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安心


  第80章 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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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二,顯德殿。

  李世民眯眼看著李昊,指尖輕輕敲打膝蓋:「你要以自身為餌?」

  「陛下英明。」

  「呵,那群刺客籌劃精密,來去無蹤,豈會中這種拙劣伎倆?」

  「外松內緊,露出破綻。屆時我將他們引出長安,或可一試。」李昊低頭稟報,儀態端正,「事成,皆大歡喜。事敗————無非是費些功夫。」

  李世民微微搖頭,顯然並不看好這個策略,不過他並未否定,只是道:「也罷,容你試試。不過先別出長安,城內緝捕才不易走脫賊人。

  「上元夜你不妨去遊逛一圈,朕安排人手,必護你周全。」

  「可是,城內人多,會不會————」

  「朕說過,必護你周全。」

  「多謝陛下!」

  一盞花燈晃動,將光影登時擾得一陣飄搖。燈影顫動的剎那,四個精悍漢子一起涌

  上。可也就在這一瞬,兩個看似不起眼的行人突然奔來,各自抄著短棍迎了上去。

  兩人武藝奇高,身手乾脆利落,看似揮舞短棍,倒更像是在舞動鐵鐧。

  不對,那就是鐵鐧!

  鐵鐧外面包裹著布料,虎虎生風,只一個照面,四個衝來的漢子便被重擊而退。

  四人對視一眼,都不信邪,兩兩協力,開始對突然冒出來的兩人展開合擊。且這一次,他們不再留手,手中短刀皆都直奔要害。很快,一柄短刀便切在對方身上。

  預想中的傷口並未出現,響起的反倒是金屬摩擦的銳響。

  那兩人再度用兵器逼退襲擊者,順手扯開外套,衣裳下面竟都裹著一身鐵甲!借著燈火微光,尉遲寶琳看清了其中一人的側顏,驚愕道:「張夜叉!北門禁軍?!」

  火光晃動,映在鐵甲之上,森然泛光。

  有鳴鏑銳嘯激射,在夜空中划過悽厲的聲響,旋即銅鑼聲由近及遠。安上門的監門衛士、興道坊、平康坊、崇義坊、崇仁坊,四個里坊的武侯衛、巡街使蜂擁沓來。

  安上門外,太子右衛率兼北門將軍張士貴率領一隊精銳,披甲按刀,踏步前行————

  務本坊內,襲擊者們面面相覷。

  任誰都未曾料到,一路順遂即將得手的剎那,竟還有這等變故。

  這是個陷阱?!

  眾人眸中燈花燦爛,張夜叉朗聲輕笑:「棄械投降,免受皮肉之苦!」

  沒人回應。其中有人高聲一叫「扯呼!」,幾個襲擊者竟是立刻便逃。

  來也果斷,去也果斷!

  「想走?」被喚作張夜叉的禁軍一聲冷哼,大步追去。國子監西北、東北兩處,另有幾個「路人」持「棍」而來,早已將兩邊通道隱隱封死,更大的包圍正在形成。

  插翅難逃!

  李昊隱隱鬆了口氣,他本還沒對今日的布置抱有太大期待。

  沒想到無心插柳,竟還真的成了。

  左遊仙啊左遊仙,你也不過爾爾。

  本還以為需要靠王君廓那邊釣魚呢,沒想到這麼快就抓到你的尾巴了!

