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產業利潤分配矛盾與勛貴南遷


  崇禎三十七年(1664年)三月二十二日,京城。

  自大明國約大朝會開幕以來,整座京城便熱鬧無比。

  四方貴族、海內富商、海外藩侯、列國使臣齊聚帝都,攜帶著各地風物、海外見聞,讓原本鼎盛的京城,更添三分盛世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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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京師上下,朝野市井最熱議的話題,無非兩件大事。

  第一件便是南疆捷報,黔國公沐天波南下安南,弔民伐罪、肅清暴亂、平定南疆,半年時間大破安南主力、底定升龍全境,覆滅鄭氏數百年割據霸權。

  對崇尚武風、以軍功為榮的大明朝野,沐天波以少敵多,一戰覆滅鄭氏成為大明榜樣。

  京城街頭巷尾,百姓人人稱頌,皆贊沐天波將門虎子、不負世代戍邊之名,為大明勘定南疆、安定萬民、拓土開疆,是當之無愧的國之柱石。

  街頭說書人日日開講南疆戰事,茶樓酒肆人人熱議北寧大捷,沐天波的威名,一時傳遍大江南北、四海內外。

  而第二件事,確實和大明的百姓息息相關,墨家學社近日於京城報刊連發數篇時論、公示調研數據遞交朝堂,倡議全國統一工匠底薪標準,全面抬升底層務工薪資。

  按照墨家報紙宣傳的數字,京師、天津衛兩大核心工商城市,工匠基礎月薪統一上調至五元,長安、揚州、金陵、廣州等一線富庶都會,底薪四元,其餘各州府核心縣城,底薪三元。

  並且墨家還提議朝廷要形成法令制度,提升工匠的工錢,合理調配產業的利潤,讓產業發展的紅利惠及天下萬民,早日實現大同治世。

  一紙倡議,瞬間攪動整個大明平穩的態勢。激化了工匠和產業東家的矛盾。  一時間,朝野輿論徹底撕裂,南北商社、大小作坊主、民間工匠百姓,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各地商會、大型商社率先發難,接連在官方報刊發文辯駁。

  直言墨家薪資標準太過嚴苛、漲幅過高,民間作坊、工廠根本無力承擔。

  諸多商賈紛紛哭訴,如今工商經營本就競爭激烈、成本高昂、賦稅重重,若再強制抬高人工薪資、疊加各項勞保福利,無數中小作坊必將虧本倒閉、破產關停,最終導致工匠失業、百業蕭條,得不償失。

  面對商賈群體的集體聲討,墨家學社絲毫不退,直接甩出去年全國工商財報調研數據,當眾打臉各路商人的說辭。

  去年大明全境工商作坊、新式工廠,整體行業利潤普遍上漲兩至三成,多數大廠、商行盈利創下歷年新高。

  可利潤暴漲的背後,是底層工匠薪資停滯、毫無漲幅,作坊主坐擁巨額盈利,卻分毫不願讓利分紅、普惠勞工。

  一時間,墨家言辭犀利的檄文傳遍南北,字字句句直指商賈逐利無度、剝削勞工,對天下奸商口誅筆伐、民心,徹底倒向墨家。

  京師百姓、南北工匠、市井勞工,盡數鼎力支持墨家新政倡議。

  街頭隨處可見工匠聚在一起議論紛紛,人人憤慨、滿心不平。

  「這些東家年年賺得盆滿缽滿,全靠我們日夜勞作支撐,如今利潤翻番,卻半點好處不肯分給底層匠人,實在黑心。」

  但還有腦子混的工匠道:「東家也難,讓購買機器擴建廠房,抵禦經濟危機,這些都是要花錢的。」  當即就有人鄙夷道:你這蠢貨,信這些東家的鬼話。我們東家去年利潤暴漲數倍,何曾添置過半套新機器?

