一會兒就探一探他的額頭,換一次敷在傷口上的藥。高燒反反覆覆,退下去又燒起來,燒起來又退下去,像一場沒完沒了的拉鋸戰。
醫官說傷口感染得太嚴重了,若是再晚一天送過來,怕是華佗在世也救不回來。
姜晚聽完,手止不住地發抖。
她給他餵藥。燕凌飛昏迷著,牙關緊咬,藥汁灌進去一半流出來一半,她就拿帕子擦乾淨,再灌,再擦,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她一邊餵一邊罵他:「你是不是有病?一個人去闖王宮,你覺得自己命很大是不是?」
罵著罵著,聲音就變了調,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砸在他手背上。
「你知不知道外面打成了什麼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摸那幾片金葉子的時候都在想什麼?我在想——燕凌飛你這個混蛋,你要是敢死,我——」
她頓了頓,聲音小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賭氣。
「我也不知道我會怎麼樣。反正我不會放過你。」
榻上的人一動不動,呼吸又輕又淺,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姜晚把藥碗放在一邊,拿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又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
她低頭看著他。
那張臉白得像紙,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原本清雋的面容瘦得脫了相。
他的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皺著,像是連在夢裡都不得安寧。
她伸出手,指腹輕輕按在他眉心的褶皺上,一下一下地揉,像要把那些皺褶一點一點地撫平。
「燕凌飛,」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醒他。
「你快點醒吧。」
第三天的傍晚,燕凌雲來了。
他站在偏殿門口,沒有進來,目光從燕凌飛臉上掃過,然後落在姜晚身上。
「姜晚,隨我來。」
姜晚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帕子,跟著他出了偏殿。
穿過長長的廊道,走過一重又一重宮門,最後在一間她從未進過的殿前停下來。殿門敞開著,裡面陳設簡單,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張寬大的案桌,一把椅子,案上堆著高高的奏摺。
燕凌雲走進去,在案前站定,轉過身來。
姜晚站在門口,忽然覺得有些不太對勁。這個房間,是處理政務的地方。燕凌雲帶她來這裡做什麼?
「進來吧。」
姜晚邁步走了進去。她在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垂著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
姜晚在燕凌雲面前永遠是小心謹慎的。
沉默了許久,燕凌雲開口。
「我要納你入宮。」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打破了靜謐的深潭。
姜晚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抬起頭,錯愕地看著燕凌雲。
她一直以為燕凌雲對她好,是因為她是姜婉,是奉齊的公主,是政治的籌碼。
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止是那樣。
姜晚低下頭,看著面前青石板上的紋路。
那些紋路縱橫交錯,像一張密密麻麻的地圖,就像她的每一條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但沒有一條是她能走的通的。
姜晚不想當妃子。那些女人一輩子被困在高牆之內,爭寵、爭權、爭一口氣,鬥來鬥去。
她不想變成那樣。
她不想跟別的女人搶一個男人,每天數著日子等一個人來,更不想把自己的喜怒哀樂全系在另一個人身上。
姜晚跪了下來。
膝蓋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她的心裡反而平靜了。
「公子,不,王上。民女只想做個普通的宮女……最好能做掌事姑姑,照料宮中事務。」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納妃之事,民女實在不敢當。」
姜晚低著頭,能感覺到燕凌雲的目光落在她頭頂,沉甸甸的。她不敢抬頭。
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晚以為時間都停了。
她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那聲嘆息輕得像風吹過湖面,只起了一圈極淡的漣漪,然後就散了。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聽見了,還是只是她的錯覺。
「起來吧。」燕凌雲沉聲道。
姜晚她抬起頭,看見燕凌雲已經轉過了身,面朝窗外。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天邊透出一線淡淡的暮色,橘紅色的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肩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他的背影站在那片光里,肩背挺直如山脊,一動不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見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試圖握住什麼。
「我不勉強你。」
「掌事姑姑,」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確認,了。
「也好。」
姜晚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她想說點什麼。
謝謝,或者對不起,或者什麼別的。
但她的嘴唇動了動,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燕凌雲對她有恩,現在說什麼都輕了,說什麼都配不上他那句「也好」。
「退下吧。」燕凌雲擺了擺手。
他沒有回頭,像一個真正的王者,拿得起也放得下。
但姜晚在轉身的那一刻,餘光瞥見他的手——
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手指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攏,攥成拳。
姜晚低下頭,快步走出殿門。
她走得很快,快到幾乎是在跑。
轉過廊道的拐角,確認身後沒有人跟上來,她靠在牆上,腿一軟,差點滑坐到地上。
她的腿在抖,心跳得又快又亂,像有一隻被困住的兔子在她胸腔里橫衝直撞。
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掌心裡熱熱的,不知道是淚還是什麼。
她靠在牆上,閉著眼睛,想起燕凌雲站在暮色里的那個背影。
那道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地面上,像一條黑色的、沉默的河流。
也許那就是燕凌雲。
他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肩上,把所有的話都咽進肚子裡,把所有的感情都壓在心底。他從不問她願不願意,因為他怕聽到答案。他從不開口說那些話,因為他怕說出來就成了她的負擔。
他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這些細枝末節里,藏得那麼深,那麼隱蔽。
姜晚把手放下來,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廊頂的橫樑。橫樑上畫著彩繪,是些吉祥的圖案,被歲月和煙火熏得有些發暗。
她盯著那些圖案看了一會兒,慢慢站直了身體。她不能在這裡待太久。燕凌飛還在偏殿裡躺著,還等著她回去換藥。
她把衣襟整了整,挺直脊背,往偏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