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欠你一條命
謝不周眉心微動,似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眼底有一瞬的鬆動,但面色依舊冷峻。
他垂下眼,避開姜含章的目光,聲音清淡得像冬日的風:「很多事情,都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姜含章跪在地上,雙膝叩出沉悶的聲響。
她低著頭,肩頭微微發抖,面有戚戚之色。
忽而,她猛地攥緊了膝前的衣料,指節泛白,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緩緩抬起頭來。
「我只知道,螻蟻尚且偷生。」
聲音沙啞,一字一句咬得極重,「求大人開恩,想辦法救救沈青黛。只要你肯出手——」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望進謝不周的眼底,「你我之間的救命之恩,就此兩清。從此,我會消失。」
謝不周仰起頭,望向灰濛濛的天際。
低頭看向她,風拂過她散落的鬢髮,嘴角緊抿,倔強得像是一頭野鹿。
他聲音忽然輕了下來,淡如風中殘絮:「救命之恩,我會還的,我欠你一條命。」
腦海中恍惚想起那一日。
冰天雪地,漫漫長路。
他好不容易搜集到的鹽鐵證據,卻成了催命的符。
鹽政之弊,歷來是朝廷痼疾。
當今聖上自繼位起便想將鹽幫連根剷除,可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又豈是輕易能斷的?
他不是沒有拿到證據,只是這一路上追殺不斷,連玄甲衛也失了聯絡。
那日風雪正緊,他倒臥在雪地里,意識一點一點渙散。
是姜含章駕著馬車經過。
她沒有多問一句,只看出他身份不凡,猶豫了一會,便將他扶上了馬車。
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在冰天雪地里共度了一夜。
其實那時他燒得昏昏沉沉,姜含章長什麼模樣,早已記不太清。
唯獨記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聞的香氣。
即便在逃命的路上,她也始終攥著一把算盤。
他至今還記得那個畫面——她笑盈盈地撥著算珠,對他說:「這是吃飯的傢伙,有了它,好像人生就有了希望。」
那一路上,她臉上總是掛著濃濃的笑意,是一種對生活滿懷熱望的笑意,活得明亮又燦爛。
可後來在宮裡再見到她時,第一眼他就知道她變了。
像是受了很大的折磨,眉眼間多了沉甸甸的東西。
唯獨不變的,是那一股拼了命也要活下去的韌勁。
不知怎的,謝不周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像是想起了什麼溫暖的事。
他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心中暗自想道,那一份美好的求生欲,他想好好珍藏。
抬起頭,目光落在姜含章身上,神色依舊淡,語氣卻比方才柔和了幾分:
「姜含章,我只能告訴你,沈青黛並非落在長公主手中,你可以放心。其他的,我不便多說。」
姜含章從地上緩緩爬起來,膝蓋早已跪得發麻,身形微微一晃,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心裡驟然鬆了一口氣,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些許,連忙抬起頭,眼巴巴地望著謝不周,聲音裡帶著急切與微弱的希冀:「真的嗎?」
如果沈青黛並非落在長公主手中,那究竟是誰要對付她?
整件事的起因,是青黛替自己出頭,散播了一些事實。
她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姜含章只覺得腦子裡一團亂麻,什麼都理不清,什麼都不知道。
她緊緊攥住自己的袖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心裡煩悶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目光卻止不住地顫抖:「謝大人,你能否告訴我……青黛她現在,安全嗎?」
謝不周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修長的手指緩緩轉動著拇指上的碧玉扳指,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斟酌什麼,又像是在權衡什麼。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姜含章只覺得那每一息都漫長得像一年。
良久,他終於開口,只吐出兩個字,語氣平淡卻篤定:「安全。」
姜含章怔了一瞬,緊接著,淚水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
她用力咬住下唇,卻還是沒能忍住那一聲近乎哽咽的抽泣。
幾乎是又哭又笑地望著謝不周,聲音沙啞卻滿是感激:「我信大人。」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又往前跪了半步。
雙手撐在地上,仰起頭,眼中滿是懇切:「能否讓我見青黛一面?她現在……在大理寺牢房中嗎?求求您,讓我見見她。」
「外面天寒地凍,青黛又極其怕冷,她身子素來不好……」
說著說著,聲音愈發急促起來,「我可以為她送些棉衣,我絕不會跟她多說一句話。或者,大人,您讓我把東西放進去就好,我不進去,我只把東西放在門口……」
謝不周手上的動作驀地停住,目光倏然冷了下來,像覆了一層薄霜。
他抬眼看向姜含章,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姜含章,莫要得寸進尺。我已為你破例。」
姜含章渾身一僵,像是被那目光釘在了原地。
她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雙目赤紅,眼眶裡還噙著未乾的淚。
「多謝大人。」
「反正……來世當牛做馬,定報答大人。」
謝不周神色慢慢變得平和,眉宇間那股冷厲之氣也漸漸散去,像是冰面下悄然湧出了一絲暖流。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姜含章身上,語氣比方才輕緩了幾分:「回裴府等消息吧。」
姜含章順著他的目光,緩緩望向裴府所在的方向。
那座深宅大院在暮色中沉甸甸地壓在地平線上,像是伏臥的巨獸。
嘴角輕輕一扯,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裴府那牢籠……我反正不想回去。」
謝不周聞言,眉頭微挑,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冷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譏誚,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慢悠悠地開口:「看來你還是選擇逃避。」
「裴府是囚籠,但也是你如今能最快得到消息的地方。裴府與長公主交往密切,你在外頭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何不就在裴府里安安靜靜地探聽消息?」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帶著幾分冷意:「何況——裴府對你做的事情,你就這麼認了?」
他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一個曾經如花朵般鮮艷美好的人,如今被折磨得像個老嫗一樣氣喘吁吁、滿身倦意。
謝不周心裡清楚,這絕非尋常的皮肉之苦,而是更深、更狠的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