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裴大人,受教了


  道歉?

  姜含章身形一僵,終於停下了腳步。

  她低下頭,額前碎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嘴角緩緩扯出一抹弧度,不是笑,是苦的。

  「大人很好。」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只不過是我……是我想不開罷了。」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人:「大人,此次多謝你及時趕來。」

  「只不過,你我不是一路人罷了。」

  說完,她轉過身,拖著那雙已經快要撐不住的腿,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極慢,脊背卻挺得筆直。

  死要面子活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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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不周眉頭一挑,翻身上馬,韁繩在手心纏了一圈,縱馬追了上去。

  姜含章還沒來得及反應,腰側便被一條有力的手臂攬住,整個人凌空而起,穩穩落在了馬背上。

  「人跟閻羅怎麼可能是一路人。」謝不周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不容拒絕的低沉,「此次回京路途遙遠,我將你放在城門口,不會惹人非議。」

  「謝大人,我並非那個意思,世人喊你閻羅,但他們都不了解你罷了。」

  「難道你了解?」

  她自然也是不了解的。

  姜含章本能地掙了一下,可他箍在腰間的手臂紋絲不動,像鐵鑄的一般,於是,她不再掙扎,只是微微側過身子,與他之間隔出了一拳的距離。

  馬蹄踏著暮色,不緊不慢地朝京城方向行去。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把那一點若有若無的距離吹得更加分明。

  姜含章垂著眼,盯著馬鬃在風中一綹一綹地飄動,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馬鞍的邊緣。

  兩人一路無言,直抵京城。

  ……

  因著那件事,姜含章將自己關在房中整整三日。

  窗扉緊閉,連藥鋪那邊也懶得過去了。

  她就這樣把自己囚在一方小小的屋子裡,白日裡對著牆壁發呆,夜裡輾轉反側,一閉上眼便是馬上那一路沉悶的風聲,和那道始終隔著一拳距離的溫熱胸膛。

  裴衍卻以為姜含章是知曉了自己誆騙她的事,心虛之餘又生出幾分委屈。

  這幾日他日日都來,站在她門口賠禮道歉,念一些酸臭腐爛的詩詞。

  一寸相思一寸灰。

  此情無計可消除。

  自認抑揚頓挫、情真意切。

  姜含章嘴角慢慢垮下來,只覺得魔音繞耳,煩不勝煩。

  她從前最愛書生身上那股君子氣。

  端方、清正、溫潤如玉。

  可如今聽著門外那滔滔不絕的酸腐調子,忽然覺得,書生好像也一般了。

  有些書讀進肚子裡,非但沒能養出風骨,反倒養出了一肚子矯情。

  她的神色一日比一日臭。

  第四日,裴衍又來了。

  這次手裡還拎著一盒糕點,敲門的力道也比往日重了幾分,砰砰砰的,震得門框都顫。

  「含章,你到底要怎樣?」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耐,尾音上揚,像是在質問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我都已經道歉了,你還不滿意?我都跟你說了,長公主那件事,我也是受害者,你就不能原諒我嗎?」

  道歉二字說出口,姜含章又想到了謝不周。

  兩者一對比,高下立見。

  她在門內站著,聽完這番話,眼皮都沒抬一下。

  「含章,快點開門!你不開門我不會走的!」

  沉默了幾息,她才開口,「裴大人,請回吧,我並未生你的氣。」

  目光落在門縫裡,語氣忽然輕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老實說,這三天我生氣……與其說是生別人的氣,倒不如說是在生自己的氣。」

  謝不周與自己是什麼關係?

  官與民罷了。

  可為何,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她心裡就不舒服。

  裴衍在門外聽著,不明所以,眉頭越皺越緊。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門板,掌心拍得發紅,聲音也沉了下來:「把門打開,否則我讓人拆了這道門。」

  那語氣不像是商量,倒像是命令。

  姜含章閉了閉眼,伸手拉開門栓,門扇吱呀一聲向後退去。

  她看著裴衍,神情平靜得近乎寡淡,像是看著一個與自己毫無干係的人。

  裴衍徑直上前幾步,跨過門檻,逼近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目光從鬢髮掃到腳底,又落回她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裡。

  「含章,我知道你生氣。」聲音放柔了些,可那份柔里裹著的東西,卻比剛才的質問更讓人心寒,「但是你應該明白,什麼叫做適可而止。」

  見她鬢邊散落著碎發,他伸手,似乎想替她攏一攏。

  姜含章偏了偏頭,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裴衍的手僵在半空中,收回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的臉色變了變,隨即收了回來,負在身後,挺直了脊背,像是重新找回了幾分底氣。

  「你以後要與我共度一生,你可明白?」

  「我不愛這種鬧脾氣的人,你應該落落大方、氣度大度,而不是如今這副——」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挑剔,一絲嫌惡,仿佛在看一件不合心意的物件。

  「小肚雞腸的模樣。」

  姜含章眼中的溫度一點一點地褪去,像是冬天湖面上的最後一絲熱氣被寒風吹散,最終只剩下冰涼。

  「裴大人,受教了。」

  明明她已經軟了語氣,可裴衍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但是,眼前女子無非是自己的金絲雀罷了。

  他負手立在姜含章面前,下巴微微揚起,目光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寬容。

  「我知道你還達不到這種境界,但是你可以向我學習,以我為楷模。」

  姜含章垂著眼,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藏在袖中,慢慢攥緊了裙裾,指節泛白。

  裴衍並未察覺她的異樣,繼續往下說,語氣輕快了些:「懿陽也知道此事對不住你,所以想讓你去參加燈會。這次燈會聲勢浩大,因為有長公主親自主持。」

  「聖上很支持,所以特意派了玄甲衛當場守候,很安全。」

  他目光落在姜含章臉上,等著她露出感激或欣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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