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雖華麗,但是難看
燈會是大庸最盛大的活動之一。
這一日,無數青年男女湧上街頭,平日裡拘著的羞澀與矜持,在這一刻都化作了臉頰上緋紅的雲霞。
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將藏在心底的情意,借著花燈說給想聽的人聽。
若是有心儀的男子,便可親手做一盞花燈,放入河中,任其隨波漂流,算是將心事託付給了流水與月光。
傳說那花燈承載著祝福,能保佑有情人終成眷屬。
坊間流傳著許多佳話,說有不少神仙眷侶,便是在花燈的見證下,開啟了他們命定的一生。
因此,燈會在大庸一直備受重視,今年更因長公主親自主辦,還特別增設了一場花燈比賽。
規矩很簡單,誰做的花燈最精美,製作者便能得到長公主親手準備的彩頭。
這消息一出,全城沸騰。
剛至黃昏,天邊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橘色餘暉,護城河邊便已熱鬧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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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上飄蕩著成百上千盞花燈,星星點點,像是誰將一整條銀河搬到了人間。
不少年輕男女蹲在河邊,手中捧著花燈,小心翼翼地送入水中,眼睛卻偷偷瞄向身旁的人,臉上寫滿了說不出口的心事。
姜含章與沈青黛到時,河邊早已人聲鼎沸。
沈青黛今日穿了一襲水綠色的長裙,腰間繫著銀絲絛帶,走起路來裙裾微動,像一株會行走的碧竹。
她挽著姜含章的胳膊,目光在河面上逡巡了一圈,忍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這麼多燈,還真是勞民傷財,看來某人還是很有錢的。」
沈青黛口中的某人,姜含章大概知道是誰。
她微微側頭,目光淡淡地掃過河面。
兩人尋了一處人少些的柳樹下站定,還沒等站穩腳跟,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兩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穿著鵝黃與藕荷色的襦裙,正擠在一處,腦袋挨著腦袋,手中各捧著一盞尚未放下的花燈。
「這次長公主的彩頭竟然是前朝之物!」
「前朝的東西,竟然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出來當彩頭,想來定是不凡之物。你說會不會是一件稀世珍寶?」
沈青黛自然也聽見了這番對話,「前朝之物?倒是稀奇,長公主這回倒是大方。」
兩人不想再聽閒言,頗有默契地一同起身,剛轉過一個彎,兩個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裴衍與懿陽郡主並肩站在河邊的石階上。
他微微側身,正低頭對懿陽郡主說著什麼,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懿陽郡主手中捧著一盞花燈,燈身比尋常的花燈要大上一圈,通體是用一種極為稀罕的淺金色絲絹糊成的,絹面上隱隱有暗紋浮動,像是雲中仙鶴的圖樣。
只不過……
姜含章的目光在那盞花燈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絲絹確實是上上之選,燈架上鑲嵌的也不是尋常的珠子,而是一顆顆打磨的渾圓的白玉珠。
可偏偏,這盞花燈的工藝實在是令人不忍細看。
燈架的榫卯處明顯接合不嚴,有幾處甚至用多餘的絲線胡亂纏了幾圈,像是怕它散架似的。
燈面的拼接更是粗糙,漿糊塗抹得不均勻,從背面透出深淺不一的陰影。
遠遠看去,就像是一件華麗的錦袍被一個蹩腳的裁縫胡亂縫了幾針。
姜含章心裡暗自思忖,這燈,怕是出自郡主與裴大人自己的手筆罷。
懿陽郡主也已經看到了她們,嘴角微微一彎,露出一個極淺極淡的笑來,「含章妹妹這段日子過得可舒心?」
姜含章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從眼角眉梢慢慢漾開,藏也藏不住。
她上前半步,大大方方地朝懿陽郡主行了個常禮,聲音清脆地像是敲在瓷碗邊沿:「多謝郡主關心,一切都好。」
說實在的,這段時間沒有裴衍在身邊鬧騰,她都覺得自己能多吃幾碗飯!
裴衍心中一疼,畢竟這段時間,為了讓懿陽郡主消氣,他冷落了姜含章。
懿陽郡主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可她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捏緊了手中的花燈,指節微微泛白。
她臉上的笑意不似作偽!
那難道是裴衍在暗中與她來往?
可這段時間,裴衍幾乎是整日圍著自己轉,從早到晚,寸步不離。
懿陽郡主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
她本以為,至少會在姜含章臉上看到一點點不甘。
可什麼都沒有。
片刻後,她抬起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裴衍的手臂。
那動作輕柔而篤定,像是在向所有人宣示某種所有權。
她的指尖在他袖口上輕輕拂過,狀似無意,實則每一個動作都經過精心計算。
「含章妹妹,這花燈你覺得好看嗎?」
聞言,姜含章還真故意打量起那盞花燈,良久後,才躊躇道:「郡主,若是我說了真話,那是要讓郡主傷心。」
懿陽郡主揚了揚眉,仿佛對這回答早有預料。
她笑了一聲,那笑聲清清淡淡的,像是風拂過琴弦:「既然是真話,即使是傷人的真話,那也是愛聽的。」
「總比口蜜腹劍的人要好很多,妹妹你覺得呢?」
沈青黛忍不住輕嗤一聲,臉上掛著一個客氣得挑不出毛病的笑容,淡淡地諷刺:「世人都以美為主,沒想到郡主卻與尋常人不同。」
懿陽郡主唇角的弧度僵了一僵,「果真是沒教養的商戶女,誰問你話了嗎?」
「商戶女怎麼了?吃你家大米了?」
姜含章趕緊攔下了她,目光落在那盞花燈上,表情平靜得近乎溫柔。
「郡主,這花燈真挺丑的。」
懿陽郡主得意一笑,「含章妹妹,你不懂,這花燈啊,可不能只看它的外表,它可是我與衍郎一同製作的,這心意啊,就與平常物不同。」
「妹妹沒有得到過這樣的感情,自然不懂。」
「我懂的!」
姜含章嘴角帶笑,繼續道:「我懂,你與裴大人之間的感情,就像這盞花燈一樣,需要兩人共同扶持,才能夠走得長遠。」
裴衍心頭一熱,沒想到含章竟然這麼愛他。
他喉頭髮緊,「確實如此,我與郡主的感情可感日月。」
與含章也是一樣的。
「就是有些可惜。」
懿陽郡主眉頭一皺,「可惜什麼?」
「確實是像這花燈,雖華麗,但是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