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83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月里,新鮮蔬菜格外難得。據說,為節約民力,連皇帝都下了敕旨,不許上林苑、宮采使在冬日裡進奉蔬菜。可對河間郡王李孝恭來說,這不算什麼大問題。
用炭火燒烤的古董羹,此時正「咕咚咕咚」翻沸,銅盆里新鮮的羊肉、魚肉都切得極薄,在燈光照耀下顯得晶瑩剔透。但最奪人眼球的,還是大盤大盤的新鮮蔬菜。
驪山「溫湯監」產的蔬菜,皇帝不好享用,可他李孝恭不同。
貢鮮種出來,不就是給人吃的?
薺菜、冬寒菜洗得剔透,芸、波斯菜看著水靈,綠油油一片,讓人食指大動。
現在他軍權已除,宗正寺又不是什麼顯要衙門,不必貪戀什麼權位。
S𝖙o5️⃣ 5️⃣.𝕮𝖔𝖒 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李孝恭最想做的事就只有一件,那就是享受!
左邊嬌娃、右邊美妾,後堂中絲竹聲聲,舞姬跳得歡快。
食物在古董羹里翻滾、燙熟,美妾小心替他吹涼夾到嘴邊,他要做的唯有張嘴而已。嗯,鮮、美、香、軟,腰肢豐腴,這手再往下滑上那麼幾分,「大王,討厭!」
「哈哈哈哈————」李孝恭笑得極為開懷。
可偏在這時,家中管事飛快跑來,一張嘴便是敗興:「大王,禍事啦!」李孝恭當即變了臉色,重重一哼,「董生,你在我府上這麼多年,怎麼絲毫不加長進?!
「上元佳節,孤就不能享受享受麼?!你張嘴就是禍事,豈不敗興?!」管事先給自己一嘴巴,可不敢耽擱,連忙道:「大王,禍事啦!吳國公又被人行刺————」
「該!」李孝恭罵了一句,酒杯重重頓在案上,「那個豎子,早該————」他似想起些什麼,忽而身體微微前傾,好奇問道:「結果呢?他這回總該死了吧?
」
「沒有,刺客沒能得手,大多被武侯捉了,可是————」
「唉,廢物。」李孝恭靠回憑几,臉上露出混雜著遺憾與譏誚的神色,揮手示意美妾再斟酒。他咀嚼著餵進嘴裡,剔去小刺的鮮嫩魚肉,不無遺憾:「命倒是硬。」
從去年底算起,這都幾回了?
這豎子莫非有神靈庇護?怎就是殺之不死?居然現在還活著。
管事被多次打斷,憋得難受,一口氣道:「大王,別吃了,那刺客招供,說他們是大王你豢養的死士。大半個長安都已傳開,無數百姓可都在戳著您脊梁骨罵呢!」
「哐當——」李孝恭手中的金杯脫手跌落,酒液潑濕了衣襟。
他霍然起身,一把推開懷裡的美妾,怒目圓瞪:「孤在家裡吃著古董羹、看著美人跳舞,從始至終一步都未出府啊,這爛事也能栽在本王頭上?」
管事趕忙將前因後果俱都說了一遍,催促道:「大王,如今那些刺客已被扭送大理寺。今夜之事駭人聽聞,百姓死傷慘重,長安群情激奮,必有御史將要彈劾————」
「備馬。」李孝恭喘著粗氣,咬牙切齒道:「孤要立刻進宮!」
到底是誰在害孤?
這他娘的還沒完了?
「陛下,真不是臣下乾的!若真是我,就讓昊天劈我,后土覆我,永世不得超生,我墮入十八層地獄啊,陛下————」顯德偏殿,李孝恭伸著三根手指,賭咒發誓。
此時,李世民的身前已經聚攏起不少中樞重臣。
上元夜,兇徒於務本坊暴戾行兇,謀刺國公、殺傷百姓,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件惡劣至極的大案。偏偏如今又有消息被傳出來,說這又是河間郡王在幕後主使。
坊間早已沸反盈天,大半個長安群情激奮。
等不到明日朝會,一眾中書、門下、尚書的公卿已紛紛夤夜入宮,趕來商議。
民部尚書裴矩如今已近八十,顯得老態龍鍾,但精神尚且矍鑠,聽了李孝恭的賭咒後,他對皇帝行禮道:「陛下,刺客一面之詞,尚不足信。可如今朝野洶洶————」
說著,忽然沒了聲音。
一旁,司空裴寂忍不住催促道:「裴公,然後呢?」裴矩似乎睡了一覺,恍惚後,道:「哦,沒然後,臣說完了。」一時間,殿內磨牙的聲音此起彼伏。
封德彝清清嗓子,「陛下,參照舊例,合該請郡王先行去職,由大理寺詳查。」對李孝恭,封德彝沒有多少顧忌。此時正適合他展露僕射擔當,依法依規進行處置。
一聽「大理寺」三個字,李孝恭後槽牙便隱隱發酸。
去年被誣告陷害,在大理寺那通折騰他還記憶猶新。陰濕的牢房、反覆的詰問、同僚猜疑的目光————種種記憶翻湧上來,讓他脊背發涼。再去一次?
