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祝家


  老頭的話音落下,立馬從最下層的木屋那兒跳下來好幾個夥計,把我們三個押到了第三層中間的平台上。

  說是平台,其實就是一架橫在峽縫中間的窄橋,榫卯結構搭的,架子穩固,但很多木頭已經腐朽,所以踩上去還是吱呀作響。

  「砰。」身後不知是誰踢了我膝蓋窩一腳,我被迫跪在地上。

  媽的,哪個孫子踢你奶奶。我在心裡暗罵。

  這裡的木屋屋頂全部採用的是歇山式,就是過去最傳統的四面坡屋頂,整個屋頂由五脊四坡構成,屋檐陰黑,屋角微翹,微翹的屋角下還掛著生滿綠鏽的大銅鈴鐺,在這沒有一絲風的裂縫裡安靜得如同無數被懸吊著的死屍。

  老頭原本坐在高處屋檐的中央,見我們被帶了上來,便直接從屋檐邊跳下,落在我們面前,他落地的時候震得整座木橋都顫動起來,巨響沿著裂縫向上迴蕩,上層積累的大量灰塵如同飄雨一般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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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眯起眼睛,防止灰塵進到眼睛裡,下一秒,下頜就被掐住。

  我被迫仰頭,撞上一雙泛著詭異光芒的眼睛。

  為什麼說詭異?因為這雙眼睛生理上已經非常渾濁了,但是裡面射出的目光卻非常迅捷,尖銳,如同一條毒蛇牙尖泛著的冷光。

  我被看得渾身不適。

  你妹!這就不是一個老年人該有的目光!他難道沒有老花嗎!我師父五十歲就戴老花鏡了!我不合時宜地在心裡為師父鳴了一下不平。

  但其實隔近了,很容易看出眼前這個老頭詭異的地方不止這一處,他渾身上下都處於一個自相矛盾的狀態:鬚髮盡白但身軀挺拔,皮膚鬆弛但肌肉飽滿,還有剛才他跳下來那咚的一聲,想來膝關節軟骨也好得不得了……

  總之。我定了定神,直視著老頭打量我的目光,不讓自己露怯。眼前這個人似乎只有身體的一部分老去了,但剩下的部位卻一直保持著年輕。

  這是怎麼做到的?修仙修一半失敗了嗎?我開玩笑般地心想,然後,曾經干麂子說的那句「成仙」忽然浮現在腦海。

  面前的老頭掐著我的臉,手指划過我臉頰上的擦傷,在把我弄得痛得皺眉後,又扯開我的衣領,拿起了我掛在頸下的玉墜。

  我心裡一緊。

  這個玉墜是我師父給我從小帶著的:一尊清透的白玉觀音,用紅繩掛著,吊在鎖骨下,說是用來保平安。雖說我知道它沒什麼實質上的作用,但我依舊非常珍視它,不想它被人搶走。

  就在我都做好了要失去這個玉墜的心理準備時,老頭忽然又鬆開手指,任由玉墜砸回我的胸口,隨後鳥都不鳥我,一言不發地帶著古怪笑意,轉身朝著江鳥而去。

  「你是紅珠的人?」老頭在江鳥面前蹲下。

  江鳥半張臉都被血糊滿了,頭髮被粘成一縷一縷地垂落下來,根本沒有力氣出聲。

  「是,他是紅珠的手下。」楊千里撐著江鳥,替他答道。

  老頭嘖了一聲,不悅地看了楊千里一眼,似乎很不滿他替江鳥回答,隨即又轉向江鳥:「那你是怎麼判斷出祝家人是為了殺她來的?」他指了指我。

  江鳥依舊維持著垂頭的姿勢,一動不動。我在一旁看得心焦,心說這老頭真是眼瞎,江鳥都要死了還在那問問問,他要是能回答你就是來鬼了。

  楊千里明顯和我想得一樣。「抱歉,他流了太多血,已經昏迷了,可能回答不了你的問題,你們能不能先處理一下他的傷口?還有,他心臟不好,再這樣下去會死人——呃!」

  楊千里話還沒說完,身後突然人影一閃,只見一個原本一直坐在屋角晃蕩雙腿的綠衣少女突然從屋上跳下,隨即鬼魅一般的出現在楊千里背後,她朝後腰一摸,兩把彎刀一轉,泛著寒光的刀刃立馬在楊千里的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線!

