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如果我突然死亡


  說實話,我在暈倒前的最後一秒想的是自己這一下要麼就徹底閉眼,要麼就應該在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口都被處理好了。

  結果事與願違,江鳥縫針的時候給我痛醒了好幾次。

  不知道是沒有麻藥還是怎麼回事,處理傷口的疼痛感覺是受傷時的好幾倍那種劇痛讓我根本無法思考,完全是憑著本能拼命掙扎,哭泣,瘋狂慘叫。在這期間楊千里一直死死地按著我,我在最後一次痛醒的時候才發現他滿臉淚水,一顆一顆,晶瑩碩大,滾燙地落在我的臉頰上,和我生理性的眼淚溶在一起。

  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看到楊千里哭。上一次他哭的時候,至少是十年以前了吧?

  我忽然就停止了掙扎,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楊千里,隨後伴隨著江鳥又一針的落下,我徹底痛暈了過去。

  「沈器,沈器?」

  混沌中有溫水浸潤嘴唇,濕濕的,很舒服,我舔了舔嘴唇,睜開眼睛,對上了江鳥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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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側的篝火正旺,火上燒著熱水,「咕嚕咕嚕」的泡泡聲隨著溫暖的白汽在地下彌散開來,驅散了因失血帶來的冷意。我裹著外套坐起身,低頭去查看肋下的傷口。

  傷口已經包紮好了,紗布邊緣很平整,只有中間滲出了一點血跡。江鳥說我運氣不錯,那根木刺正好卡在了我的兩根肋骨之間,除了造成一根肋骨骨折和部分失血以外,沒有傷到任何要害。

  「這樣啊……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骨折哎!」我感嘆道,小心翼翼地活動了下身體,發現確實沒什麼大礙,於是便開始放心大膽地觀察四周:

  穿過水泥地上的暗門後,我們便完全進入了黑暗的地底世界,楊千里和江鳥應該是抱著我沿著牆壁上的台階一路向下,直到到達平整的坑底,才開始處理我的傷口。

  「楊千里呢?」我左右環顧,依舊沒有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忍不住問道。

  「他到礦道深處去了,估計要一會兒才能回來。」江鳥指了指面前的黑暗,「放心,他不會迷路的,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在這裡咱們的手機又有信號了。」

  「又有信號了?為什麼?」我吃了一驚。

  「不知道為什麼,不過確實是有了,只不過信號非常差,時斷時續的,連條消息都發不出去,所以我才叫楊千里拿著手機往四周走走,看看能不能聯繫上紅珠。」

  「這樣啊。」我翻出一包壓縮餅乾開始啃。

  空氣里一時只有我嘎吱嘎吱嚼餅乾的聲音。

  江鳥隔著篝火坐在我對面,火焰在我們中間靜靜地燃燒,沒一會兒我就發現這傢伙一直在暗中偷瞄我,偷感極強,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又好奇又好笑,也不戳穿,只是等江鳥再次把視線投來時,故意偏頭和他對視,抓了他個現行。

  「啊,那個,沈器,不是,你發現了啊……」江鳥罕見地有些慌亂,但還是迅速冷靜下來,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其實我一直有一個問題想問一下,就是……你和楊千里的關係為什麼會這麼好?你可能不知道,你昏迷的時候他一直在痛哭流涕,非常擔心的樣子,但理論上你們應該就只是普通鄰居,毫無血緣關係,甚至連親兄妹都算不上,為什麼他會這麼在乎你?這讓我有些疑惑……啊,當然,如果這個問題冒犯到了你的話,你可以選擇不回答。」

  江鳥語速飛快地說了一大串,把我搞得有點發懵。

  「為什麼這麼在乎我?因為我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啊,從小玩到大,怎麼可能沒有感情。」我道。

  「所以是因為長時間的陪伴嗎?」江鳥追問。

  我隱約覺得江鳥的狀態不太對,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執著於把情感這種複雜的東西歸納到一個詞上面去,只好略微遲疑地點頭:「陪伴……這肯定是非常重要的原因嘍。」

  江鳥陷入了沉思,半晌,又問道:「那拋開陪伴不談,你是不是做過一些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事,就比如,幫過他一個大忙什麼的?」

  這話題真是越來越詭異了,為什麼江鳥突然對楊千里的往事這麼感興趣?怎麼,他倆在我昏迷的時候擦出火花來了?不可能啊,楊千里這麼筆直的一個人,就算真去喜歡男人,應該也不是江鳥這個類型的吧……

  我被江鳥的話弄得滿腦子跑馬,但這麼多馬跑著跑著,還真給我逮到一匹最久遠的——

  「如果這麼說的話,確實有一件事情挺符合你說的,」我將最後一塊壓縮餅乾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就是楊千里他爹是被我們家送進監獄的。」

  江鳥傻眼了。

  「哎呀沒關係啦,楊千里他爹就是個人渣,酗酒賭博家暴樣樣不落,這種人就該被關在監獄裡面!小時候天天暴揍楊千里,有一次差點就把他給打死了,我衝進去的時候他爹還打了我呢!給我臉上扇腫好大一塊兒,然後我師父就給他送進去了。」我解釋了幾句。

  其實楊千里的童年遠比我說的要悲慘,但是我並不想在江鳥面前過多地談論這些,所以就拈輕避重地隨便說了點。

  「那這幾乎算是救了他一命了……」江鳥喃喃道。他表情一直挺平靜,但周身的氣息似乎變得愈發沮喪了。

  「你怎麼了?突然問這個?」我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去關懷一下咱們這個冒險小隊的新成員。

  「沒事,」江鳥搖了搖頭,「我剛才是在想,如果是我躺在你的位置,會不會有人……當然也不能這麼說,要是我躺在你那個位置,肯定早就心臟驟停死了,其實我就是在想像自己的葬禮會是什麼樣,畢竟對於我來說,死亡是隨時可能發生的事情,所以我比較好奇,也不避諱這種東西。」

  江鳥說完還對我笑了笑,火光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虛幻而縹緲,叫人看不真切,總感覺下一秒他就要飛走了一樣。

  「那個,別說喪氣話嘛,你都走到這一步了,肯定不會死的,這個神靈那麼全能,我們又離祂這麼近,希望不就近在眼前嗎?而且,總有親人朋友在惦記你,現在想葬禮什麼的還是太早了……」我邊說邊去偷瞄江鳥的神色,見到他一副正中下懷的表情就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江鳥平靜開口:

  「你說的這些我應該都沒有,也不會有。小時候我父母發現我心臟有問題後就把我賣了,然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後來我為了給自己做手術,騙了我身邊所有願意借錢給我的人的錢,然後還不起,跑路了,所以也沒有朋友。」

  江鳥的語氣淡淡的,我感覺我的心跳也淡淡的。

  不是,大哥,你這也太慘了!天爺啊,我剛才說了些什麼!罪該萬死啊,逮著人家肺管子戳……但是江鳥,你做甚麼和我說得這麼詳細?我現在該回什麼?能回什麼??

  現在這場面簡直是史詩級尷尬,我的表情徹底僵在了臉上,正一籌莫展時,遠處傳來楊千里興奮的聲音:

  「喂,江鳥!我聯繫上紅珠了!哎?沈器!你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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