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離京


  皇宮外火光沖天,喊殺聲整夜未停。

  皇宮內卻井然有序,地磚上的血跡早就被宮女沖洗乾淨。

  監天塔頂層。

  太后遲中意單手拖著一具高大的身軀,緩步上前。

  她滿頭銀髮,面容美好,身姿端莊,絲毫不見時間的痕跡。

  被她提在手裡的人是北莽第一勇士,呼延贊。

  這位堂堂大宗師此刻一動也不能動,雙眼外凸,面龐驚恐至極。

  皇上李雍亦步亦趨跟在遲中意身後。

  「他走了,已經有十年了啊……」

  遲中意走到迎光的白玉祭台前,神情柔和。

  

  她隨手將呼延贊扔上祭台,撫平衣擺,屈膝跪地。

  隨後,她抬起那隻白皙的手掌,輕輕蓋在了呼延贊的天靈蓋上。

  向下一壓。

  沒有血肉橫飛,更無悽厲慘叫。

  呼延贊那堅如玄鐵的身軀竟寸寸崩解,化作極細的金粉。

  整個過程不見半點血腥氣,反倒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神聖感。

  呼延贊張大嘴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位縱橫北原的大勇士,在無盡的痛苦與絕望中,被生生磨成了齏粉!

  遲中意閉上眼,雙手合十,嘴裡念誦起晦澀古老的禱告詞。

  金粉隨著風盤旋,環繞在她的周圍。

  祭台之上,只剩下她略帶嘶啞的低語。

  「大宗師的精血,終歸能算出點名堂。」

  遲中意臉上覆滿耀眼的金光,轉頭瞥向身後的皇帝。

  李雍心頭大駭,驚恐低頭。

  「大羅天這鬼東西又開始作妖了。」

  遲中意嗤笑出聲。

  「李弘闕確實快死了。」

  「沒人毒害他,是他自己發了瘋,強納併吞噬了蠱國聖女的軀體,引火自焚。」

  「蕭玉衡是個聰明人,但光靠沐清語可救不了他。」

  「最多也就給他吊命罷了。」

  李雍雙手作揖,恭敬發問:「兒臣該當如何應對?」

  遲中意猛地咳嗽兩聲,臉上的金光劇烈閃爍。

  「你想如何便如何。」

  哪怕是她,強行推演天機也消耗極大。

  「我如今出手衍算天機,已經沒幾年活頭了。」

  「而你的假想敵,不從來只有你那個好弟弟嗎?」

  李雍垂頭:「那依依和李知卯這兩個孩子,又當如何處置?」

  「依依這孩子,真像我啊......」

  金粉漸漸散去,遲中意面色恍惚。

  「她既然揚言要去殺李弘闕,那便由她去。」

  「即便失敗,李弘闕也不會動她。」

  「至少現在不會。」

  她頓了頓。

  「至於李知卯嘛……倒是跟你當年一個德行。」

  遲中意站起身,揮手趕人。

  「隨你喜歡。」

  李雍應諾退下。

  東華宮。

  世子李知卯面色蒼白地坐在太師椅上。

  前方戲台上,幾個塗脂抹粉的戲子賣力地唱著花戲。

  「好哥哥,你嘗嘗嘛!」

  嬌柔的二公主坐在他旁邊。

  「這是御膳房剛做的桂花糕,甜著呢。」

  台上伶人的纏綿曲目,身旁佳人的嬌嗔賣弄,李知卯完全無心去聽去看,手指將懷裡的描金摺扇攥得變形。

  京城這幾日天翻地覆。

  他的太傅王是非,死在青樓里。

  他暗中拉攏的兵部尚書林遠山,莫名其妙大開城門迎敵,隨後被砍了腦袋。

  還有那個吏部尚書王覽,更是連同整座攬忠府被一把火燒成了白地。

  官兵現在還在灰堆里刨他的黑炭!

  他辛辛苦苦攢下的家底,布下的這盤大棋,短短兩天,死得乾乾淨淨!

  滿盤皆輸!

  李知卯癱在椅子裡,生不出一絲力氣。

  為什麼?憑什麼?!

