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養老把房子養沒了
方永的車停在翠屏苑小區門口。
副駕駛座上，昨晚那個信封被陽光曬得發燙。
他拿起信封，夾在腋下，鎖了車。
小區很老，圍牆上的水泥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
鐵門半開著，門衛室里沒有人，窗台上放著一台積灰的電風扇，扇葉上粘著一隻幹了的飛蛾。
他按照信封上寫的地址找到7號樓。
單元門壞了，用一根鐵絲拴著。
他擰開鐵絲，鐵絲髮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
樓道里的燈不亮，牆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的小GG，一層疊一層，像長了牛皮癬。
三樓，左邊那戶。
方永敲門。
沒有門鈴，只有一把生鏽的鐵門扣。
敲上去聲音很悶，像是敲在一塊朽木上。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老人，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穿著皺巴巴的格子襯衫，眼圈發黑，嘴唇乾裂。
「你是吳先生吧？我是方永。」
吳磊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只側身讓開。
「方律師……請進。我爸在屋裡。」
方永走進去。
客廳里的空氣很沉。
角落裡碼著整整齊齊的保健品箱子，從地板摞到腰那麼高。
箱子上印著金色大字，什麼「長壽之源」「頤年聖品」，但箱子邊角已經落灰，最下面一層紙箱受潮發軟，微微鼓脹。
牆上掛著一塊牌匾，寫著「頤養天年愛心大使」，落款是一家沒人聽過的公司。
牌匾擦得鋥亮，亮得不自然，和周圍落滿灰的瓶瓶罐罐放在一起，像是有人每天專門擦它。
沙發上坐著一個老人。
方永看見他的第一眼，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
老人穿著一件舊軍綠色夾克，領口磨得發白，線頭露在外面。
他坐在那裡，腰挺得很直，但整個人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還立著，裡面已經空了。
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頭髮全白了。
方永走過去。他沒有坐下，站在老人面前，微微彎腰：
「吳叔，我是方永，您的信我收到了。」
老人抬起頭。
「方律師……」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我家房子要沒了。」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靜。
太平靜了，平靜得不正常。
像一個人已經被傷痛磨穿了底，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剩下這麼一句乾巴巴的話。
方永在老人對面坐下。
他把信封里的材料一張一張抽出來，攤在茶几上。
「吳叔，您把事情的經過跟我說一遍。從最開始說。」
老人的手指停了一下：
「兩年前，小區里來了個公司。在廣場上搭了個棚子，發雞蛋，發掛麵。我路過，一個小伙子拉住我，嘴可甜了，叫我乾爹。」
他說「乾爹」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苦澀。
「他說國家鼓勵以房養老，抵押房子投資，每月能領養老金。
房子還是自己的，不影響住。
我聽了他們好幾節課，每次去都給東西，米、油、洗衣液。
後來那個小伙子帶我去看了他們的項目，說是一個養老社區，建好了就能住進去。
我看了照片，可好了。」
他的聲音在「可好了」三個字上突然裂開。
不是哭，是那種自己騙了自己很久、終於騙不下去的裂開。
方永沒有打斷他。
「你投了多少錢？」
「貸了四十萬。房子抵押給銀行，他們幫我辦的手續。」老人的手往茶几底下指了指，動作很慢，像指一個墳。
「領了多少錢？」
「前半年每月三千。後半年就不給了。公司人也找不著了。」
方永拿起那封手寫信。
「您在信上寫，怕房子沒了，對不住死去的老伴。」
老人的手指終於不搓了。
它們停在那裡，像突然斷了電的機器。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走了八年了。」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平的、乾枯的聲音，而是有了水汽，有了溫度，有了刀子割肉的疼。
「這套房子是我們倆一起買的。她走之前跟我說，房子在，家就在。我答應她的。」
他的嘴唇開始哆嗦。
「現在房子也要沒了。」
吳磊站在旁邊，攥著拳頭。
他的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太深，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著父親，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
他不敢說。
因為他也有事瞞著父親。
方永把材料理齊，重新裝回信封，看向神情變化不定的吳磊。
「你也投了？」
吳磊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不是慢慢變的，是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刷的一下全白了。
他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絞得指節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我……我也投了。二十萬。」
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老人看了兒子一眼，卻意外的什麼也沒說。
方永沒有追問。
「吳叔，這個公司的人，後來還聯繫過您嗎？」
老人搖頭。
「打不通電話了。我去過他們公司，門鎖了，裡面空了。我在門口站了一個下午，等到天黑。」
方永站起來。
「吳叔，這個案子不是經濟糾紛，是合同詐騙。我們要刑事立案。您配合我，把所有的材料整理好，合同、轉帳記錄、收據、他們發的宣傳單，只要能找到的，全部給我。」
老人抬起頭。
「能追回來嗎？」
方永看著他的眼睛。他沒有說「能」，也沒有說「不能」。
他說：「不立案，一分錢都追不回來。立案了，至少有機會。我不會保證我做不到的事，但我保證我會盡全力。」
老人沉默了很久。
客廳里只有水滴聲，一下，一下，像在倒計時。
然後他站起來。
從臥室里抱出一沓材料，放在茶几上。
有的紙張已經泛黃，有的摺痕很深，全部用塑料文件夾包著，分門別類，整整齊齊。
方永翻開。
抵押合同、貸款協議、轉帳憑證、宣傳單、聽課筆記。
筆記是用原子筆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划，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某日，聽了什麼課，發了什麼東西，誰講的。
一個六十八歲的老人，把被騙的每一步都記了下來。
因為他不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沒用，所以他全都留著。
方永把材料收好。
「吳叔，這些東西非常重要。您做得很對。」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祈求的朝方永彎了彎腰。
他的手指又開始搓膝蓋了。
但這次搓得比以前更快，更用力，像在搓一團燒紅的碳。
吳磊送方永到門口。
方永停下來，看著吳磊。
「你還瞞著你爸什麼事？」
吳磊的臉色白得像紙。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個氣音，又閉上了。
方永沒有再問：「想好了再跟我說。你瞞得越久，他知道的時候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