  轉頭就花兩千銀元,購置西域純種寶馬、定製高檔鎏金馬車,日日招搖過市、奢靡享樂,捨得千金玩物,卻不捨得給匠人漲幾分工錢。」

  旁邊一名紡織廠女工連連附和道:「我們東家手握萬貫家財,不願改良設備、不願體恤我們,反倒大把銀錢花銷在包養花旦,揮霍無度,也好意思說資金用於經營周轉?」

  墨家喜歡用數字說,但凡有商會、富商公開辯駁,墨家便即刻組織人員徹查其年度帳目、資金流向、收支明細,直接在報刊公開曝光對方所有底細。

  商賈口中「購置機械、擴建產業」的謊言,被逐條戳破。

  絕大多數富商的年度利潤,極少用於產業升級、設備疊代,大頭盡數流入私囊,用於購置莊園、奢華車馬,風月享樂、人脈應酬。

  縱使各大商社接連發力,動用財力人脈,在報刊大肆抨擊墨家理念,可如今大明民智已開,看到報紙上的內容,自然知道該站誰一邊。

  孫府別院。

  庭院清幽、清風徐徐。

  孫慶、馬青山、張橋、鄭文淵四人端坐亭中,他們鬢角愈發斑白蒼老,卻氣色紅潤、精神矍鑠。

  四人早以退居幕後,不再親自打理產業,終日品茶閒談、修身養性,日子閒適安穩,看上去比幾年前都年輕了幾分。

  四人之中唯有馬青山將家族核心產業交由次子全權打理,數年經營下來,穩紮穩打、營收穩定,成效頗為可觀,在一眾初代實業家中算得上難得接班順利的。  亭中青煙裊裊,幾人手持雪茄,閒談京城動向。

  馬青山語氣帶著幾分興致道:「近來我倒發現一樁新鮮事,京師學府遍地新生事物、新潮創意,潛力無窮。」

  孫慶聞言失笑道:「馬老哥真是活到老、學到老,退休之後尚且熱衷求學探索,不像我,如今只求安穩養生,日日打拳太極、修身健體,只求延年益壽、安享晚年。」

  馬青山擺了擺手道:「如今京師學府專門設立創意產業園,幫助青年學子創業,裡面各類新式創意、小眾產業層出不窮。

  我隨手投了幾筆小額項目,單次投入不過數千上萬銀元,雖大多試水失敗、血本無歸,卻也押中了幾個優質賽道。」

  哥幾個如果有閒錢的話,可以投入,朝廷已定國策,未來全力扶持電力新興產業,取代舊式蒸汽體系。這是數十年一遇的時代風口,潛力絕不亞於早年蒸汽機革命。

  一旁的鄭文淵深以為然道:「我家中兄長也曾與我提及此事。如今墨家學社正在全國大規模培養專職電工、電氣工匠、機械運維人才,但凡與電力、電氣、新式機械相關的行業工匠,薪資待遇都是最好的。」

  「那就有時間去看看。」幾人聽到馬青山的話之後,打算有空就看看,反正錢不多。

  話題一轉,幾人談及近期天津衛工商界的動盪風波,天津衛二代接班的越來越多,但成功的寥寥無幾,他們看著許多老朋友的家業被自家的子弟敗光,皆是唏噓不已。

  張橋滿臉艷羨道:「還是馬老哥福氣深厚,子嗣爭氣、產業穩固。反觀我那不成器的逆子,終日遊手好閒、吃喝嫖賭、不學無術,半點接不住家業,實在鄭文淵亦是滿臉無奈道:「如今新式產業體系繁雜、技術複雜、經營規則嚴苛,早已不是早年粗放經營的時代。無學識、無眼界、無能力的紈絝子弟,根本接手不了偌大產業。」

  「我早已心灰意冷,將名下所有產業全權託付大掌柜打理,家族只坐享分紅,監督,不再參考日常管理。」

  大明新式產業發展至今,已有近四十年根基。  初代創業的實業家盡數年邁老去,全國工商產業正值新舊疊代、二代接班的關鍵節點。

  可數十年經商繁華,養出了無數安逸紈絝。

  縱觀大明工商界,二代子弟成功接班、守住家業、做大做強者寥寥無幾,反倒是短短數年之內,被敗家子弟敗光祖輩數十年基業、倒閉破產的作坊商行比比皆是。

  「老子英雄兒狗熊」,已然成為如今京城、天津衛工商界最常見的調侃。

  四人常年居於天津衛,親眼見證無數初代富商辛苦積攢的產業,短短數年便被無能子弟揮霍殆盡、經營破產,心中滿是感慨。

  也正因二代接班危機愈演愈烈,天津衛工商界悄然興起一種全新的經營模式:老一輩東家在世之時,將作坊、工廠全權託付忠心可靠的資深大掌柜經營管理,家族徹底脫離日常運營,只每年固定領取產業分紅。同時給自家紈絝子弟一筆足額安家費、閒散資金,保其一生衣食無憂。

  可這種新模式,依舊存在致命隱患。

  老一輩東家尚在,憑藉資歷、人脈、威望,尚可壓制掌柜、穩住產業。

  一旦老東家病逝離世,毫無根基、毫無能力、毫無威望的二代子弟根本震懾不住深耕行業、手握實權、掌控產業資源的大掌柜。

  屆時產業大權旁落、人心離散,掌柜藉機架空東家、私吞盈利、轉移資產、暗中掏空作坊,甚至聯合外力吞併家族產業,比比皆是。

  初代實業家如今皆是左右為難、進退維谷。放權掌柜,恐日後產業旁落、基業易主。

  交由二代接班,又恐子弟無能、數年敗光百年家業。可謂是左右為難,只能繼續拖著年老身體經營作坊。  孫慶道:「此前林先生在報刊發文,直言想要破解二代接班、產業託管的亂象,唯有依靠朝廷立法約束、完善商事制度、建立股東會體系、明確權責、規範經營、制衡掌柜權力,方能最大程度規避貪腐、守住基業。」

  馬青山輕輕搖頭道:「人心貪念無底,律法規矩只能約束君子、束縛常人,約束不了野心與貪慾。若是子弟真有本事,何須託管外人?