  「皇上駕到!」

  太監尖銳的嗓音打破了花戲的喧鬧。

  李知卯猛地站起,撲通跪地。

  李雍踏入殿內,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

  殿內所有閒雜人等退散,就連刁蠻的二公主也不敢吱聲,乖乖溜走。

  李雍背著手,居高臨下地看這世子。

  李知卯冷汗直冒,心驚肉跳。

  良久,頭頂傳來皇帝低沉的問話。

  「你可知這一局,輸在哪裡嗎?」

  與李知卯的滿心絕望不同,遠在京城百里外的臨江城渡口,長公主李依依正手持一串糖人,逍遙快活得很。

  昨夜京城大亂,她便趁亂溜出城門,一口氣跑到了這裡。

  為了行事方便,她換上極品綢緞裁成的青色長衫,玉冠束髮。

  好一個唇紅齒白的俊俏公子哥。

  她此刻咬著糖人四下亂瞄。

  突然,她的目光被街角一個採買物品的女子吸引。

  清卯提著竹籃,正低頭挑選金瘡藥。

  她穿得素雅,但那清麗脫俗的五官和那股水仙般的柔弱氣韻,在這喧鬧的市井裡極為惹眼。

  李依依眼前一亮。

  她把沒吃完的糖人隨手一扔,搖開摺扇,拿出十二分的風流做派,大搖大擺地湊了上去。

  「這位姑娘,買這麼多藥材,可是家裡有人受了傷?」

  李依依手中摺扇擋在清卯身前,笑容和煦。

  「在下恰好略通岐黃之術,不如隨姑娘走一趟,幫忙搭個脈?」

  清卯抬頭,打量了這冒失的公子一眼。

  這人非富即貴。

  她微微欠身,禮數周全地婉拒。

  「公子說笑了。」

  「奴家還要趕去渡口登船,行程匆忙,實在不敢勞煩公子。」

  說罷,她繞過扇子,快步離去。

  李依依樂呵呵地跟上,死皮賴臉地湊在旁邊。

  「好巧!本公子也要登船,姑娘去哪?咱們結伴同行如何?」

  清卯眉頭微蹙,悶頭加快了腳步。

  李依依看的玩心大起,於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活像個遊手好閒的登徒子。

  兩人一前一後,匆匆奔赴港口。

  一艘掛著蘇家商行大旗的奢華客船正停泊在岸邊。

  清卯前腳剛踏上甲板,李依依後腳就晃悠著扇子跟了上來。

  亂世之下,這等官船的船票貴得離譜。

  甲板上擠滿的,全是為了避禍南下的富商巨賈和世家紈絝。

  這幫少爺正閒得發慌,猛地瞧見清卯這般美人兒登船,身後還死纏爛打地跟著個毛頭小子,一個個眼睛全綠了。

  這可是送上門的樂子!

  一個身穿錦緞的胖公子直接橫在了清卯面前。

  「哪來的不長眼的毛頭小子!敢纏著這位嬌滴滴的小娘子?」

  胖公子呵斥完李依依,沖清卯露出黃牙:「妹妹莫怕,哥哥我來護你,等會跟我回廂房喝兩杯水酒壓壓驚!」

  「滾一邊去!」旁邊一個瘦長青年擠了過來,伸手就去扯清卯。

  「這小娘子分明是本少爺先看上的,今晚得陪本少爺賞月!」

  這下周圍的紈絝全跟著起鬨了。

  「本公子出一百兩!這美人我包了!」

  污言穢語不絕於耳。

  清卯咬緊嘴唇,往後退了兩步。

  恩公已經在京城惹了天大的事,這次下江南絕不能節外生枝。

  「幾位少爺高抬貴手。民女還有家人在下面船艙等候,先行告退了。」

  她試圖息事寧人。

  但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反而把這些個紈絝的邪火徹底勾了起來。

  身形肥胖的劉少一把拽住清卯。

  「裝什麼清高。」

  他淫笑兩聲,連遮掩都懶得遮掩了,伸手便朝清卯的臉蛋捏去。

  「老子看上你,那是你祖上修來的福氣!別給臉不要臉!」

  「住手!」

  人群里,一個書生實在看不下去,漲紅著臉跳出來呵斥。

  「光天化日之下,你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

  劉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大笑著走上前,抬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將那書生抽翻在地。

  「給老子打!教教他什麼是臨江城的王法!」

  身旁的兩個惡奴聽命撲上去,按住書生便是一頓狂踹。

  打得那書生滿臉是血,蜷縮在甲板上悽厲慘叫。

  周圍看熱鬧的乘客紛紛閉嘴,全躲得遠遠的。

  人群外圍,李依依的眼睛卻在放光。

  英雄救美的戲碼終於來了!

  她現在跳出去把這幾個廢柴痛揍一頓,這娘子還不感動得投懷送抱?

  李依依捲起袖子,正準備大喝一聲衝進場中。

  卻聽得一聲極其嘹亮的馬嘶聲在渡口炸響。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碼頭跳板之上,一道身影騎著匹高大威猛的純黑戰馬,如同下山的猛虎,連人帶馬騰空躍起!

  砰!!

  黑煞星重重砸在客船甲板上,木板四下斷裂。

  巨大的衝擊力震得整艘客船劇烈搖晃。

  甲板上的紈絝們被震得東倒西歪,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劉少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灰塵散去。

  陳長安身著幹練的黑色勁裝,面容冷峻。

  他一扯韁繩,翻身下馬。

  只見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攬過清卯。

  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陳長安真氣鼓盪,厲聲怒喝:

  「瞎了你們的狗眼!」

  聲震全場。

  「誰敢動我蘇大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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