  我猛地朝他們撲去,卻被身後的人死死按在原地。

  「在我阿爹說話的時候,不能插嘴。」綠衣少女用一把彎刀拍了拍楊千里的臉頰。她說話帶著非常濃厚的西南口音,一副典型的少數民族長相。

  另一邊,江鳥失去了楊千里的支撐,立馬就向前摔倒,栽在老頭腳下。老頭臉上依舊是一副對江鳥非常感興趣的表情,但這卻絲毫不妨礙他在下一秒突然抬腳,隨即狠狠地踩在了他的頭上!

  老頭轉動腳踝,開始左右碾壓江鳥的腦袋,像是要把他的頭骨踩碎一般,最後讓他的臉停在正對楊千里的位置:

  「小子,快回答我的問題,我可是很欣賞你的,別搞得這麼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不然顯得我看走眼了,喂,醒過來,不然那邊那個小子的腦袋就要不保嘍。」

  老頭這麼說著,那邊綠衣少女的刀就逐漸往楊千里脖子裡切,殷紅的血成股地從血線上流下。

  「江鳥!江鳥!醒一醒!」我死命掙扎,衝著江鳥大喊,見江鳥依舊毫無反應,又抬頭對著老頭狂罵:「住手!你要幹什麼!我才是天命之人!你們要找的人是我!和他們沒關係!你們剛才說能拿去換那什麼聖女的,也是我的人頭!你們他媽切錯人了!」

  我喊得聲嘶力竭,牙呲欲裂,但是在場的卻沒有一個人理我。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楊千里的表情越來越痛苦,流出來的血越來越多,他整個人都劇烈顫抖著,卻依舊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微弱的氣音從老頭腳下傳來:

  「因為……你們有利益衝突。」

  楊千里脖子上的彎刀停住了。

  「哦?」老頭鬆開踩著江鳥腦袋的腳,在他面前蹲下,只見在一片血污中,江鳥費力地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有利益衝突,就一定要殺人嗎?」老頭笑眯眯地問道。

  江鳥偏著頭倒在地上,耳孔中流出的鮮血流入嘴裡,嗆得他劇烈地咳了幾聲:「因為……咳咳……神的力量……只能由一個人……繼承,殺掉天命之人……你們才能……高枕無憂……」

  「哎喲哎喲,難道就為了一個『高枕無憂』,就要隨便殺掉別人嗎?聽起來好殘忍啊。我難道不可以把沈器抓起來,關起來,不讓她繼續前進不就可以了?」老頭用一種近乎譴責的語氣道,他面上裝出了一副「怎麼可以這樣」的表情,松垂的皮膚由於誇張的面部姿態而被摺疊在一起,但那雙眼睛裡卻閃爍著滿意的光芒,瘮人得要命。

  這太變態了。我被老頭這一出震驚得無以復加。明明剛才要殺我們的是他,蹂躪江鳥的是他,現在他倒是質問起我們殘忍來了,這要江鳥怎麼回答,難不成對老頭說:「對嘛,那就不要搞得這麼殘忍,你們把沈器關起來放一邊好了,反正她也不是衝著神靈之力去的,大家和和美美的不好嗎」,這當著和尚的面罵禿子,他不跳起來才怪吧!

  但是江鳥只是啐了一口血沫,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

  「因為這個利益涉及到你的性命,所以一點意外都不能存在,任何別的可能性都要被扼殺——」他強撐起身體,抬頭看向老頭,他整個人在老頭腳下顯得非常狼狽,但是他的眼睛裡卻閃爍著鋒利的光輝:

  「喂,我說,其實你也是為了『創生』的力量而來的吧?你的身體,一半衰老,一半年輕,看起來病得不輕啊,你和我一樣,是被生命所拋棄,又不甘心就這麼死去的人吧?既然這樣,那我問你,都是為了求生,為什麼不跟著成功概率更大的天命之人?祝家給你的好處,有什麼是天命之人不能給你的?生命、地位、智慧,哪一樣沈器成神之後不能給我?你說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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