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英雄不問死法
林輕羽四腳朝天。
如同一條死狗般躺在地上。
尊貴的身份不僅沒有救他一命,甚至加速了他的死亡。
老鴇嚇得跌坐在地,反應過來後爬向角落裡的林婉兒,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屋內迴蕩。
「你個下賤坯子,到底幹了什麼下作勾當!」
「林少爺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咱們整座洛神閣的人頭都不夠賠!」
林婉兒捂著紅腫的面頰,花容失色。
「媽媽,我沒有!」
她身軀顫抖,帶著哭腔分辯,
「我剛被抱進屋,連床都沒碰著便暈了過去,醒來就看見他躺在這兒,我真的什麼都沒做!」
陳長安負手站在門邊,掃視四周。
窗扇緊扣,門閂完好,房檐屋角不見半點翻動的痕跡。
那根金簪本插在林婉兒髮髻上,如今成了要命兇器。
一所有矛頭全指向這手無縛雞之力的花魁。
他一直在隔壁。
靠著龍脈六穴全開的聽力,這間屋子別說殺人,落片飛葉他都能聽清!
偏偏什麼都沒聽到!
林輕羽是武師大成的硬手。
何等刺客能在高手毫無防備下,一擊致命,連半點聲息都沒漏出?
這等凶人殺完人後,當真就離開了?
陳長安後背瞬間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壓住呼吸,低垂眼眉,氣息全斂。
儘可能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生怕招惹可能藏在暗處的活閻王。
殺手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幹掉兵部尚書之子,又怎會在意多宰一個收租的雜役。
他放空感官,悄然探查四周。
唯有屋檐外那道綿長的呼吸還在。
這暗衛依舊守在外面。
陳長安心底長舒一口氣,平日厭煩的這人,當下竟成了他的一張保命符。
牆頭陰影里,韓月緊握短刃,心裡驚駭。
她常年行走在生死邊緣,對危險的感知遠超常人。
可她同樣沒有捕捉到任何氣息!
這個未知的兇手,武道造詣遠超她的想像!
她思忖要不要拽著陳長安趕緊逃走。
權衡利弊後,還是選擇按兵不動,免得打草驚蛇讓人生疑。
不多時,樓下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與甲冑摩擦的金屬聲響。
京城四大名捕之一的管仲豹到了。
此人年歲四十上下,一身玄色捕頭服,腰間掛著精鋼短刀,面容剛毅粗獷,雙眼如獵鷹般銳利。
他率領十餘名帶刀官差從後門直衝而入,將這處幽僻小院圍得水泄不通。
管仲豹大步跨過門檻,先是觀察房間四周,然後蹲下身,翻看林輕羽的屍體。
探手摸過胸口的致命傷,又檢查了手腳筋脈。
最後將金簪拔出,湊在眼前細細端詳。
管仲豹眉頭擰成一團。
死者雙眼怒凸,面部扭曲,卻沒有反抗的痕跡。
看起來就像是猝不及防之下,被親近之人一擊斃命。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銳利的視線掃過老鴇、幾個龜公,最後落在陳長安身上。
「死前未曾運功,氣血平緩,沒留下半點搏鬥的痕跡。」
管仲豹嗓音低沉而篤定。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刃般掃過屋內僅有的三人。
「說說吧,怎麼回事。」
老鴇哭天搶地把事情經過交代了一番,發誓自己衝進來時便已是這副光景。
管仲豹將視線投向縮在角落的陳長安,「你又是何人,為何會在這裡。」
陳長安彎下腰,態度恭敬順從。
「回差爺的話,小人是鎮北王府趙管家手下的隨從,奉命來這平康坊收這月的利錢。」
「方才一直在隔壁小憩。」
他露出一絲遲疑,又補了兩句。
「地上這人,小人湊巧認識。」
「這位林少爺前些日子在王府狩獵場出現過,是我們世子爺的貴客。」
不管這件事和世子有沒有關係,把他賣了對自己總沒有壞處。
管仲豹眼神凝重,深深看了陳長安一眼。
世子爺的貴客,前腳從王府出來,後腳就死在青樓......