他這身骨頭怕是要散架!
可他知道,封德彝這是個正經辦法。
唯如此,他才能暫時脫開輿論風口。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總能查個水落石出。
可是,如此一來,他在長安的名聲可還要得?
就算最後查出不是他幹的,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他那時怕是也百口莫辯啊。這回與上次不同,上次只是傷了李昊和他家部曲,這次可是不分青紅皂白,傷了百姓。
誰管你冤不冤枉?
直娘賊!到底是誰在與自己做對?一而再再而三,是必要致孤於死地不可啊一別讓自己知道,否則定與他不死不休!
李世民看看一臉憋屈的李孝恭,再掃過群臣,正準備先下口敕。便在這時,內常侍入內稟報:「陛下,吳國公與大理寺戴少卿聯袂叩闕請見,言及事涉案情。」
案情?
李孝恭眉頭一挑,揪心不已,擔心又有什麼栽贓他的證據。李昊那個小忘八端,對自己早已視若仇寇。這次又被刺殺,其人還在現場,萬一炮製出個什麼————
再怎麼身正不怕影子斜,也架不住這般禍禍啊。
「宣!」李世民淡然吩咐。片刻後戴胄與一身常服的李昊聯袂踏入,李昊衣衫上還沾了不少塵土、血污,整個人顯得頗為狼狽。兩人團團行禮,隨後戴胄當先開口。
「陛下,涉案真兇,業已查獲。」
「哦?」這麼一說,殿內眾人都顯得驚奇。上次刺殺李昊的兇徒如今還沒有一點線索,這次大理寺的動作竟這般迅捷,這才一個時辰不到,竟已查獲了真兇?
不自覺的,眾人目光都在來回逡巡,時而在李孝恭處打轉,時而放在昂首挺胸的李昊身上。眼神似是有力量的,看得李孝恭愈發緊張,口舌發乾,死死盯著李昊。
要來了,要來了,這豎子要來害他了!
按他之前豐富的經驗,栽贓陷害就得趁著這個時候。刺客口供已指向自己,自己已然陷入不利,最是百口莫辯。推己及人,李昊會放過這等報仇的機會?
闞棱與李昊親若兄弟,是自己害死的。
杜伏威父子乃是他的骨肉親眷,他們之死也與自己脫不開干係。
不需想!
李昊必會落井下石、火上澆油,行污衊栽贓事,陷害自己這大唐忠良!
這時,長孫無忌蹙眉提醒道:「戴公,此事不可戲言,已查證確鑿?」
戴胄看了李昊一眼:「吳國公擅興刑獄,以他法拷掠兇徒,業已查得口供————」
李孝恭登時跳將起來,大聲道:「陛下,吳國公擅興刑獄,以他法拷掠區徒,這是逼供啊!他已犯了大唐律法,口供豈能採信?」
戴胄無奈道:「郡王,在下尚未說完————」
李孝恭哪裡肯聽,他猛地揮袖,幾乎要跨出席位:「陛下!單憑刑訊所得口供便要定案,臣不服!此例一開,往後豈非人人可憑私刑構陷勛貴?國法何在?!」
李昊施施然行了一禮,道:「郡王,誰也沒說您是真兇。」
「額————」李孝恭正要再說,忽然便是一窒,這豎子竟沒想要陷害自己?
李昊對李世民再行一禮,沉聲道:「啟稟陛下,臣拷掠兇徒,已得口供:此事實乃義安郡王次子李義宗所為。也是他指使麾下供述,一旦被擒,便栽贓河間郡王。」
戴胄也跟上補充,將一眾兇徒口供一一複述。
嗯?!
李孝恭剛剛松下去的那口氣,猛地卡在了喉嚨里。李義宗?義安郡王家那個紈絝小子?自己與他父王雖不算親密,卻也素無仇怨。沒想到竟然是他?!
還居然一而再,再而三————
這豎子竟敢把自己當猴兒來耍,用這等下作手段,誣他清名,害他擔驚受怕!
還有王法麼?還有法律麼?!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一股被愚弄的恥辱感混著滔天怒意,轟的一聲直衝頂門。
李孝恭渾身顫抖,轉向皇帝,大禮稽首,「臣,請陛下為臣做主!不,請陛下為長安百姓,為大唐律法做主!不嚴懲李義宗,民心不服,律法無憑,國本將動啊!」
司空裴寂有些沒眼看,不禁小聲提醒道:「郡王,你剛剛還說這口供乃是拷掠來的,單單口供,不足為信,還得其他證據————」
「事情都已是擺明的,事到如今,還要什麼其他證據?!」李孝恭大手一揮:「如今人證俱在,此獠又猖狂自供。不消說,必是他李義宗所為!絕無差錯!」
>