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刑訊
第81章 刑訊
顯德殿內,燈火通明,李世民正垂足坐於案後榻上,批閱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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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間或夾雜著甲葉碰撞之聲。內常侍趨步入內,低聲稟報:「陛下,太子右衛率張士貴叩闕急報,言吳國公那邊有緊急軍情。」
「軍情?」李世民筆鋒未停,只微微蹙眉,淡淡道了聲「宣。」他心中卻想,那豎子以身為餌的計策,難不成真引出了老鼠?若是如此,刺客未免太蠢了些。
張士貴快步入殿,甲冑在身,行軍禮後沉聲稟報:「陛下,前番所做布置皆已奏效,吳國公今夜於務本坊遊逛,果然釣來了刺客。」
「哦?」李世民抬眸,神色仍顯隨意,「擒獲幾人?可曾留下活口?」
張士貴沉聲道:「經臣與右武侯衛清點,來襲刺客足有二十三人,生擒十九。其皆悍勇亡命之徒,且————」他稍作停頓,「彼輩攜有彈弓,於坊間高處勁射。
「臣等抵達時,匪類已然發起突襲。為求脫身,其人喪心病狂,竟在人群中四處砍殺,製造混亂。初步查報,務本坊內無辜百姓——傷者已有十數人之多。
「哐當!」
李世民手中硃筆重重擱在案上。
他臉色驟然沉下來,方才隨意之色頃刻間消散無蹤,殿內空氣仿佛也隨之凝滯。他自光銳利如刀,直射張士貴:「百姓傷亡?李昊如何?為何不帶他入宮覲見?」
張士貴低頭道:「吳國公無恙,程處默、尉遲寶琳及禁軍甲士護衛得力,未曾令賊人近身。然,事發後,坊中局面混亂,傷亡者眾,吳國公堅持留在務本坊。
「他要主持救治傷患。臣見其意態堅決,故————只得先行迴轉,向陛下稟報。
「不過————」張士貴補充道:「臣觀吳國公,似還想親手刑訊刺客————」
「胡鬧————」李世民不輕不重的點評了一句,卻並沒有追加什麼言辭。
他眼眸深處寒光閃動,指尖在案几上輕輕敲擊,未再言語。半晌,方從鼻中哼出一聲:「曉得了。你且退下,命萬年縣————不,大理寺戴胄派人去查,連夜查!」
張士貴偷瞥李世民一眼,有些意外。皇帝這般布置,分明是給了李昊時間。
畢竟,派人聯繫戴胄,其人再組織人手趕往務本坊,怕至少也要一個時辰務本坊內,哀嚎漸息。
常氏父子抵達後,傷者已按李昊要求,被分為重、中、輕三等傷勢,妥善安置。國子監外院此時被臨時徵用,張夜叉帶著右武侯衛戍衛,火把四散,火光刺眼。
十九名被反縛雙手的兇徒跪成一排,臉上混雜著血污與桀驁。
李昊站在對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眸色在火光映照下,深不見底。旁邊,程處默和尉遲寶琳一左一右,陪在身旁。兩人臉色沉肅,表情都帶有一絲隱隱擔憂。
李昊信步走著,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最後停留在一個眼神最為兇悍、此前在混亂中砍殺最甚的虬髯漢子身上。此人正梗著脖子,嘴角扯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帶他出來。」李昊的聲音平靜無波。
兩名甲士將那疤臉漢子拖到院子中央,按跪在地。李昊蹲下身,與對方平視。漢子啐了一口唾沫,獰笑道:「要殺要剮都可以,老子一身忠義,不會賣主求榮————」
李昊已站起身,對張夜叉點點頭,「就是他了,勞煩把他的嘴堵上————」張夜叉聞聲照辦,尋了一枚木丸,蠻橫地塞到對方口中。程處默兩人不由對視,面面相覷。
不是說要審訊麼?
把嘴堵上,還審訊個什麼?