  便在這時,一聲尖銳的唿哨忽而響起。

  哨音很有特點,連續打過幾個特別的轉音。李昊愕然側望,稍遠處十字街的陰影里,一道影子轉身不見。賊徒為首的漢子聞聲,瞳孔驟然一縮,厲聲對同伴低吼:「「驚雀」!不管了,攪亂人群,撤!」其餘眾人聞言,臉上的狠厲之色都是一閃,再無遲疑,轉身便撲向最近的無辜行人,刀光直奔那些毫不設防的身軀。

  「擋路者死!」幾個人俱是精悍,此時不分青紅皂白,隨手劈砍,格外凶暴。

  張夜叉大怒,「爾等逃不掉的!還敢行兇,罪加一等!」

  對面毫不理睬————

  憨厚的漢子、驚慌的女子、耄耋的老者,騎在父親肩上的孩童,短刀過處,鮮血四溢,慘叫四起。整個街頭如炸了鍋一般,人群轟然驚散、奔逃,隨即擁擠、踩踏。

  哭聲、嚎叫、利刃裂肉、腳步紛紜。

  混亂剎那間爆開,花燈墜地,被一腳踏破,燈火卻熊熊燃起,映亮殷紅血泊。血泊中,一具小小的軀體倒伏著,心口破碎,血液還在不斷湧出,映亮她的死不瞑目。

  驀地,李昊心跳漏了一拍。

  李昊抬起手,指尖冰涼。喉結上下滾動,卻擠不出半個字。方才燈火璀璨、笑語盈盈的街巷,眨眼間變成鮮血橫流、哀嚎遍地的修羅場。生命驟然消逝,無可挽回。

  「直娘賊!」張夜叉沒有貿然衝進人群,而是以鐵甲身軀為盾,緩步退回李昊三人身前,側對著他們,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混亂的街面與周遭,他抱拳道:「三位郎君,鳴鏑已響,務本坊四門皆已布關設卡,誰也逃不掉。安心便是。」

  安心?

  張夜叉的話砸進耳中,混亂的光影映在眼中,讓李昊微微晃神。

  似乎是察覺到什麼,他腦海中象徵理智的自己突然開口,不斷勸解。

  安心,殺人、傷人的都是賊徒,是他們喪心病狂,這不是你的錯。你一會兒可以救治人命,足夠仁至義盡,你本也做不了什麼。你應該顧好自己,你只能顧好自己。

  北門禁軍、武侯衛、不良人都已到了!你只需要顧好自己,一切自會妥善處理。

  別逞什麼英雄!

  多做多錯,這是封建社會,別忘了你自己想要什麼?!

  說得對。

  可自己為什麼會這般憤怒?會有不安和愧疚,為什麼會有這麼強烈的衝動?

  刀光在閃爍,腳步在奔行。動脈噴濺,出血性休克;胸部開放傷,張力性氣胸;頸椎過伸,潛在脊髓損傷;連枷胸,多根肋骨骨折;低通氣量,窒息風險————

  多少人會死,多少人會活?

  這麼多人在我面前傷亡,要我如何安心?!

  若我今夜沒來的話————

  「安心」兩字像一根大錐,此時被另一個自己搶動大錘,狠狠砸進大腦。

  剎那之間,記憶翻湧「安心,命運如此,每個選擇都有代價————」

  急救室里,燈光慘白,儀器發出拉長的滴音。主刀醫生是科室主任,用染血的手套拍拍李昊的肩膀,輕飄飄撂下這句話,嘆息著離開。病床上,生命指征已然歸零。

  遙遠的場景,熟悉的聲音,此時忽然復現在腦海中,與眼前的混亂驟然重疊。

  交疊推搡的人影,熊熊燃燒的花燈。

  入體創傷的慘嚎,時隱時現的刀光。

  擁擠的街巷,高掛的圓月,燦爛的星河,冰冷的戰慄從脊椎竄上頭頂,強烈的眩暈鋪天蓋地————醫院天台,美麗的女孩兒秀髮飛揚,輕輕攥住他的手,深情款款。

  「安心,他的死與你無關,那只是一個意外,那就是一個意外。」

  人影晃動著,慘叫響動著,李望塵等人皆已拔刀出鞘,向他所在處衝來。

  「你只是心思太重了,安心就好。主任說了,今年會給你調薪,年底評優————」

  火在燒、血在涌、心臟在狂跳,天地在晃動。

  就在他恍惚不已的剎那,眼角似乎瞥見北面屋頂有什麼東西。月光之下,不知什麼似極快地閃了一下。還未等他聚焦,尖銳的呼嘯破空聲已瞬間擦過他右邊耳畔!

