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明碼標價


  第二日中午。

  演武場角落。

  日頭毒辣,炙烤著青石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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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安雙腳開立,腰馬合一,雙拳伴隨呼吸緩緩推出。

  拳風帶起一小塊浮土,動作沉穩有力。

  張標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短短一個時辰,他從最初的手忙腳亂、步履虛浮,變得有板有眼。

  出招之間甚至帶起幾縷沉悶的風聲。

  「他娘的!」

  張標忍不住爆粗口。「老子當年練這一套,足足挨了師傅半個月的打。你小子是個怪胎吧?」

  陳長安收勢站立,憨厚地撓撓頭。

  「小人就是照著書上比劃,手腳還是笨,全靠校尉提點。」

  張標走上前,一拳捶在陳長安胸口。

  硬實如鐵。

  「你小子要是早點從軍,現在至少是個百夫長了!」

  陳長安面上帶笑,心底毫無波瀾。

  他這還是刻意壓了速度。

  有《龍脈訣》洗毛伐髓,這點基礎招式看一遍就能記住。

  若非怕招搖過市,一炷香便能練熟了。

  陳長安坐到一旁的青石墩上歇息,回味方才的練功感受。

  這《血氣鎮煞功》真是好東西,不僅有納氣運功法門,更涵蓋拳腳兵刃與呼吸吐納之法,頗為全面。

  不過,《龍脈訣》的霸道也超乎他的想像。

  昨夜韓月走後,他嘗試用《血氣鎮煞功》的法門納氣。

  結果丹田內空空如也,半絲異種真氣都無法留存。

  不過好在運功之時,渾身氣血如江河倒灌,氣力成倍激增。

  代價是停下後,四肢百骸會有明顯的酸痛疲勞感。

  正盤算著,曹佑大步走來。

  「安神醫,歇著呢。」曹佑笑呵呵地打招呼。

  陳長安起身抱拳。

  「參謀大人折煞小人了,叫我小安子就行。」

  曹佑擺手,湊近兩步低聲開口。

  「聽聞安神醫除了治馬,對活人疑難雜症也在行。」

  「實不相瞞,我這有個老兄弟,受隱疾折磨好幾年了。平日不礙事,一上陣拼殺半個時辰,渾身便痛如刀絞。」

  「軍醫看了幾輪全無辦法,想請你去瞧瞧。」

  陳長安點頭應下。

  「大人吩咐,小人盡力一試。」

  跟著曹佑穿過演武場,來到後方一排房屋。

  推門進屋,擺設簡單得很,正中一張硬木床。床邊坐著個獨眼老將,身板挺直。

  見曹佑領著個年輕人進來,老將只稍稍點頭。

  陳長安上前,手指搭上老將粗糙的手腕,細細探查。

  脈象駁雜紊亂。

  他在心底咋舌,這軀體千瘡百孔!