  若是本身就是徹頭徹尾的敗家子,縱使手握萬畝江山、萬貫家財,終究也會敗落一空。」

  張橋無奈嘆息:「說到底,終究是底蘊不足、權勢不夠。唯有孫老哥、馬老哥這般官商結合、朝中有人的家族,方能長久穩固、屹立不倒。」

  他身為滄州本土行業領袖,當年一同創業的老夥計,如今已有三分之一盡數產業外遷、離場轉型、淡出工商。

  唯有家風嚴謹、子弟勤勉、根基深厚的家族,尚能勉強守住基業、穩步經營。

  孫慶沉吟片刻道:「所以如今最佳出路,便是推動更多商行上市融資,搭建公開股東會、透明經營體系、多層權力制衡,用制度束縛掌柜、約束管理層、監督運營,最大限度守住產業根基。

  只是歸根結底,人力終究不敵心性,敗家之徒,無藥可救。」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深以為然。

  片刻後,馬青山收斂笑意發問道:「你們如何看待墨家此番全國漲薪、統一底薪的新政?」

  此話一出,亭中氣氛瞬間凝重。

  鄭文淵苦笑搖頭道:「難於登天,根本無法落地執行。我早已未雨綢繆,將名下半數紡織產業、輕工作坊,盡數搬遷至平壤新區。」  「那邊女工月薪僅一元,無需高額福利、無需分紅補貼、工時更長、賦稅更低。

  若是京師、天津衛強行推行五元底薪、疊加勞保分紅、養老補貼,南北人力成本相差五倍,綜合經營成本相差近十倍,誰堅守本土經營,誰便是虧本等死。後續我剩餘的本土作坊,也會逐步南遷外遷。」

  馬青山眉頭緊鎖道:「我最怕墨家絕不會就此罷手,大家不要忘了就是誰在支持他們。」

  他們的臉色變得無奈起來了。天子站隊墨家。這也是他們最無奈之事。

  墨家之所以敢於步步緊逼、屢次觸動商賈利益、推行利民新政,根源便是天子默許扶持。

  鄭文淵道:「天子也不能阻止人搬遷作坊吧,你這裡工資高,我搬到工錢低的地方就是了,惹不起我還躲不起。」

  眾人相視無言,滿臉無奈,他們雖然這樣說,但也害怕墨家後續的手段。

  與此同時,沐府莊園。

  相較於商界的壓抑焦慮、暗流涌動,此處卻是一派歌舞昇平、權貴從容的景象。

  莊園大廳雅致恢弘,慶雲戲班登台獻藝,唱腔婉轉、戲台悠揚。

  大明世襲勛貴、頂級開國元老富商齊聚一堂。

  沐天瀾端坐主位,朱繼鎰、張世澤、徐允貞等一眾勛貴子弟、豪門世家分列兩側,聽戲閒談、密議時局。  戲聲悠揚之間,朱繼鎰轉頭看向身旁的徐允貞,帶著幾分戲謔調侃道:「老徐,你那火爆全國的留聲機作坊,前段時間的罷工風波,可徹底平息了?」