管仲豹沒接話茬,轉身重新勘查現場。
他又在窗欞邊查驗一番,最後走到林婉兒身前。
這花魁此時梨花帶雨,惹人垂憐。
管仲豹走上前,
「得罪了。」
他探出兩根粗糙的手指,按在林婉兒皓腕的脈門上,探查片刻。
試探幾息後,突然一把擼起花魁寬鬆的衣袖,捏了捏那藕段般的手臂。
周圍的官差與老鴇神情各異,目光怪異。
這當口了還想著揩油?
管仲豹不予理會,指著屋內的紫檀屏風,對林婉兒道,
「隨我進來。」
林婉兒眼含熱淚,咬緊朱唇,跟著名捕走到屏風後。
人影綽約間,管仲豹在花魁修長大腿上重重捏了兩下。
林婉兒屈辱至極,眼眶通紅,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隨行官兵面露異色。
這管捕頭平日辦案雷厲風行,莫非今日動了凡心,要行那禽獸之事?
片刻後,兩人從屏風後走回大堂。
「管某無能,未能在房中找出真兇的蛛絲馬跡。」
管仲豹掃視全場,說出定論。
「但這姑娘,絕不是兇手。」
老鴇瞪大雙眼,滿臉寫著錯愕。
管仲豹指了指擺放在桌上的金簪,解釋道,
「這金簪長四寸,盡根沒入死者心口。」
「林輕羽武道根基紮實,血肉骨骼異於常人。」
他端起旁邊桌上的半杯殘茶,漱了漱口,吐在一旁。
「而這位姑娘身嬌肉貴,全無武道根基,且四肢肌肉綿軟。」
「一個柔弱女子想將未開刃的簪子扎入高手心脈,需要將成年男子按在身下,避開胸骨,藉助全身重量方有機會辦到。」
「而且,若真是她下的黑手,林輕羽胸口的創面會呈現因氣力不濟導致的撕裂狀,而絕非現在這般平整乾脆。」
屋內鴉雀無聲。
陳長安心底對這位名捕多出幾分讚許。
觀察入微,是個有真本事的。
但管仲豹的話並未讓氣氛緩和。
他眉頭擰成個川字,盯著地上的屍體。
案子查不清楚才是最大的麻煩。
死的是兵部尚書的獨苗,這等高官的怒火一旦傾瀉下來,足以將洛神閣夷為平地。
若找不到真兇,在場所有人都得跟著陪葬。
包括他這個帶隊查案的捕頭!
查出真兇?
能無聲無息宰掉武師高手的存在,其背後的勢力恐怕龐大得令人膽寒。
就算查出來,他區區一個捕頭惹得起嗎?
權衡利弊之下,管仲豹複雜的目光再次投向林婉兒。
他不想枉殺無辜,但官場沉浮,身不由己。
為了平息上頭的怒火,眼下只有一條路可走。
把這個身如浮萍的花魁推出去當替罪羊!
只要把人交上去,無論尚書府怎麼折磨,至少能保全剩下的人。
林婉兒冰雪聰明,當即看穿了那目光里的殺機。
她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陳長安看在眼裡,卻無可奈何。
殺死林輕羽可以說是立場敵對。
可他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偏偏要陷害林婉兒。
真有歹心,一起殺了不就是了!
何必如此麻煩。
而且手法還如此粗糙,如此隨意!
仿佛......仿佛只是為了讓兵部尚書注意到林婉兒!
去調查她!
空氣愈發凝滯,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院門外傳來陣陣喧譁。
「發生什麼事了,這麼熱鬧?」
散漫的聲音打破了詭異的氛圍,一顆亂蓬蓬的腦袋探頭探腦地從門框邊伸了進來。
來人身形瘦小,穿著不算得體的青衫,手裡還拿著個酒壺。
正是先前在大堂角落高喊大鵬一日同風起的那個嘴硬書生。
來人雙眼瞪得溜圓,看清地上林輕羽的屍體後,竟咧開嘴大笑出聲。
「哈哈!這小子居然死啦!」
他拋開著手中酒壺邁過門檻,無視滿院握柄拔刀的官兵,徑直走到院中央。
這個沒心沒肺的書生盯著癱坐在地的林婉兒,搓了搓手。
「是不是該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