  經脈里全是縱橫交錯的舊傷,寒氣與血氣混成一團。

  只怕早年受創後隨便拿破布一裹便繼續砍人,長年累月下來,內里早爛透了。

  這要是放在前世,得插滿管子靠機器吊命。

  「老將軍,這病除不了根。」

  陳長安收回手,沒說大話。

  老將大笑兩聲。

  「老夫這條命是賺來的。治不好便治不好,有甚可惜!」

  「但能緩解。」陳長安補上一句。

  老將一愣,停下笑聲。

  曹佑大喜過望:「當真?」

  「找副銀針來。」陳長安吩咐。

  陳長安掀開老將上衣,指尖捻起銀針。

  這老將氣血旺盛,實力不俗,他沒敢動用真氣,只以凡俗手段施針。

  他落針極慢,但手法極其繁複,沿著背部幾十處大穴逐一刺入。

  既然不能用真氣,只能靠增加穴位和施針時長來強行拔毒。

  半個時辰後,黑臭的血水順著針尾滴落。

  老將腰板竟挺直了幾分,舒服得長嘆一口氣。

  陳長安拔針擦手,走到桌邊寫下一串藥材。

  「這方子分內外兩用。外敷散寒,內服固本。」

  陳長安囑咐,「讓軍醫按照這上面的藥理去配藥,藥力務必相近,絕不可胡亂增加劑量。」

  曹佑趕忙叫來軍中老醫官。

  老醫官湊近看了眼老將背上的殘痕,又盯著那張藥方看了半天,鬍子直翹。

  「絕妙!」

  「開源節流,輔以溫平之藥中和。」

  「神醫啊!」

  在老將真心實意的感激聲中,曹佑取來五十兩紋銀作為診金。

  「這是弟兄們湊的心意。」

  陳長安擺手推辭。

  曹佑不由分說將荷包塞進他懷裡。

  「軍中漢子不講虛的。讓你拿著就拿著。」

  陳長安只得把銀子收入袖中,狀似閒聊般開口。

  「參謀大人,小人會治病這事,是從卯四嘴裡聽來的?」

  曹佑搖頭。

  「是從別處聽來的閒話。我本想去找那卯四求證一番。」

  曹佑嘆了口氣,「誰料去他當差的茅廁一看,那小子早死了。屍首縮在角落裡發臭,也沒人收屍。我便吩咐手下人把他拖去城外處理了。」

  陳長安動作停頓。

  「也是可憐。」

  他面上全無波瀾,「不知這府里的死人都扔哪兒了?」

  「城南十里外的亂葬崗。那地方野狗多,這會兒估計連骨頭都不剩了。」曹佑答。

  陳長看看天色,藉口活計沒完,告辭離開內院。

  回到東院偏房。

  趙恆正坐在桌邊喝茶。

  「趙爺,小人想求個出門的對牌。去外頭買點物件。」陳長安低頭行禮。

  趙恆放下茶杯,露出一個男人都懂的笑。「老弟這身子火氣旺,是該去去火。」

  「拿去吧,早去早回。」

  一塊黑木令牌丟在桌上。

  陳長安抓起令牌,轉身出府。

  城南十里。

  亂葬崗。

  繁華喧囂的京城在身後遠去,四周只剩荒涼。

  空氣中瀰漫著腐肉的惡臭。

  幾條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圍著一具殘破屍骸撕咬。

  旁邊,兩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正搶奪著新來屍體上僅存的蔽體衣物。

  陳長安提著把鐵鍬,踏入這片死地。

  路過一處土坑時,他瞥見一具眼熟的高大屍骸。

  半截身子被咬爛了,散落的衣物料子……如此熟悉。

  原來是王麻子,好久不見。

  避開野狗。

  陳長安在不遠處的斜坡上,看到了被破草蓆卷著的屍首。

  他沒有直接靠近,眼看著那兩個流浪漢把屍體扒得只剩條兜襠布,罵罵咧咧地離去。

  等周遭無人,他才走下斜坡。

  掀開半張草蓆。

  屍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糞臭,面容凹陷,雙眼大睜。

  正是卯四。

  陳長安既沒有嫌棄,也沒有任何不適的反應。

  他單手拽住卯四的腳踝,像拖一條死狗般,將其拉到一棵大槐樹的陰影下。

  揮舞鐵鍬,泥土翻飛。

  挖出一個深坑,將卯四踢進去,填土掩埋。

  鐵鍬把黃土拍實。

  陳長安站在墳包前,看著新翻的泥土。

  「我可以不管你的。」

  他的聲音好似在陳述事實,全無起伏。

  「話說回來,昨天我要是走錯半步,說錯一句話。」

  「今天那兩個要飯的,就不用搶屍體了。」

  一陣陰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葉,陳長安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

  「呵呵。」

  「還是要搶的。」

  他盯著沒有墓碑的墳頭。

  「我身上的料子,比你值錢。」

  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他沒敢把剩下的話說出口。

  他有價值,所以他活著。

  卯四沒價值,所以他死了。

  而王府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遠比他陳長安值錢。

  陳長安抬頭,看向北面那座如同巨獸般盤踞在京城的鎮北王府。

  世道就是這樣。

  人命被明碼標價,放在天平上稱量。

  多荒謬。

  陳長安腦海里閃過《治國十三策》里描繪的海晏河清。

  那是他曾經的抱負。

  他又想起自己初入王府雜役房時,做的那個當上皇帝的夢。

  百官朝拜,美人環繞。

  陳長安扯開嘴角。

  走著瞧!

  他轉身,踩著一地殘骸,向著王府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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