  此話一出,廳內眾人紛紛側目,笑意玩味,全場瞬間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

  徐允貞面色一尬,只能勉強點頭應答:「已然恢復生產、風波盡散。」

  眾人心中皆是暗自平衡、隱隱妒忌,徐家留聲機產業是去年大明最火爆的新興暴利行業。

  短短一年時間,徐家作坊產能暴漲五倍,利潤翻了七倍,一年營收淨利高達六十餘萬銀元,直接讓落寞多年的徐家重回頂級豪門行列,風光無限。

  暴利之下,南北無數商行、權貴世家爭相鼓動徐家產業上市,想要入局分一杯紅利。

  年初,墨家學社直接派遣談判代表入駐徐家工坊,強硬提出訴求:作坊拿出全年百分之十五的純利潤,作為工匠年終分紅,普惠一線勞工。

  當時,徐家工匠底薪已然穩居大明行業頂尖水準,再額外劃撥巨額利潤分紅,一年便是十餘萬銀元的巨額支出,徐允貞自然萬般不願、一口回絕。

  可墨家行事雷厲風行、手段強硬,訴求被拒之後,即刻組織工匠集體罷工、停工抗議,讓徐家留聲機工坊瞬間停擺、機器閒置、營收中斷,一時間狼狽不堪、淪為京城笑柄。

  徐韻,朱慈烺,皆親自寫信規勸徐允貞,言辭委婉,讓他順勢妥協、讓利民生、莫逆大勢、莫失人心。

  皇室態度已然擺明,徐允貞縱使萬般不甘、滿心憋屈,也只能低頭退讓。

  徐允貞滿臉苦澀道:「我已然與墨家達成和解,自願拿出全年一成利潤,作為工匠年終分紅,同時全員底薪上調七成,風波就此作罷。」  「真大方!」眾人一陣安慰。但聽完徐允貞更難鬱悶。

  一旁張四知道:「難怪墨家這段時間提最低的底薪,國公爺墨家這是拿你殺雞儆猴,你漲了,我等就不好,不漲了。」

  眾人聽完,有一種恍然大悟。眾人看向面色難看、顏面盡失的徐允貞,心中唏噓不已,墨家仗著有天子的支持真是硬剛。

  徐允貞這臉色極其難看,畢竟誰也不願意自己被人殺雞儆猴,讓自己顏面盡失。

  鄭曉峰氣憤道:「墨家仗著天子撐腰、朝堂偏袒,近些年頻頻發起新政議案,層層盤剝我等利益,讓我等世家生意愈發難做、盈利愈發微薄。

  如今天津衛大半中小作坊不堪重負、成本暴漲,紛紛外遷朝鮮、南洋避險,長此以往,本土工商必將空心化,百業受損,他們如此短視,簡直害國害民。」

  在場勛貴富商紛紛附和,盡數對墨家新政滿腹怨言、口誅筆伐。

  全場唯有沐天瀾神色淡然,等眾人發現了對墨家的惡氣道:「諸位無需焦慮、本土成本高漲,我等大可另闢蹊徑、南遷布局。」

  「如今安南升龍全境盡歸我等掌控,沐家已在升龍籌建南疆高新工業區。

  老徐,你如果覺得工錢高,可以把留聲機作坊搬到升龍去,那邊工錢只要一個月五角,更不會有什麼獎金之類的了。」

  徐允貞心中瞬間怦然心動。留聲機產業是徐家如今的核心支柱、暴利根源,一年六十萬的淨利。

  若是南遷安南,人力成本直接壓縮十倍,無需承擔墨家新政的層層約束,利潤必將再度暴漲,優勢無可比擬。  可他沉吟片刻,終究還是無奈搖頭道:「多謝老沐好意,只是留聲機產業精密度極高、配套極繁、產業鏈冗長、依賴本土工業體系。

  安南初定、產業荒蕪、配套全無、匠人稀缺,短期內根本無法落地投產。」

  沐天瀾聞言高聲說道:「配套可以慢慢搭建、產業可以慢慢培育、匠人可以慢慢培養。」

  「如今安南已是我等囊中之物、南疆自留地,元老院已然敲定南疆開發國策。

  在場諸位皆是開國元老、社稷勛貴、工商元老,盡可派遣家族子弟、攜帶資本技術,南下安南建廠興業、紮根布局,搶占南疆開荒紅利。」

  朱繼鎰、張世澤等人聞言紛紛面露喜色、頷首應允。

  眾人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後續即刻抽調家族資本、派遣精銳子弟,南下安南布局新產業、開闢新基業。

  而這正是沐天瀾、沐氏家族最想要的結果。

  沐天瀾已經打聽到,五軍都督府一眾軍方高層,上書天子,想要直接將安南全境納入大明直屬版圖、劃為行省、直轄治理。

  沐家絕不願辛苦打下的萬里疆土,被朝廷輕易收歸中樞、剝奪沐家經營根基。

  最好的破局之法,便是拉攏朝野勛貴、綁定頂級世家、利益捆綁南疆。

  讓大明所有元老勛貴、豪門富商,盡數在安南擁有產業。一旦無數頂級世家的基業、紅利、產業盡數紮根安南,朝堂軍方再想強行吞併、改制直轄,便是動天下勛貴的蛋糕、觸犯舉國豪門的利益,必然阻力重重、無人贊同。  一眾勛貴也想要再建基業,躲避大明本土越來越嚴苛的法令。去安南置辦產業,既可以狡兔三窟,又能獲得利益,甚至還能打擊墨家,對大明權貴富商而言,可謂是一舉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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