此時,李昊已將常念的烏木醫箱拎來放在一旁,掀開箱蓋。沒有寒光閃閃的利刃,只有一排排長短不一、細如牛毛的銀針,他借著火光取出,在襯墊上列隊森然。
在盆中淨了手,他用一方雪白的絹布緩緩擦乾每一根手指,連指縫都不曾遺漏。
「人體,」李昊開口,聲音溫和,「有三百六十二處穴位,正經三百餘,奇經數干。其中,可引發劇痛、肢體痙攣、內臟抽搐,卻又不會致命的,約一百零九。」
說著,他拈起一根三寸長的銀針,針尖在火光下凝成一點極寒。銀針穩穩抵上兇徒頸側某一點,在他捻動下讓皮膚下陷。他頓了頓,「今晚,我們有很多時間。」
兇徒掙扎間,銀針無聲刺入。
「啊嗬!嗬嗬—!」
被木丸堵住的悽厲慘嚎猛然爆發,又悶在喉嚨里,變成破裂風箱般的抽氣。
囚徒的軀體像被無形的巨錘擊中,劇烈向上反弓,捆縛繩索瞬間被繃緊到極限。
他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在瘋狂地痙攣、跳動,五官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球暴突,血絲密布,涎水從木丸邊緣不受控制地淌下。一時間,其他十八人無不駭然驚愕。
在他們這群人里,此人已是最最兇悍的存在。
連他都能疼成這樣?!
「勞煩諸位,幫忙按著他。」李昊隨口吩咐,右武侯衛的甲士上前將兇徒按住。李昊伸出兩指,虛虛搭在囚徒另一側頸動脈上。「風池穴,入針三分,捻轉瀉法。」
他解說,語調依舊沒有什麼起伏,「可致頸項強痛,頭痛欲裂,耳鳴如雷,兼有四肢抽搐。感覺如何?」兇徒無法回答,只有喉嚨里嗬嗬的悲鳴和全身劇烈的抖動。
「神封穴,淺刺,捻轉補法,配合前穴。此穴可調心氣。現在,你的心跳正在加快,越來越快,血液奔流,衝擊著你的耳膜。你聽,是不是像在擂鼓?
「心經所過,神門、少府附近,此處皮薄,痛覺敏銳————」
幾針扎完,李昊平靜等待了好一會兒,伸手拔下木丸。
慘嚎驟然撕裂夜空!
不似人聲的慘叫悽厲,讓程處默和尉遲寶琳都是臉色微變,四周不論囚徒還是甲士,都齊齊打了個哆嗦。張夜叉的喉結滾動一下,心中本有的一絲輕慢徹底消散。
這吳國公別看年紀不大,可是真夠狠啊。
他悄悄調整了站姿,姿態顯得更加恭謹,也隱隱加上些不安的戒備。
「我說,我說————」虬髯兇徒眼神渙散,「我等乃是河間郡王豢養的死士,今番是奉命前來殺你。別扎了,別扎了————給我個痛快。」李昊微微頷首,看向張夜叉。
「勞煩校尉,此事請儘快呈報新野公。」說著,還未等張夜叉開口應聲,李昊又對李望塵吩咐道:「望塵,把消息告知坊中百姓!今夜,乃是河間郡王縱區傷人!」
程處默、尉遲寶琳幾人都有些詫異,直覺此事似有不妥。
就憑這一人的口供,就要周知四方?
會不會太過草率?
可不等眾人說什麼,李昊復又將木丸蠻橫的塞回兇徒口中。他平靜低聲道:「我說過,今夜的時間,很長————」兇徒劇烈掙扎,卻被右武侯衛的甲士死死按住。
四周,其餘十八名兇徒牙關戰慄,雞皮疙瘩瞬間爬滿全身。李昊的動作從容不迫,一針,又一針。肩井、環跳、合谷、太沖————每次下針,都伴著一句平靜解釋。
可在他們耳中,所謂的平靜,卻恍若鬼怪嗚咽,妖魔低語。
時間在極端痛苦的煎熬中粘稠地流淌。
許久後,兇徒不叫了,只剩下間歇性的劇烈抽搐。眼神渙散,瞳孔放大,眼角混著淚水。那裡面曾經充斥的兇悍、暴戾,此刻只剩下最卑微的乞憐,對終結的渴望。
李昊「嘖」了聲,起身重新淨手,當拿起絹布時,他平靜道了聲「下一個」。
「哪個?」程處默的聲音有些沙啞。
「隨便,你看哪個順眼些?」
程處默掃視一圈,停在一個臉色黝黑的敦實漢子身上,後者仿佛被毒蠍蟄了似的,腿腳亂踢,猛地向後縮去,卻被另一位北門禁軍拎雞仔似的拎了出來。
「別扎我!我說,我說實話!實話!」
「慢!」李昊放下絹布,轉身對張夜叉道:「勞煩校尉,將這些人分開提審,口供相互印證,若有出入————」李昊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讓所有俘虜都打了個寒顫。
一炷香後,李昊得到了另一個名字。
他咀嚼著這個名字好一會兒,忽然一聲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