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上不上來,你自己定
其實,裴衍已經三天沒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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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那邊的信一封比一封短,措辭一次比一次冷。
從姜含章帶來的那些箱籠翻了不下五遍,連衣裳的夾層都拆開看過,首飾盒的暗格也撬了,什麼也沒有。
長公主已經許諾,若是得到了令牌,就會安排他接手賑災的事宜。
戶部撥下來的那筆款子過他手上一趟,光是漂沒的部分,就夠他在京中再置三處宅院。
何況長公主還許了他賑災歸來後的升遷。
從五品到正四品,這道坎多少人蹲一輩子都過不去。
他裴衍只需要一枚令牌。
可他連那東西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眼底泛著青黑,整個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含章,別鬧了,你好好想一想,這個令牌到底在哪裡?」
姜含章抬起眼睛看他。
這個男人比以前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可語氣里那種居高臨下的東西一分沒少。
越是渴望一種東西,越得不到,就越發磨人。
他說「別鬧了」,好像她是個耍性子的孩子,好像她不該有脾氣。
她等的就是他坐不住的這一天。
「這段時間我確實也想了很多。」
姜含章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反覆掂量過分量才放出來的。
「姜家的東西,我走得急,確實沒有全部帶出來。但有一樣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
裴衍的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半寸。
「我突然想起來,父親確實讓我不要離開身邊,但這個並不是令牌。」
裴衍的瞳孔驟然縮緊。
他張了張嘴,嗓音發乾:「在哪裡?是何物?」
「是一個鐵戒指,但我確實不清楚是不是你們要找的令牌。」
裴衍的呼吸粗重了一瞬,「你不清楚沒有關係。」
「讓長公主看看就知道了,你把東西交給我,我替你轉交。」
這句話一出口,姜含章的心底反而落定了。
姜府的令牌,裴衍並不清楚,反而要拿給長公主去辨認。
這件事從頭到尾就透著古怪。
長公主跟姜家有她不知道的淵源。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輕輕扎進她的肋骨縫裡。
但此刻不能深想,面上更不能露。
「長公主能認得姜府的令牌?」
姜含章把這個問題拋出去的時候,語調平得幾乎沒有起伏,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裴衍的表情僵了那麼一瞬。
就那麼一瞬,但姜含章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想到她會反問這一句。
「長公主見多識廣,自然認得。」裴衍很快找補回來,可他的眼神已經飄了一下。
在撒謊,或者至少在迴避。
姜含章不再追問,追問太多反而會讓他警覺,她要的不是答案,是籌碼。
「我可以把東西給你。」
裴衍的眼睛亮了。
「但我有一個條件。」
「我要見沈青黛。」
屋子裡安靜了兩個彈指的工夫。
「你要見她做什麼?」
姜含章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對上裴衍,「我要見沈青黛,否則,就算你們殺了我,我也不會交出戒指。」
「殺」這個字被她說得極輕,卻讓裴衍眉頭一皺。
她竟然在威脅他!
「含章,我就那麼不值得你信任嗎?」
「我信你,可我信不過郡主。」
裴衍沉吟了片刻。
長公主那邊確實等不起了,如果他再拿不出令牌,長公主隨時可能換一個人。
他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我會跟長公主說。」
「那就多謝表哥了。」
姜含章走到妝檯前,拉開最下面一層抽屜,她的動作不急不緩,甚至帶著幾分隨意——好像那東西隨手一放,根本沒當回事。
裴衍的目光緊緊追著她的手。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枚戒指。
做舊的色澤,表面刻著幾道交錯的紋路。
粗看像是尋常的舊物件,但那些紋路細看有章法,隱約是某種圖騰的變體。
「這姜府令牌,與我也無甚用處。」
姜含章把戒指擱在桌案上,往裴衍那邊推了推。
裴衍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的那一刻,涼意沁入皮膚。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看不出門道,但那些紋路確實不像普通匠人能刻出來的東西。
眼睛瞪亮,面容扭曲,此時此刻仿佛已經封侯拜相了。
「含章,我不會辜負你的。」
裴衍跨出門檻,院門在身後合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戒指,又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院門,總覺得哪裡不對,但說不上來。
……
鋪子開張,姜含章已經把櫃檯上的帳本理了兩遍。
開店是假,可既然開了,就不能讓它虧。
她骨子裡就是個生意人,哪怕這鋪子只是個幌子,手底下的活兒也不能糙。
忙起來的時候,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反而能暫時擱下。
中飯是富貴從隔壁巷子端回來的,簡簡單單一碗素麵,上面窩了一顆金黃的雞蛋。
姜含章吃得快,三口兩口扒完。
然而,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四匹。
姜含章抬眼望去,一輛馬車穩穩停在鋪子門口。
車身漆黑,鑲著金邊紋飾,車簾是上好的蜀錦,光在日頭底下就泛著一層幽光。
車簾掀開,一隻手先伸了出來,指甲修得齊整。
懿陽郡主踩著腳凳下了車。
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頭上簪了兩支赤金步搖,眉眼間帶著皇家女眷特有的那種矜貴。
「沒想到,你還真有那個令牌,只是……」
只是你的命也快要完結了!
姜含章放下手裡的碗筷,不急不慢地繞過櫃檯走到門口。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郡主大駕光臨,想必不只是來說這一句話的。」
懿陽郡主的眼皮微微抬了抬,「我來帶你去見沈青黛。」
姜含章心頭一緊。
她面上不動聲色,腦子已經轉了三圈。
難道青黛真的被長公主控制了?
那謝不周說謊了?
去,有可能見到沈青黛,也有可能自己搭進去。
不去,線索就斷在這裡。
或許是看出了她的猶豫,懿陽郡主眼中帶著哂笑,「不敢?看不出你膽子那么小。」
姜含章淡淡道,「我一個開鋪子的,跟著皇親國戚出城,若是回不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我得知道自己是去見人,還是去送命。」
懿陽郡主不再多說,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之前丟出一句話:「上不上來,你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