  隱約間,李昊只覺得耳廓似乎微微作痛,鬢邊碎發被氣流擾得剎那狂舞。

  身後,國子監大門猛地一震,轟然砸響「鐺!!!」

  張夜叉反應最快,一把將李昊撲倒在地,大聲道:「彈弓!戒備彈弓!」尉遲寶琳、

  程處默不敢托大,立刻也都矮下身子,飛快在混亂中搜索著不知在何處的射手。

  事情開始失去控制。

  對方竟還安排了一個彈弓手?!必致李昊於死地?!

  好險!

  被一身鐵甲按倒在地,李昊的恍惚稍稍退散,看著一枚雞蛋大小的鐵球滴溜溜滾過眼前。抬頭時,國子監朱色大門上多了一個淺坑,四周有木刺、裂縫環繞其上。

  漸漸地,他靈台重又清明。

  側過頭,他透過鞋履、腿腳縫隙向彈丸來處飛快打量。抬眼向上,他看到正北的建築屋頂,此時正有兩人在瓦當間、月光下奔馳交手,其中一人身形格外瘦小。

  有人在幫自己?!

  閉目、睜眼,李望塵等人已沖至近前,李昊也得以從張夜叉的重壓下脫身開來。他再度瞥向屋頂,此時已空無一人。不過時至此時,李昊也已顧不得這些細枝末節。

  冷靜之後,情緒反倒開始翻湧。

  暴戾的氣息在他胸口充盈,嗜血的衝動在他喉間恣意,隨著心跳擂如戰鼓。

  「國公,我等該死————」李望塵臉色難看,趕忙告罪。

  「晚些再死!配合禁軍、右武侯衛緝拿兇徒,留活口,帶過來!派人去親仁坊,叫常氏父子,說有大批百姓身受刀傷,命他們帶消毒過的細麻、器具及一應藥物————

  「對了,還有他們的銀針,務必先給我送過來。要快!」

  看著李昊面如鐵色,李望塵連忙應「唯」。

  李昊復又對張夜叉道:「張校尉,速速安撫百姓,但暫勿放一人輕離。」想起剛剛十字街處的影子,他沉聲告誡:「剛剛那聲唿哨,必是有詭,當立刻審問篩查。」

  「這————」張夜叉頗顯為難。他們只是禁軍,並無審問之權。

  李昊上前半步,盯著他的眼睛,「人,我來審。責,我來擔!速速去辦!」

  看著李昊不容置疑的眼睛,張夜叉驟然一凜,沉聲應「諾」。

  程處默與尉遲寶琳湊到近前,不解問道:「二郎,審問該由萬年縣、雍州長史府來辦。你來插手,怕會遭御史攻訐。」李昊「啊」了一聲,隨口道了句「沒關係」。

  看著一片狼藉的街巷,抱著傷處痛苦不已的無辜,李昊深深吸了口氣,攥緊拳。

  做錯事的人,必須付出代價。

  這樣才算公道。

  醫院天台,他甩開女孩兒柔弱無骨的手掌,扯下脖頸上的工牌,大步走開。女孩兒嘶喊道:「李昊!你要做什麼?!這裡不是大學,咱們要結婚,你要認清現實!」

  李昊停住腳步,夜風溫柔,吹動衣擺,伴著女孩兒的嗓音如泣如訴,只想讓他回頭。

  然而,他決絕道:「這個婚我可以不結,這個醫生我也可以不當!但是————

  「這個公道,我不能不討!

  「否則,我無法安心————」

  務本坊,夜風冰冷。

  李昊輕聲寬慰,似在對程處默兩人訴說,又似在自言自語,「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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